第45章

元朗抬起头,面色苍白,还是笑,“我何德何能,不用救我,即已沦为笼中困兽,便不再苟且偷生。”

“元朗!”

天娇挣脱不了金乌的手,却已经近乎尖叫的脱口而出,她知道要发生什么。

这种事情,又一次的,发生在眼前。

下一瞬,她却呜咽着再说不出什么。

元朗猛地向旁边一个捕快的剑上一扑,架在脖子上用力一划。

那捕快被甩了一脸血,何曾想过这个场面,吓得将剑一丢,立即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捂住元朗脖子上的伤口,妄想帮他止血,眼睛已经噙上眼泪,嘴里呼唤着,“元朗!元朗!坚持住……”

仿佛元朗并未背叛过谁,也从没有离开过春雨监一样。

天娇已经双腿一软缩到了地上,金乌用自己身子护住她,免得被这太过混乱的场面误伤。

元朗的血喷涌而出,顺着台阶往下淌,眼睛也渐渐失去了神采。

嘴角最后扯了扯,没人看清楚,那三个字是,“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危机四伏

“对不起。”

这是元朗到最后都没能够说出的话。

“撤退!”

黑衣人粗粗喊了一声,屏住语气里的激动情绪,嘴里凭着理智地下着命令。

身子却由着性子,执意向前一冲,捕快本就在错愕中,一时没料到,竟被他突破了防线。

那黑衣人顾不及伤任何人,只端端将元朗开始发凉的身体往肩上一扛,回身就往林里撤去。

黑衣人间无人恋战,掩护着行动首领有序后退。

春雨监也不敢追得太远,害怕林中还有人埋伏,趁机偷袭,只得眼睁睁看着元朗被带走。

若是要用现实的话度量起来,他们当然不能为了夺回一具尸首,而漠视皇上的安危。

金乌捏了捏天娇的肩膀,一字一句承诺道,“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去抢回来。”

天娇却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一味低着头。

金乌扭身就要走,刚迈了一步,却觉得手腕被一只凉凉的手捉住。

“不用去了。”

一番动乱,金乌热得背脊都湿了衣裳,天娇的手却凉得像冰块。

“嗯?”金乌只道定是自己没听清。

“他不会让元朗的结果太坏的。”

天娇已经勉强站起来了。

登时,孟老爷也把身子从皇上的轿子前移开,以不容侵犯的声音喊道,“迅速上山。”

一行人跌跌撞撞,一鼓作气冲上了玉皇阁。

玉皇阁围墙极高,且多有机关,极不容易闯入,这也是皇上敢放心大胆地在这里过一夜的原因。

总算安全了……队伍里的人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

皇上这才从轿子里慢慢悠悠地晃出来,转身对着一脸愁容的众大臣,轻描淡写抛下一句,“都安排下去歇息吧,该疗伤的疗伤,朕今日还没有祈福。”

然后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自顾自的往最里的阁楼去了。

说罢,一群道士便走上来,彬彬有礼地请了个人往房间里去。

“春雨监众捕快听令,”孟老爷站起来无声叹了口气,再一次严肃起来,“受伤的人治疗,其余人继续戒备。”

捕快们还没来得及散开。

皇上身边那个太监又跌跌撞撞跑回来,一个不留神一下扑倒在孟老爷脚下,一口嘴啃泥,抬起来一看,这才发现门牙也少了一颗。

也顾不得嘴里含着血和泥,哆哆嗦嗦说,“孟大人,孟大人,皇上口谕,为保神明安宁,下令春雨监非特殊情况,不得集体靠近最里面的阁楼,顶多六人一队地巡逻。”

“否则,否则,杀无赦,连传话的小人也杀了……”

“臣……领旨……”

皇上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大人,您还是先处理您的伤口吧,这里,我们可以负责的,”一个捕快站过来宽慰着孟老爷。

孟老爷回头望了望众人,只觉头顶上的乌云愈发浓重起来,只点点头,他现在确实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金乌把天娇藏回自己房间,正商量着要如何去见孟老爷。

其实,与其说商量,还不如说是金乌在自说自话,他一个人提一个方法,思虑良久,在一个人把方法否决掉。

天娇呢?

