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确实,这楼里,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的,”天娇总结陈词,然后抬头呼住站在走道阴影里的秦妈妈,“秦妈妈留步!”

秦妈妈脊背一紧,该不会是来找她算昨晚的帐吧,马上又谄媚笑起来,“媚,媚娘……”

天娇追过去,“秦妈妈,怎么今儿个清早就听见两位姐姐吵架,桃夭姐姐说的客人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有客人虐待梦红楼里的姑娘?

秦妈妈见天娇并不是来讨伐自己,忙松了一口气,“这天下无奇不有,有的客人是有些这种癖好的。”

“那咱们梦红楼不管?”

“不是不管,是有的客人实在管不住,”秦妈妈一脸苦楚,“唉,我在这儿也先当是给你提个醒。”

“还请秦妈妈明说。”

“昨日里,绿珠伺候的是王大老爷,王老爷有时候是会对姑娘粗手粗脚了些,但是他财大气粗,官府里又有门路,还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有时候连着几天地光顾,我们也不敢怎么动他啊不是?”秦妈妈唉声叹气,遇到这样的主顾,还真是倒了大霉。

“那可真是苦了绿珠姐姐,”天娇故作怜悯还想往下里套话。

“那也是没办法啊,按以往来说,绿珠是这儿的头牌,想伺候谁,怎么伺候,都是随了她的意,但是这些时日,她大不如前,桃夭却又红得发紫,那还哪儿由得了绿珠挑肥拣瘦呢?”

秦妈妈一席话,其实也有几分警告天娇的语气在里头,你个鬼丫头以后也别挑来挑去了,有得捡就赶快捡,这是青楼,可不是你家!

“媚娘以后一定会听话的,”天娇笑得甜滋滋的。

“唉,说不定那王老爷今晚又要来呢……”秦妈妈一边走开,一边自言自语似的絮语着,意味深长。

天娇回头看了看元朗和金乌,从他们眼睛里看到了一样的担忧。

这个王老爷,很奇怪嘛。

作者有话要说:

☆、薄命佳人

天娇捋了捋脑子里的思路。

从之前两起案件来看,凶手的特征并不明显,只能推测出以下一些。

首先,凶手能在受害者没有一丝防范意识的情况下出手,证明他和受害者是熟人。

青楼里的姑娘长年累月就呆在这一个地方,熟人的范围并不广。无非就是青楼里的一些姐妹、伙计、恩客等等。

而且,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倚春楼花魁的房里,杀害柳玉儿之后又悄无声息离开,也就是说他对受害者所处环境相当熟悉,而且身手不错,起码能让他跳窗逃亡。

再者,凶手每次杀害了青楼的姑娘,都还要扒下一块人皮,证明他对这些青楼姑娘有严重的仇恨心态、暴力情绪。

所以,老鸨口中那个总是对姑娘恶言相向、拳脚相加的王老爷甚是可疑。

苦于没有找到明确证据,天娇三人一合计,还是只能在梦红楼等下去。

傍晚时分,梦红楼已经很热闹了。

天娇一个人悻悻地坐在一张圆桌边,支着脑袋打量着在舞台边弹琴的金乌。

与其说打量,不如说仇视。

天娇伸手揉揉额头,不由得疼得“嘶”了一声。

早上起床时还不觉得有多痛,后来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额头上起了个大包,淤紫一片,甚至连鼻梁两旁的眼窝都逃不了淤青的颜色。

天娇知道,无论这淤青是怎么来的,都和金乌脱不了干系!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秦妈妈下午看着天娇一头大包,也暂时放弃了叫她接客的念头,“哟,我的姑奶奶,今儿个你就在堂里坐着吧,不劳你去招待客人了!”

天娇正暗自庆幸着,却突然又听到秦妈妈兴奋的声音从旁传来,“媚娘,有客人,专门找你!”

不是说不用我招待客人么,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天娇一抬头,目光端端迎上笔直走过来的客人,脸色不自然地娇羞起来。

不自觉抬手扫了扫刘海,遮住遮住,千万不能让他看见我那么丑。

“客,客官……”天娇吞吞吐吐喊出这两个字,顿时脸上就红扑扑起来,借着大堂里暖暖的灯火光亮看过去,还真有点可爱。

“媚娘,你可得好好照拂着这位客官,”秦妈妈一边点头哈腰笑着,一边往一旁退过去,不知道又收了多少钱,那么开心。

不过,秦妈妈心里也有点纳闷,怎么这媚娘伤成这样,还是有客人指名道姓要找她,而且非她不可。

“二哥……”天娇见秦妈妈走远了,便低声喊道。

孟中乙缓缓坐下,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两日,你们如何了?”

