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倏尔勾起一侧唇角,冷魅的眸子斜睨他一眼,连打量的力气都一并省去了,只冷冷道:“既然公子不便,那霁月前去有何不妥吗?”

不妥?

南宫苍罹一滞,手指负在身后一寸寸收紧,最终紧握成拳。“此事仍需从长计议。劫持他们的人或许暂时不会伤及他们性命。”

“暂时?”霁月冷笑,然那笑意却是陡得停滞在唇角,他的话语犹在耳际。“日后少笑些。”

是她的笑太媚了吗?

想想还真是可笑呢?霁月微怔,终是将那浅浅的笑意隐去,清润的双唇一张一合,不带一丝感情道:“可霁月不敢赌,霁月要他们活,便不会容许他们有性命之忧的可能。”说着,忽又看向那额上印有曼珠沙华的男子,静静道:“不如你让他告诉我如何辨识记号也好?”

只她一人前去,生死无谓。与他南宫苍罹,亦是生死无关。

不妨纤弱的身子忽的被人转过,双肩落入南宫苍罹的大掌中逃脱不得,唯见他沉沉的眸子微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说道:“他们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是应该恨他们的吗?

如她讲的故事,自她姥姥下的那个血蛊开始,这一切都与南国脱不开干系,她或恨,或怨,或怒,唯有这一份保护让人生生不解。

“请恕霁月无可奉告!”仍是那么一句无可奉告,仍是冰冷的声调。只下一个瞬间,她就轻巧了脱离了他的束缚。

南宫苍罹一滞,忽然就被激怒,冰冷的眸子凝着她无谓的眼眸,心下蓦然一沉,道:“你就这么想死?”为了那些所谓的仇人,竟然又要动用这一身的功力?她难道不清楚,即便是那株雪莲,遇上她这样柔弱的身子,能够发挥的功效亦不过是短短三年。

霁月闻言,直直略过那抹惊异,脸色一变,清澈的瞳孔倏尔幽深不可捉摸起来。

良久,方才盯着他陡得勾起唇角绽颜笑起,风情妖治,轻轻嘲讽道:“那公子以霁月之血喂养启门珠时可曾想到霁月是将死之人?嗯……”她微顿,忽又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些多余的事件,幽幽道:“还有那三十鞭,或是公子受伤之际,貌似是霁月救了公子。”

总是以往种种,皆是她心甘情愿又如何?

可他又何曾少了一丝的利用谋划?除夕那夜,她一曲《凤凰引》的的确确是将他推上了风口浪尖之位,然回府之时,路遇杀手。当初那一箭直直的冲她而来,南宫苍罹却是不偏不倚的拿了手臂去挡,真当她是愚蠢之人么?

那一箭早已泄露了许多秘密。然而,如同她的内伤,她服过的散功水,许多事,大家或可心照不宣便好!如此拆开来方在空气中坦露,或伤,或决绝,总之不是她要的结果。

南宫苍罹震惊的看着她,目光不移半分,心中气恼落于心底,最后却只沉沉的吸一口气,化作一句冰冷的质问:“若是我不允许呢?”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霁月,明明尖刻的模样,却只让他觉得心中似有各种力量蛮横撕扯,几乎将他生生撕成碎片。

霁月心内冷笑,终是敛了心神,淡淡道:“那便请公子饶恕霁月无法两全了。”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落在空中,恍若呢喃,亦仿如那一潭积蓄多日的肮脏的湖水,偶有飞鸟掠过,击不起丝毫的涟漪。

既然生气无用,她又何必泄露了太多的情绪?白白让人耻笑!

霁月一步步后退,坚定道:“霁月为公子大业生死相许,但容凛天是霁月拼死也要救的人。既然公子不允,那便让霁月的誓言兑现吧!挫骨扬灰又如何?霁月不在乎,至于不得好死之类,无非是受一些痛罢了!”

她说得轻巧,只话音落地之际,屋内站立的两名墨衣男子犹惊在她话中的大胆冷冽,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哪里还寻得见霁月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白衣墨发素面望

霁月一路施了轻功,足尖轻点,跳跃过无数个屋顶,终于是在天牢外停下。既然劫走了人,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霁月手臂一伸,就要跳下之际,忽觉身后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猛地转过身,便望见一道墨影疾速飞来,落在夜间,几乎寻不见存在的痕迹。

“霁月。”南宫苍罹轻道,薄唇微启,就落于她眼前。

两人相视而立,霁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胸中万般情感似乎都在他迅速追来之时归于平静。

再没有气恼,没有怨怼,只觉得他既能追来,便也是好的。

然他启口第一句话便是,“随我回去!”