天娇屏气凝神,良久说了一句,“我爹会找过来的。”

话还没说完,房门已经“吱”地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房门又倏地关上了。

“世子,”孟老爷先对金乌行了个礼。

金乌半天反应过来,赶忙扶起孟老爷,“孟大人多礼了。”

“爹,”天娇像吃了粒定心丸。

孟老爷早就看到金乌身边跟的这个家丁,也猜到了这个人就是天娇。

至于天娇为什么和金乌回到了京城,既然二人平安,而且拓跋戈也没有再去追究,那么这就已经不重要了。

他也不是看不出来自家的夫人和这无法无天的小王爷私下里盘算过些什么。

“你就这么回来,很危险,”孟老爷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反而更加忧虑。

“那个带走元朗的黑衣人,我认得出,”天娇直切主题,事情一件件发生,一个个谜团在她心里抽丝剥茧打开。

“那个黑衣人,是那个一直跟在二哥身边的人,梦红楼掳走金乌的那个,端王爷宴会引我追出去的那个,而且那次劫亲他也有出现,”天娇最后确认地点点头。

“他是二哥的手下。”

“那……元朗和他……”金乌算了算。

“大概也是一起的。”

天娇又回想到初见元朗的情景,那个受了诬陷,遭了委屈却拼命忍着哭的小男孩,“但我猜,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所以他们其实都是为了刺杀……”

金乌说到一半,就不敢再往下说。

别人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元朗是为了刺杀皇上,那么孟中乙的目标也应该是和这差不多的。

孟老爷的表情却没有确切的变化,仿佛早已经猜到一切一般。

“如果当初知道你会调查出那么多,那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瞒着你。”

“当时,因为怕你知道真相太过激动,所以不让你看你大哥最后一眼,”孟老爷语气沉着,开始慢慢解释,“那个时候,我和丙末一起检查过了,发现元甲身上的烧伤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的烧伤应该并不是在活着的时候造成的,丙末在元甲的胸口发现了一道剑伤,直接刺穿了肺部,那个才是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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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当时在火场里的人才是真的凶手。

天娇低了低头,不愿意承认,大哥真的是二哥害死的……

“我们当时就觉得,中乙可能没有死,后来我就和丙末外出调查他的身世。又发现他外出游学的那一年,可能和前朝的一些势力拉扯不清。”

“前朝人?怕是相当重要的人吧,”天娇疲惫地抬了抬眼皮,想到旁人一口一个“主公”地称呼二哥,从此,国仇家恨,再也扯不清了。

“中乙极有可能是前朝皇族血脉,你远嫁途中出事的那个山岭,以前也出过一桩祸事,那就是和前朝皇后有关的。”

天娇想到大头曾给他们提到过,村庄旁的河流水潭突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众多尸体。

“我这里有一卷密宗,”孟老爷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上面有一些记录,但这些记录里恐怕有一部分也是猜测推理而出的。”

天娇刚接过卷轴,只听外面已经越发嘈杂。

等金乌回过神的时候,孟老爷又已经一阵风般卷了出去。

“着火了!着火了!御风殿着火了!”

外面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御风殿,不正是皇帝在祈福的那个宫殿。

作者有话要说:

☆、凭空消失

玉皇阁的一角燃起熊熊火光。

冲得天边的晚霞红彤彤又添了一层暖意,圈在夕阳下更显烂漫。

然而在场的,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看。

院子里的人脚步匆匆,刚才还显仙风道骨的道士们,无一不是张皇失措,嘶哑着嗓子喊道,“救火救火!”

“皇上!”

已经有胆小的太监宫女吓得腿一软跌到地上。

“皇上!”

春雨监的捕快也失了主见,嘴里嚷嚷着,跌跌撞撞就扑到孟老爷跟前。

孟老爷愁眉紧锁,不由得啧了一声。

楞头小子,不要命了,冲哪儿都敢叫皇上。

“大人,刚才属下们已经冒险进了火场。”

“然后呢?”孟老爷已经大致猜到会是怎样的回答。

“皇上……皇上好像不见了!”

捕快从没见过这般离奇的事情,更何况这件事,还是和当今圣上性命攸关的,“属下们在大殿里面,没有发现一个人的身影!莫不是……闹……”

孟老爷一声咳嗽喝止了捕快的话,他向来是不相信鬼神的。

刚才随皇上进殿的道士,保守估计,少说有十几个,怎可能无端端全部消失?

