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可是,皇上……”小玉愈发为难起来,若非王爷事先有吩咐,待皇上摆驾王府后再叫醒主子,她这颗小脑袋可是有几颗都不够砍的?

“小玉,弄些糕点茶水就行了,你也不想我饿着肚子吧,万一跳舞之时突然乏力倒下,岂不是犯了更大的罪责。”霁月柔柔笑道,声声劝慰道。

“这……”小玉立在原地,心中权衡一二,赶忙连连应下,“是是,奴婢这就去准备。”说罢,就小跑着奔了出去。糕点和茶水厨房里都是有随时供应的,总不会耽搁太久。

霁月被传唤到客厅之时,已近半个时辰后,曜日微微西斜,不再灼热的人心都有些浅浅发烫,仿若心中阴暗怕极了被光亮照射。

霁月微微俯身,盈盈俯身下去,“臣妃参见皇上,皇上……”

“不必多礼!”一道明黄的靴子走至眼前,不待她说完,便匆匆搀了她的手臂将她扶起,霁月也不客套,顺势就施施然站起身。只依是眉眼低垂,不去看眼前的男子。

他的声音似是意料中的温润好听,只那抹细微的强势,命令与人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

“臣妃多谢皇上!”霁月抿唇微笑。笑不露齿,得体优雅,丝毫看不出那日大殿上张狂无忌女子的影子。

“谢什么?”身前之人似是笑了,只依旧固执的站于她身前,分明是无视了厅内的其余几人。

王爷王妃,甚至于虞妃娘娘,或是皇上的贴身太监。他此般忽视,倒是做得明显,让人又说不得什么。

霁月闻言,瞳眸不动声色的掩过一抹冷厉,只唇畔依旧一张一合恭敬有加道:“臣妃一谢皇上免了臣妃的礼数,二谢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三谢皇恩浩荡,臣妃惶恐不及。”

“呃?”身前之人微微诧异,扬眉笑道:“朕那日便见锦王侧妃言辞凌厉,张弛有度,今日再见果然不假。你一谢朕免你礼数倒是实情,可这二三,却是为何?”兄弟情深,皇恩浩荡,听来并不怎么妥当?

“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方才于那日大殿之上并未责怪臣妃恣意之行。然……皇恩浩荡,在于皇上摆驾王府,臣妃不过一介平民,虽得王爷宠幸,但能得皇上召见,依是诚惶诚恐。”

“呃……哈哈……”身前之人朗声笑起,半晌方才沉声道:“好一个皇恩浩荡,好一个诚惶诚恐,锦王得此贤妃当是举世无双,只怕连朕……都只有艳羡的份了。”

“微臣不敢。”

“臣妃不敢。”

霁月同南宫苍罹竟是不约而同地应下,额角低垂,瞳眸深色被完整掩藏。唯南宫苍罹身上迸发的冷厉气息悉数被霁月收下,他双膝跪下,墨发落进她的眼眸,她几近看清他紧抿双唇所给她带来的后果。

这一盘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毁于一瞬之间。

南宫苍罹是该恨她,厌她。她却是依旧袅袅娜娜般站着,只清脆的应下一声,她道“臣妃不敢”。然,那般清冷镇定的神色,哪里有一分不敢的意味?

“王爷这是何故?”却是沈青虞走上前伸手做了个搀扶的手势,只听她柔柔笑道:“锦王侧妃负有倾国倾城之姿,皇上这是赞妹妹贤淑呢,王爷何罪之有?快快起身吧!”

眼见南宫苍罹已然起身,沈青虞方才自顾自开口请求道:“姐夫……说来,本宫自应唤锦王一声姐夫。本宫自那日见霁月妹妹舞姿卓绝,有心学来,他日跳与皇上解疲,不知姐夫可曾方便,允妹妹进宫几日,教授本宫那《凤凰引》的舞步?”

南宫苍罹明显一滞,瞳眸不加掩饰的掠过几丝犹疑。正要开口之际,霁月已然堂堂然抬眸,莲步轻移,走向沈青虞身侧,边走边幽幽道:“娘娘虽是有心学,但……只怕娘娘无力驾驭。”

“呃?”开口的却是皇上。只霁月已然对上沈青虞的审视,清澈的眸子无波无澜,只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贵气逼人的女子。

她的唇角含笑,是个得体优雅的女子,一眼望去便知聪明剔透,是个懂得如何在深宫中生存的娇柔女子。杏眸微眯,狭长的眼睫映着明亮的光线落下一道弯弯的剪影,微挺的鼻尖并无睨视的成分,她的算计,隐藏不浅。只打量着霁月时,依是泄露了那一丝未名的嫉妒和不甘。

此般绝色倾城的女子,引得皇上竟也坐不住了。听她那意思,分明是南宫苍罹玩过的破鞋,没想到,皇上竟是如此……他还从未如此失态过,只因那美色,因那倾城般容颜。

“妹妹怕不是嫌弃姐姐愚笨吧?”沈青虞轻笑。

“霁月怎敢?”霁月敛眉,遮住瞳眸中一闪而逝的不屑,徐徐道:“《凤凰引》须得轻功非常之人方可驾驭?不知娘娘师从何方神圣?可能长久地伫立空中不致跌落?”

