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南宫苍罹睨她一眼,竟当真坐下,顾自倒了一盏茶轻抿啜饮。的确,浓香不足,清新有余。

他忽而温和笑道:“你倒是有此闲情雅致,今晨可是一觉睡到了晌午。”

“霁月无欲无求,自然落得个悠闲悠哉。”霁月轻笑,对于他的问话自是全不避讳。“公子的用意其实霁月全明白,只是皇宫太过束缚,霁月也是耍弄不了尔虞我诈之人,自然不及这王府半分安虞。今日之事,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你若如实相告,或许我会忘记今日之失。”南宫苍罹淡淡道,然眸子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她的理由未必全是借口,但是亦真亦假,并未解释完全。

霁月倏地莞尔一笑,倚着扶手单手托腮,轻巧启唇,眨眨眼睛狡黠笑道:“公子如此探究,不怕隔墙有耳么?”眼见南宫苍罹丝毫不为所动,方才颓败的丢开小脑袋,懊恼一般说道:“也是哦,我竟是忘了,公子功力深厚,倘或有人,怎能避过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君已陌路梦未醒

于茶盏中浮沉起落的依是深色的花瓣,然那花瓣完整光洁,似是每一瓣都被主人细心地呵护保存,未曾有丝毫破坏。

南宫苍罹浅酌一口,的确是清新淡然的味道,仿若民间的小茶坊才有的味道。一如她清冷无波的眉眼,似乎许多年都是那般,不为所动。依是天塌下来,或是狂风暴雨的侵袭,她都是那般淡然镇定,恍若不惧怕,或是不屑。

然,耳边是绿儿难得的劝谏,依是掷地有声,她道,霁月终是坏他大事之人。

他信,如何不信?

她那般女子,他探不得她心中所思所想,却是会被她轻易地看出秘密。

她身上携有太多的秘密,不为人知,隐匿的地方连他想要拼命去找去发掘都无从下手。

良久,霁月复又归正了颜色,淡淡道:“公子心底其实是不喜霁月的容貌,妖媚惑世,如此形容终有一日会对公子不利,然若是留于宫中,被皇上抢去做了妃子,公子便是受害之人,与公与私,公子只是受益已矣。”

“你既清楚,为何今日不去?”南宫苍罹盯住她,眼眸不眨。

“我不喜欢。”

许久,不过清清淡淡的四个字。

南宫苍罹睨她一眼,胸口竟是窒闷难捱,微顿,方才吐口而言,“你好似从来便不是任性而为之人。”

“公子以为……你很了解我么?”是因了了解,所以才……这般自以为是么?

南宫苍罹拧眉看向霁月,他以为她是微笑的,至少,清眸应有嘲讽。然他看向她时,却是轻松淡然的,未有丝毫不屑,即便些微的嘲弄轻讽都没有。只是淡淡的,清淡的仿佛只是极过平常的一句话。

他心下一痛,心口似是有千万只手恣意撕扯,揪得他心内生疼,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了解?

怕是奢侈吧!他们之间,彼此从未了解。

霁月凝着他深思的眸子,不禁失笑,扬眉不自觉间便勾勒一幅绝世丹青画卷。

半晌,霁月方才忽的勾唇嬉笑道:“公子要听实话么?”她瞳眸闪过一抹促狭,愈发衬得娇媚多情。

南宫苍罹闻言,却只是盯住她好看的眉眼,闷闷道:“你笑什么?”她的实话实在多,实在……要人分辨不清真假。

“呃?”霁月微微惊诧,不过微顿,便是陡得勾了一边唇角,言笑道:“苍罹……嗯……”微顿,霁月微微眯眼,“倘或有一天,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唤你的名字,或可直言相告的吧!但……”

“天色不早了。”南宫苍罹忽的打断她,起身甩袖离去。“你用罢晚膳,早些歇着吧!”

霁月呆呆的凝着空中余留了深色背影,以及他决绝离去的空荡。

但,天下大势,想来她是没有那一日的了!霁月轻轻呢喃,终究是没来及说出口。

依是夜色薄淡,缺了一角的明月高悬在深色的天空,霁月踱步走回内厅,点亮了一盏烛火,室内顷刻间明灭可见。不多时,便有一道素白的影子出现在室内。摇曳的灯火映着来人琉璃般透明的脸颊,恍若一触即碎。

霁月嗅见熟悉清冷的气息,陡得转过身,扑进那男子的怀中,紧紧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身,小脑袋搁在他的胸口,方才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良久,霁月方才脱离开青阳的怀抱,仰头凝着他漆黑如夜般深色的眸子,轻道:“青阳哥哥,你怎么来了?”锦王府说不来到处都是旁人安插的眼线,但暗处总会有许多各色各样的人等,如果青阳哥哥被人识破了身份,她不敢想象?