“封锁玉皇阁,”孟老爷一字一顿下了命令,大步流星就往火场走。

他还一边在只有天娇和金乌才看的到角度里做了个手势,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的他们保持镇定。

不多时,孟老爷已经到了着火的大殿外。

火势虽然有所收敛,但也不难推测得出,这种火势,恐怕皇上已经凶多吉少了。

孟老爷也再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拽过身旁人的一桶水,哗啦啦地一下,将自己从头淋湿到尾。

还没等身边的捕快反应过来阻拦,已经一头冲进了火场。

天娇和金乌本跟在他身后百十来步的样子,看不真切状况,但瞧着捕快都乱作一团的样子,也意料到大事不好,拔腿就朝这头狂奔而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孟老爷已经扎进去不见踪影,天娇咬得嘴唇发白,紧紧攥住拳头,压抑住自己想要跟着冲进去的念头。

金乌的眼神一刻不离天娇,生怕她一个冲动就做出什么傻事。

两人就这么屏气凝神地站着,约摸半个时辰,火势还没有要灭下来的意思。

而孟老爷的身影,也始终没有出现过。

“不行,”天娇往前走了两步,“我不能再让我爹就这么在我眼前没了。”

金乌上前一步拦住天娇,“你爹叫你冷静。”

天娇无动于衷。

金乌叹了口气,他知道,几句话是没办法劝住天娇的,只能一下绕到天娇身后,试图用胳膊箍住她。

天娇情急之下,一把逮住金乌的胳膊,抬起来就往嘴里塞。

金乌脸上刷了一层红色,却始终不敢叫出声,怕引来更多人的瞩目。

天娇呜咽地说了一声,“放不放?”

见金乌没反应,又作势要再加一分力,天娇还没来得及下嘴,只觉得身上一麻,视线里不知是泪还是什么,越发模糊起来。

金乌抿着薄唇,却觉得天娇整个身子都是一软,倒进了自己的臂弯。

“我这个妹妹,跟牛一样,偏用这种办法才制服得了。”

丙末指尖捻着一根银针的尾巴,慢慢从天娇的脖子后面拔出。

金乌一手揽着天娇,盯着丙末若无其事般轻轻将指尖一弹,不动声色地就将银针丢去了不显眼的地方。

丙末的眼神里的诙谐一闪而过,无影无踪,又恢复了沉稳,压低声音悄悄对金乌说,“你先带她回房,我把这头的事处理完就来。”

天娇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又已经微微发亮了。

金乌坐在床边,一手支着脑袋,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突然一个猛扎就被自己惊醒了。

抬头,正好对上天娇迷迷蒙蒙睁开的眼睛。

“你醒了?”金乌替天娇掖了掖被角。

“我爹呢?”

金乌瘪了瘪嘴角,眼神里流露出些为难,还没来得及答话,只听门“吱”地一下开了。

“三哥?”

清晨的光线细细密密在来人身上洒了一层,一夜不曾合眼,丙末清秀的轮廓显得有些薄削憔悴。

“我是迫不得已才对你做这些的……”丙末像个犯错的孩子规规矩矩站在那儿。

“那爹呢?”天娇撑起身子锲而不舍地问着。

“你先不要激动,”丙末扶了扶额头,最怕的就是天娇冲动。

“刚才火灭下来之后,我就进去检查过了,大火应该是从大殿里面烧起来的,大殿里没有那么大的火源,所以,不排除这场火是他们自己点燃的,而且,”丙末倒抽一口亮起,“里面确实没有发现有人走动。”

天娇心里咯噔一下,那么说……

“没有发现人的意思是,大殿里没看到活人,甚至连尸首都没有找到一具,没有之前和皇上在里面的道士,更没有咱们爹。”

“可我们是亲眼看见爹冲进去的,”天娇以为这又是丙末为了安慰自己专门编的搪塞理由,就跟在对大哥和二哥当初出事的时候一样。

“天娇,”丙末的神情凝重起来,按住天娇的肩头,“我不会再瞒你什么了,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我希望你可以自己好好去分辨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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