霁月一滞,一时间竟忘记了要飞身离开他的身侧,她的轻功当是世间第一人,若她要跑,南宫苍罹根本追不上。可这一刻,霁月只顾得定定的看着他,眸中汹涌,幻象万千,一层一层循环往复,他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她亦不知心中所思所想。仿佛刹那间,似是绝望,似是哀嚎,又仿若只是觉得可笑已矣。

南宫苍罹追来的那一瞬间,霁月凝见他熟悉的容颜,她甚至想,许多事或可相告,不为其他,只因他有思她所想,并忧她安危。

却不料,他已是徐徐道来:“那些人是宫里所派,跟我回去,容凛天暂时不会有危险。”倒是你,如此莽撞,岂不是中了有心之人的陷阱?

然余下的一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你既知道是宫里所派之人,为何却不告诉我?”霁月倏尔反问。语气淡淡的,却是乍然间要南宫苍罹喘不过气来。他闻言,心口一痛,未及说些什么,只听她复又补充道:“既然来便来了,不妨去看看他们落脚于何处,日后我也好派人顾全他们安危。”

她的语意明了,日后,她再不需要他的承诺。她要保护的人,她会自己倾力保护,与他无关。

过了许久,霁月仍是凝着南宫苍罹深邃的眸子,那一袭素衣墨裳在深沉的夜色中凸显的尤为清冷孤绝,他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霁月分辨不清他眸中是何神色,即便看得清晰,却也未必是真心所示。倒不必浪费力气细究了。

半晌,只听得一个“好”字。

回过神之际,南宫苍罹已然循着玄衣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去,霁月赶忙跟上,再没有一丝犹疑。

玄衣的记号最后在一条溪边终止,霁月侧过身去看身边的男子,不觉间已然过了大半夜,启明星遥遥挂在天际,孤独地映衬着幽暗的天空。

南宫苍罹依然神色幽冷,棱角分明的脸颊未见多余的颜色。霁月撇过眼睨一眼平静流淌的小溪流,这水在凌晨的幽寒中尤显冰冷彻骨。她不知为何,忽的就心生不安,登时便全身心戒备起来。

溪流中央一圈圈不起眼的涟漪荡开,霁月还未及多想,手指便被一只大掌紧握。她瘦弱无骨的手指落于他宽厚的掌心,忽觉温暖安全。

霁月仿若是那一刻,方才惊觉,为何师父临死之际仍旧挂念着她的劫数。她原本就是执拗并且自负的性子,素来便少有敌手,如遇南宫苍罹,自然便是劫数。

她的不甘,她的轻蔑,甚至于南宫苍罹的俊美儒雅,亦或冰冷无情,都在丝丝入扣的引诱着她一步步迈向,那个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劫数。

师父当初便是料定了如此,所以才临死仍旧不安。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来让她安定,让她觉得心中温暖,让她被人保护。于是,他的出现,她再无法逃脱。

霁月顺着南宫苍罹的劲道一路后退,未察觉之际,南宫苍罹已然单手揽过她的纤腰,一个错身直直的倾倒下去,亦是此时,霁月方才错过南宫苍罹在深夜里飞乱的墨发,看清那一只从水下飞来的羽箭。

只一只羽箭,狭空而来,暗合极为强劲的力道。却又只有一只,那般自负大胆,仿若是料定了他们二人定会受伤一般。然,明明只有一只羽箭,却似是千万只一同疾速飞来,要人躲避不得。

那只羽箭射向霁月,幸好被南宫苍罹早一步察觉,自此,才没有伤到。倒是南宫苍罹在一同错身倒下时,那羽箭擦过他的肩膀,勾破了那一角墨色衣裳。

“你受伤了?”霁月大骇,手指抬起就要抚向他的衣衫破损处。却是忽的被人握住手,动弹不得。

“别动!”南宫苍罹暗道。说罢,便重又揽了她的腰肢径自飞身而去,溪中隐匿的黑衣人自是一跃而起,却是久久的立在岸边,没有飞身追上。

南宫苍罹揽着她一路行至醉玉楼,仍是花魁娘子云菱的房间,霁月随着南宫苍罹一同进去,云菱只着了一件中衣,见两人如此进来,瞥见南宫苍罹的肩膀,方才惊呼:“公子,你受伤了?”

这些年,她从未见过公子受伤,亦从未有人能够伤及公子。只不知这一次,竟是为何狼狈至此?