“霁儿不用担心。”青阳宠溺的揉揉她的头发,浅笑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青阳哥哥……”霁月低低呢喃道:“你来了多久了?”

青阳凝着霁月低垂的眉眼,心口绞痛,唇边泛过一丝苦笑,依是温和着淡淡道:“霁儿可是想问我,是否听见了什么?”可听的,不可听的,总有区别。

“青阳哥哥!”霁月抬眸,惊诧的望向青阳,瞳眸飞速的旋过一阵躲闪。然,终于是被青阳温柔地揽在怀里,骨骼分明的下巴磕着她的头顶,低低道:“霁儿,你想我听见,我便是听见了。若你不想我听见什么,那我……”

青阳还未说完,便被怀中的人儿倏地打断了声音,突兀唤道:“青阳哥哥!”

“嗯?”青阳一滞,未预料她会说些什么。

“青阳哥哥,霁儿……”霁月埋在他的胸口闷闷道:“霁儿只是担心……担心你会责怪与我。”

“责怪?”青阳哑然失笑,宠溺道:“我会责怪你些什么?”

“责怪我忘记了身份,陷于儿女……陷于其中,忘乎所以了。”霁月轻轻呢喃。若是师父她知道了,一定会责怪她的吧!

虽是劫数,但她自己未曾抵抗,未曾努力改变,已是错了吧!儿女情长,本就是她这般短命之人最讳莫如深之事,却是泥足深陷,几度险些丧命。

“傻丫头!”青阳深吸一口气,拥紧她瘦弱的身躯,只温和道:“虽说你与我们有所不同,但终究是俗人,儿女情长本是常事,没什么不可以。”

“可以么?”霁月自他怀中仰起脸看他。

青阳哥哥依是清淡温和的模样,漆黑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晕,她知道他是疼爱宠溺她的,忽然就觉得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了。

“当然可以。”青阳肯定道。

“青阳哥哥!”霁月自他怀中欢快的跳起,“我就知道你待霁儿是最好的了。青阳哥哥你放心,霁儿自有分寸,断不会忘记我应做之事。”

“好了,霁儿。”青阳轻道:“天色已晚,你也该歇息了,我就先回去了。”青阳说罢,就欲转身离去。不想被人扯住了衣衫,自是顿住了步子,对上霁月明媚祈求的眸子,当下含笑道:“霁儿可还有事?”

“青阳哥哥……”

“嗯。”

“留下来陪霁儿可好?”

“好!”

青阳爽快应下,未觉有任何不妥。霁月却是转离青阳身侧走至内厅开始铺起薄被来,唯青阳独留原地,后知后觉的想起他是否听错了什么?

良久,方才听内室的女子浅浅道:“青阳哥哥依是抱着霁儿睡好不好?”

青阳身形一滞,薄唇紧抿,愈发苍白得吓人。而霁月清脆的声音却是依旧清晰的传入耳内,“就如幼时那般,青阳哥哥抱着我入睡,即使是寒气入腑,我仍旧睡得异常安心。”

“好!就如霁儿所言。”霁月转过身迎来青阳含笑的眸子。

不多时,霁月便铺好了锦被,躺在青阳哥哥怀里乖巧的闭上双眼。两人和衣而睡,霁月虽微有不适,依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那一年,她不过六岁年纪,幼龄女童,心智尚未健全,连人心好坏都不曾分辨,唯有青阳哥哥温和的笑意落进眼里,似是蛊惑一般,漂亮的长睫下唯有那个干净冰魄少年的身影。

后来,日渐熟悉,她就钻进冰棺中躺与他的身侧,不管不顾的就扯了他的手臂枕在脑下。第一次,寒气入侵,她冻得发抖,依旧不肯离去。第二次,她紧紧地揽住身侧少年纤瘦的腰身,倚在他削瘦的怀里努力的寻找温热气息。第三次,她依旧冷得发抖,却是懂得控制。

那每一次,冷气侵入肺腑,她望见青阳哥哥的目光都是心存愧疚的,只是拗不过她,方才没有说什么。

直到后来,不知道几日之后,她便能在青阳哥哥怀中安睡了。

“霁儿,为何不进宫呢?”青阳拥她入怀,下巴磕在霁月的小脑袋上轻道:“如此一来,岂不省去许多事?有你在皇宫之内,为锦王大业不是能够省去许多时日,也许……”会同样少死许多人。余下的话青阳到底是没说,他的霁儿已然如此难过,他又何必拿其他的事,来牵绊了她原本就纠葛不清的心事?