“你……”沈青虞微怒,饶是怎般优雅内敛之人,亦被她激怒。沈青虞张口就要斥责,却被皇上迅疾走来握住纤弱的手掌,当下,只能阖下眼睑不去看她。

一袭明黄龙袍的男子走至身前,眸中微有歉意,缓缓道:“既说虞儿跳不得,那锦王侧妃为朕再跳一次可好?这里是锦王府,并非大殿之上。”

霁月勾唇浅笑,寒意入骨,却是盈盈俯身下去,眉眼低垂道:“臣妃还请皇上恕罪!”

“呃……这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韶华倾负落梅饮

霁月闻言,清眸闪过一抹促狭,未得皇上命令,自是依旧俯着身子。声音清脆动听,宛如天籁般一字一句道:“臣妃那日消耗过多,后又遇刺杀,现今已是内力全无,使不得轻功,自是无法再跳《凤凰引》,还请皇上恕罪。”

一袭明黄龙袍的男子微怔,瞳眸闪过一抹痛色,然一闪即逝,只沉声道:“那便罢了,你起身罢!此事原也不能责怪与你。”

“是。”霁月应下,方才盈盈起身,转念间,抬眸望向一直未发一言的王妃青韶,这才启唇悠悠然笑道:“启禀皇上,姐姐原是兵部尚书沈大人千金,自是习武,不如就让姐姐为皇上舞剑如何?”当初,王妃青韶随同王爷出征上前线,即是尽人皆知之事,舞剑自是不在话下。

霁月说罢,不及任何人答话,便凝向另一侧的王妃青韶,不以为意般的温柔缱绻笑道:“姐姐,不如霁月陪你去更衣换妆可好?姐姐那一袭银色铠甲上身,可是英姿飒爽呢!皇上和娘娘一定喜欢。”

纵是心中有太多不愿,事到临头,青韶终是只能伴着霁月的搀扶退身而出。

皇上的兴趣分明不在此,然……以动圣听那句话却是出自她的口。

屏退一众仆人,王妃青韶的笙香居内厅便只余了她们二人。霁月静静凝着她不急不缓的模样,心下亦是平静如常,未有丝毫急切。

青韶望着明明一袭盛装的霁月,心下气恼,一边自柜中取出银白色的铠甲,一边轻描淡写道:“若本妃未曾记错,妹妹可是说过‘王妃千金之躯,怎可做那戏子?’,不知现下又是为何?”难道……要拿她素来引以为傲的剑法来取乐旁人吗?

“呃?”霁月一滞,明眸闪过惊诧,毫不介意直言道:“韶华觉得……霁月就该是戏子么?”她莞尔轻笑,不以为意的扬眉笑道:“这世间,还有谁不是戏子?”

“你……”王妃青韶愣在原地,手中紧握的银白色铠甲跌落在地上,卷起细微的沙尘。

韶华……

她竟然直呼她的姓名。

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太久了吧!久到她几乎忘却了韶华才是她真正地姓名,这么多年,依是公子亦是一声声唤她青韶,

时光如此久远,久远到她几乎习惯了她根本就是兵部尚书沈缚的三女儿。还有一个刁钻冷厉,又极尽阴狠的妹妹,是当今颇受宠幸的虞妃娘娘。

霁月却是不急,施施然蹲下身,不惜脏了奢靡豪华的衣摆,只顾自垂下身子拾起安静躺在地上的盔甲,重新放置在青韶手上,微微阖眼淡淡道:“这纷乱的天下,这偌大的一场戏,偌大的一局棋,就是连做棋子……”霁月微顿,轻咳一声,终是直直指出她刻意回避的事实。

她轻叹一声,声音缥缈,却似是直直叹到心底最深处,要人躲避不及。

“就是连做棋子都应庆幸不是么白韶华姐姐?”霁月说着,一面走至青韶身后将她发上的金步摇取下,一头墨发顷刻垂落,她兀自摇头啧啧叹息,却又不说明,只挽了青韶的头发似男儿那般束起,这才取了一根长簪固定好。

过了许久,霁月方才转回身盯着青韶清丽的面容,幽幽道:“白韶华,你我也许都应庆幸,本身仍有做棋子的作用,不然,活着何用?”

半晌,青韶都是怔怔的回不过神来。是啊!活着何用?