霁月却也来不及理会云菱,搀着南宫苍罹在桌边坐好,方才无所顾忌的素手一伸,便撕破了他肩膀处的衣衫,露出大半截的臂膀来。但见那羽箭划破之处,血液已然凝固,原本不大的伤口,却是引得四周的皮肤都泛了黑紫的颜色。

“绝命散!”霁月暗道,她虽不懂医术,但终是辨得些许毒药。毕竟,她这一身的血能够解的毒性,或弱或强,她总有些了解。

再来不及思考,霁月微微低头睨一眼南宫苍罹空置的腰侧,方才拿过桌上一只普通的茶盏磕碎,取了一个棱角便径自划向自己的手臂。

“你做什么?”南宫苍罹沉沉道,说话间已然伸手握了她的手臂,深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生怕一不小心她又会伤了自己。

“公子!”霁月低低唤道,心内着急万分,无奈南宫苍罹竟是用了全力握着她的手臂任她挣脱不得。只得嘶哑着音线急急道:“你中了绝命散,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就无救了,我的血,我的血可解百毒。公子,就是这会儿绿儿姑娘在此处亦是无用,不然那人为何不追来呢?他就是笃定了公子无药可救,即便救也来不及,公子……”

“你在关心我?”南宫苍罹倏地打断她的话。瞳眸缱绻,沉沉的凝着眼前的女子,她似是从未这般着急过,先前为了容凛天,他知她有她自己的秘密,不能告知。而今,她却是为了他。

她当真是为了他不顾及生死,一次次划破手腕,她都不会疼的么?

霁月一滞,愣怔半晌,方才嗫嚅道:“这是霁月的命,霁月生来就是为了公子的千秋大业,霁月并不觉得难过。”她时常如此说,有时反反复复,竟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厌烦。

不觉得难过?也许吧!霁月自问,终究没有答案。只是心内无比清楚,他的问题分明不是疑问,那是笃定了的语气。她又何须回答?

霁月缓慢地执过那碎片,趁着南宫苍罹愣怔的时间早已点了他的穴道迫他动弹不得。这才划向葱白的手腕。

手腕处交错纵横早已结了几道疤,丑陋的模样几乎让人不敢想象它的主人竟是如此绝色倾城的女子。

云菱站于一旁,虽是心中不忍,但顾及公子安危,终是安静着不知说些什么好。终了,却是迫于南宫苍罹逼视的目光,走上前去轻轻握了霁月手执碎片的手臂,浅浅道:“霁月姑娘,公子虽是中了绝命散之毒,但一时半刻总不会有性命之忧,然姑娘身子骨弱,还是不要如此吧!”

霁月微怔,别过眼去看一直未发一言的女子,只见她瞳眸清冽,一头墨发慵懒的用一支墨玉簪扎起,嫣红的唇畔一张一合,却是未曾有丝毫不妥。她较平常女子略高一寸,身姿俏丽,颇有清扬之姿。然那眸中隐有担忧之色,却是隐藏的极好,若非心细之人,怕是难得看清一二。

同为女子,对于她的隐忧,霁月倒也觉得平常。但凡女子,总是爱惜容貌身体发肤,怕是只她一人如此蹂躏自己的身体,如此的不爱惜。说来,倒是她惊了她。

“我怕来不及。”霁月微微阖眼,不去看云菱清澈的目光,心中懊恼,却也无能为力。她知自己的失常,是从未有过的情景,然控制不知,又能如何?如此,便是更加看不得云菱那般通透的眸子。事不关己,身处尘世之外,却又是淡淡的关心着,未曾乱了一分方寸。

只她却是不能。

半晌方才听见霁月微弱的声线,一字一句坚定道:“公子性命堪忧,我赌不起!”

不妨云菱仍是轻巧地握着她的手臂,不肯松开半分。这才清浅笑道:“云菱姑娘可还有话要说?”

霁月仿若此时方才明了,其实无论如何,只要南宫苍罹安好,其他所有,都没有半分干系。

“我只是好奇……”云菱轻叹,秀眉微蹙,望一眼公子焦急的目光,复又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她素来听闻霁月在大殿之上如何风华绝世,云菱却是从来便不相信的。至于那一句妖媚惑世,倒是觉得好笑了许久。但凡拥有妩媚之姿的女子皆可映上这么一句评说。

然今日看来,却也不过一个平常女子。会急会恼,会因了心爱之人受伤而手足无措。

叶阑他们不是没有说过,霁月全是为了公子的江山一统。她却是不这么想,霁月终究是女子,仍是那般柔弱的女子,将死之人用来并不过分,心中所盼,怎可能只是一个江山一统?

若是无爱,便不会如此倾心。若非深入骨髓,更不会这般生死相许。

霁月闻言轻笑,这般问题不知听了多少。“可是好奇为何我会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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