霁儿……苦了他的霁儿了。

怀中的人儿一滞,纵是小心躲避,仍是没遮掩过去。或者,因了身侧之人是最亲近之人,如此,便也不需要掩饰了吧!

半晌,霁月方才闷闷道:“我不舍得。”

青阳微怔,漆黑的瞳眸划过一丝沉痛,微阖眼睑,依是淡淡反问:“不舍得他么?霁儿……你如此做,可是想过是否值得?天下大势,本就在你掌控之间,为了他一人,霁儿或是第一次如此任性吧!”说到最后,青阳兀自轻笑,却是加重了宠溺的语气,丝毫不让人觉得有任何压抑。

霁月早已闭紧了双眼,闻言睫毛轻颤,却是没有睁开双目,只愈发抱紧了身侧之人,沉沉道:“我不知道。我只想就这样抱着青阳哥哥,那个人……或是梦吧!等有一天,我的梦碎了,或者醒了,我便也一同睡醒了。青阳哥哥,你抱紧我,好像小时候那样,你抱着我入睡,我可以无忧无忌,再不需要思虑天下事,那些事……”

霁月说着说着,忽的顿下,青阳亦是不急,只耐心等着怀中的人儿是否仍在小心措辞。亦或,痛得厉害,不愿再多说一句。

“那些事……与霁儿何干呢?”霁月轻叹,再不言语一声。若非她唤作霁月,这天下事,生灵生死,与她何干?

青阳拥着她却是久久不能入眠,霁儿,你可知……我们再不是幼时的我们?

青阳忽的觉得有些可笑起来,他的霁儿倒真是难得的天真一回,竟是忘了么?他可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美色当前,不怕他……

许久,青阳方才沉沉闭上双眼,浅憩片刻。

记忆里的往事依旧清晰分明,完整仿佛昨夜。

那日,她第一次躺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子冷得颤抖不停,依是固执倔强的不肯离去。后来他劝她离去,他的霁儿却只是在他怀中仰起脸呵呵笑道:“霁儿以后是要习惯这样的姿势的,时间久了霁儿就不会冷了呀!”

她的笑颜天真无谓,留在他的脑海里久久盘旋不去。

那时的霁儿那么天真,小小年纪似是想过不论时光久远,就那么永久的躺在他怀里安睡。

可是,一生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红衣飘袂本命为

自那日起,南宫苍罹竟是多日来再不曾踏步进入沉院半分,倒是王府内的众人渐渐忙碌起来。洛尘居的那位主子害喜害得厉害,霁月呆在沉院不曾离开半步,却依是将那些消息收入耳内。

侧妃娘娘的肚子愈发大了起来,纵是王爷有心隐瞒遮掩,却是抵不住王府内人多口杂。洛尘居的下人日渐多了起来,王爷王妃本就不是普涨之人,再加上王府内人手本就不甚多,如此,便只能自别处调些人过去。这其中,自然包括霁月的沉院。

“主子……”小玉立于她身后,低低唤道。

“怎么?”霁月不以为意的轻笑。天气日渐转凉了,却依是蔓延着夏末的燥热。身后的小玉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摇蒲扇,听着语气却是心中烦闷不堪的模样。

“主子倒是清闲。”小玉停下手中动作,不甘的嗔怪道:“他们那边怕是要忙死了,也就主子……”

“我怎么?”霁月抬眼望向小玉撅着小嘴不甘不愿的模样,笑道:“他们忙他们的,把你留给我算是不错的了,你说是不是呢小玉?”

“主子!”小玉意味深长的唤道。

“好了好了!”霁月无谓的扯起嘴角,“你若是闲着,不妨去洛尘居看看,他们人手不够,你去了也算是帮帮忙,我想一个人清静一会儿。”

“是,主子。”小玉凝见霁月无所谓似的神情,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便躬身退了出去。

主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于院中不知有多少时日了,常常一个人闭着眼,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想些事情。那样清淡的神情,却又是绝世般姿容,每一次,小玉看着主子在阳光下苍白透明的脸颊,心里总会心疼她。

霁月微微阖眼休憩,她原本就是坐于院中晒暖,并未在凉亭中乘凉,只不多时,身子忽的就觉得阴冷。

她霍地睁开眼,对上来人审视的眸子,淡淡道:“步轻尘……步公子。”

“姑娘好记性!”步轻尘爽朗笑道,仿若丝毫不曾觉得如此唐突有何不妥。“姑娘看来……倒是悠闲地紧,在下还以为,姑娘兴许会落泪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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