天下间如她们这般的女子当是数不胜数,可谓多一个不多,然……少一个也未曾有任何不可。

王妃青韶别过眼,瞳眸空洞无力,却是机械地套上铠甲,手执长剑,就欲出门而去。

“九韶!”

霁月忽的唤道,青韶那般决绝无望的神情让她心底莫名一痛,心下不忍,当即叫住她,可待她定住步子,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良久,才凝着青韶□□的背影,那般飒爽英姿的影子淡淡道:“九韶,你有些什么愿望?”

青韶无语。

愿望?那是什么东西?

似是许多年前才会存在的东西。儿时父王问她,“九韶,你可有心愿?”

那时似是父王出府远行,想问她有何想要的宝贝,良久,她才依着父王的怀抱,敛来书中看来的句子,痴痴念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时年幼,父王听后哈哈大笑,凝着她的眸中满是宠溺。而她亦未自知,那句话是何意义。

只待世事变迁,原本儿戏一般的话语,原本简单之极,却不曾料想事到如今,竟是如此艰难。

霁月见她无话,复又淡淡道:“彼时,你要什么都可。”

“算是承诺吗?”青韶忽的转过身,直直的盯着不远处的女子。那一袭华服似乎是丝毫遮掩不住那般睨视天地的气概。

这种不屑一顾的气概,她这一生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那人自是公子。却不想,霁月竟也有如此气势,甚至更甚分明。然,公子眼中是一切尽在掌中的了然,霁月却是……是不屑!

是!就是不屑!

这山河万里,与她眼中,竟只是一个……区区不屑!

如此情景,公子怕也是知晓的吧!

“是!”霁月回望着青韶逼视的眼眸坚定道:“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以此为证!”说着,便取出袖中之物亮给青韶看了一眼。

青韶凝见那抹火红,心口窒闷,几乎透不过气来。

许久,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走至霁月身侧,俯身至她耳侧,低低呢喃一句。

霁月闻言,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望着青韶,她的要求竟只是如此吗?

“如何?”青韶看着她,眸中鲜有挑衅。

“好!”霁月应下,凝着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眸子坚定道:“生死不忌,霁月定如你所愿。”

青韶亦是一滞,惊讶的凝着霁月,微愣方才抿唇一笑道:“多谢!”说罢,就兀自出门,留了霁月一人一袭华服孤单的伫立在原地。

那一日,王爷陪伴皇上及其宠妃在凉亭内欣赏了一场舞剑,优美绝伦,却又无半分杀气。

青韶的一招一式都使得妥帖,明明应该剑气冷厉,然经由她柔软的身子,似是那剑都有了些女儿的娇羞情态,原本英姿飒爽的气概,要人看来不过是女儿家执起剑的模样,未有丝毫不妥。杀气凛冽的剑势,她控制的极好。

然……那一日,霁月却是再未出现。

直至夕阳西下,霁月一早换好了素净的衣衫,优哉游哉的坐与沉院中的躺椅上,凝着那美妙至极的黄昏景色,心中感慨万千,却也是悠闲的模样。

院门口那抹深色的影子出现,霁月方才瞳眸微眯勾起唇角,未明的笑起。

霁月凝眸看向步步走来的男子,淡淡道:“王爷此番可是怪了霁月?”她执起茶盏,只无谓的睨他一眼,仿佛来人不过是院中行走的下人,用不得丝毫顾及。

南宫苍罹却是一阵风似的飞身到眼前,食指倏地挑了她尖削的下颌,瞳眸一暗,薄唇微启道:“本王只突地想起那日你的誓言,生死相许,然你今日……又为何如此?不妨……”微顿,南宫苍罹倏尔扬眉笑道:“你是爱上本王了么?嗯哼?不愿进宫,不去做他的女人,竟是看上本王了么?”

南宫苍罹说着,又猛地甩开她,阴狠道:“你好歹也算是倾国之姿,本王却是未曾碰你分毫,保你完璧之身便是为了今日。你既已发誓,为何出尔反尔?”她既有通天的本事,那么安置在那人身边,便是极好的一步,却不想不过她寥寥几句,便统统破坏了。

霁月却也不急,只施施然站起身,不看南宫苍罹一眼,便顾自走离开他的身侧,清清冷冷说道:“我只说定会助你完成大业,却是并未承诺事事皆听从差遣。”

她认他为主,却是未必听从差遣。这种事,她自初始便预料清楚。

“公子。”霁月忽的唤道,凝向南宫苍罹复杂不清的黑眸,竟是懒怠地分辨,只幽幽道:“公子坐下喝杯茶吧,这是霁月亲自沏的落梅,仍是去年寒冬摘下的花瓣晒干了保存至今,味道虽不似碧瑶那般香气袭人,余味良久,却也是清新淡雅之物,公子映着这夕阳美景,不妨休闲一二,品尝一下这落梅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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