“没,没如何啊,我们都是各睡各的,清白得很,”天娇脑子里蹦出今日起床时的画面,紧张不已,一时语塞。

“其实,”中乙满头黑线,“我是想问你们案件调查的如何……”

“哦,调查挺顺利,只是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指向某一个人。”

“嗯,如果有情报,随时和春雨监联系,”中乙点点头,“对了,丙末昨日又重新验了一遍那两具女尸。”

“有新发现?”

“丙末重新去了一趟那两个案发地点,照理说,凶手直接捅了受害者一刀,现场应该是血花四溅的,但是在两个现场留下来的血迹却是极少的,所以,他认为应该是凶手站在离受害者极近的位置进行的攻击。”

“溅出来的血都喷在凶手身上了,”天娇赞同地点点头。

“而且,丙末发现,受害者的伤口都在右小腹,按照他们站位来看——”

“凶手极有可能是左撇子,”天娇恍然大悟,会心一笑。

中乙望着天娇回应了个温柔的笑脸,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小心翼翼地过来,“这个给你。”

天娇满面凝重地双手捧过,鬼鬼祟祟揣进了怀里,探过头郑重其事地问着,“这里面装的是情报?”

“药,祛瘀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妹妹和自己讲话时,就总是紧张地牛头不对马嘴。

中乙“咳咳”了两声,伸手轻轻拨开天娇的刘海,仔仔细细看着她的额头,“总是那么大大咧咧,这是我随身带的药,今晚记得擦,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消肿了。”

“哦,”天娇低着脑袋,乖巧地点点头。

“那我得先走了,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哦,”天娇扬起小脸,甜甜地挥挥手。

孟中乙这送的何止是药,简直比仙丹还管用。

天娇目送中乙的背影离开,依依不舍落座回桌边,金乌也慢悠悠踱过来,倒是挺自觉的直接坐下,举起一杯酒轻酌了一口。

“老鸨端过来的酒,”天娇指了指金乌手中的酒杯。

“嗯?”金乌一脸无辜懵懂。

“不怕被下药?”天娇不过是虎他玩儿。

“噗——”

天娇满头黑线,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自己湿哒哒的脸,金乌啊金乌,你究竟是想死还是不想活?

“啊!杀人啦杀人啦!”

突然,大堂里爆发出一阵惊声尖叫,无异于在天娇噌噌冒火的心上又浇了一把油。

天娇猛地站起,向元朗递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向人群中挤过去。

金乌赶忙站起来跟上去,拍拍惊魂未定的心口,自己算是侥幸逃过一难。

刚刚还往前聚的人群立刻像潮水一样四散退下来,天娇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只见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半躺在地上,满手的鲜血,难道真的杀人了?

金乌见到鲜血恶心地有点晕,不自觉往天娇身边站了站,一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袖口。

男子脸上的横肉因为太过惊恐还有些微微颤抖,眼睛瞪得快鼓出来了,脸上一抹的水儿,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吓出来的眼泪珠子。

他伸出抑制不住打颤的右手,指着楼上。

男子却丝毫不在意,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却叫人听不明白一个字的意思。

“哎哟,王老爷,您这究竟是闹得哪一出啊!”秦妈妈颤颤巍巍就冲到了前面,又因为看见这满手的血,害怕得往后缩。

王老爷?

该不会就是昨天那个打了绿珠的王老爷吧。

“杀、杀、杀人了——”王老爷结巴地抖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桃夭!我的天哪!”秦妈妈刚号完这一嗓子就一头栽到了地上。

“守住王老爷,”天娇拎起裙摆直冲向桃夭的房间。

房门恐怕是刚才被王老爷撞开的,里面那一侧的门栓已经坏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迎面扑来,桃夭红色的裙角散在桌子后面。

房间的窗户是敞开的,空荡荡的,外面是凝重的夜色。

天娇回头对赶上来的元朗重重地说,“追出去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元朗两步跨到床边,脚尖一点,飞身扑了出去。

她又走向躺在地上的桃夭,俯下身子,皱着眉,两指探了探脉搏,喃喃自语,“死了。”

金乌比他们慢了一步,急匆匆碾进了房间,刚往里走了两步,又急忙大惊失色地往外退,惨白着一张脸,弯着腰,捂住嘴,憋得额上青筋暴起。

刚走到门边,一个忍不住,已经蹲下身吐了出来。

太恶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扮猪吃老虎

许是快要下雨的缘故,空气粘稠得愈发潮湿,凝结着血腥的气息,混了一股奇异的香料味道,挥散不去地氤氲在房间里。

桌上的烛光羸弱跳动了两下,倏地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金乌不敢验尸,只得守在门口,听天娇的嘱咐,把门掩上,拦住那些想要进房间的人。

天娇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亮蜡烛,愁眉紧锁地蹲下身,她心情有些复杂,凶杀案竟然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然而她却毫无阻挡之力,反而还让凶手轻易逃走,可恶……

桃夭纹丝不动躺在冷冰冰的地上,相比起这张死气沉沉的脸,倒显得她白日里那副飞扬跋扈的神情要可爱得多。

她两只眼睛死不瞑目般瞪得圆睁睁,眼底仿佛变成了千年枯井一般,渗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天娇轻轻抚过她的双眼,帮她合上眼睑,喃喃絮语着,“右小腹,同样的致命刀伤。”

再把桃夭翻过身,她背上又是一片触目惊心。

这般场面,怪不得金乌要吐,连天娇看了也要倒吸一口凉气。

桃夭背部的轮廓很美,一双蝴蝶骨若隐若现,肌肤如玉如脂,本是诱人魅#惑至极的,然而此时却叫人看得不禁额冒冷汗,手足发软。

自古红颜多薄命,难怪总有人如此嗟叹。

她脊柱上被开了一刀狭长狰狞的口子,一看便知是桃夭死后凶手才用刀剖出的伤口,伤口格外苍白。

更叫人不忍直视的,是那一大块只剥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取下来的,拉拉扯扯半连在桃夭左边背部的人皮。

带着丝丝血迹,像一只还没完全打开的翅膀碍眼地耷拉在那儿。

天娇用两根手指捻起桃夭的衣裳,小心谨慎地掩在她背上,站起身发现身边的桌椅上,落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色粉末,粉末中还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天娇用食指沾了一些粉末,放在鼻下闻了闻,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却想不到究竟在何处闻见过。

“老大。”

天娇抬头起身,向正从窗户往房里钻的元朗走过去,见元朗愁眉紧锁的模样,她已经猜到了元朗接下来一句话必然是,“追出去后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是我不好,”元朗垂头丧气。

“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天娇拍拍元朗的肩头。

金乌蹑手蹑脚钻到两人身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就是,你没有追到可疑的人,我看不是因为凶手逃了。”

天娇挑眉看过去,他还能有什么高见?

“很明显嘛,凶手就是那个什么王老爷,你看看他那满手的血,”金乌滔滔不绝地说着,想到满手是血的王老爷,又打了个寒噤。

天娇对他甩了个白眼,“哼”地冷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恶女,你不是很猛么,快去把他逮了吧,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说着,金乌又捂着嘴打了个干呕。

“你这颗脑袋真的是为了拔高你的身高才存在的么?”天娇瞟了金乌一眼,斩钉截铁说道,“王老爷不是凶手。”

“怎么可能……”

“桃夭是被凶手在近距离一刀捅死的,”天娇对着金乌肚子做了个捅出的动作,“桃夭必然会流出大量的血,这些血会不均匀喷在凶手身上。”

天娇举了举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翻了翻,“可是呢,王老爷只有双手和双膝的位置上才沾有血迹,恐怕那是他撞门进入房间后,去扶倒在地上的桃夭才沾上的。”

“所以老大才会叫我追出去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元朗也在一旁搭腔。

金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还是瘪瘪嘴表现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眼睛却不住斜斜地打量起天娇,“没看出来,这恶女除了甩开膀子的蛮力,还有点脑子……”

“媚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还在这房里,”秦妈妈刚才晕了一阵,早已经醒了,这会儿一边嚎着,一边推开门就要来拽天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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