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南宫苍罹心头一颤,却又不知到底是为何而颤。只是感知着她熟悉的气息,清新而来,紧紧地环绕着他,一时间,他竟是忘记要将她推开。

耳边依是她轻软柔和的声音,她还从未如此祈求过他,真真的哀求的态度,他听得心都要碎了。

她说,“苍罹,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可好?”

他们彼此间心知肚明,一声“公子”,一声“苍罹”,分明是不一样的身份。然那问题,自然代表不同。

他忽然就明白了她要追问的事情,却依是任由她开口,没有阻截。

“给我大定后的母仪后位好不好?”霁月低低道,声音里满是祈求哀怜。她生死相许,她滴血喂养启门珠,所求不过是一个呆在他身边的借口。

南宫苍罹绝望地仰起头,深邃的眸子空洞的望着门外深沉的夜色,长长地叹一口气,方才掰开她的手指,转过身,凝眸望向霁月,闷闷道:“对不起。只能是贵妃……”

“为什么不可以?”霁月仰头望向他,星眸里满含水光,大滴的泪水几乎垂坠而落。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霁月在心中狠狠地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什么尊严,什么名声,什么忌讳,她统统都不要了,这最后一次她只要一个答案。无论如何,即便是死心,依是要彻底一些才好。她终究是不想,落了个不知廉耻的罪名。可是,尊严都丢了,还能如何?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半晌,南宫苍罹方才若有似无的叹息一声,沉沉说道。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她的肩膀,并没有用极大地力气,她还不觉得疼。

却原来,他当真是如此平静呢!

霁月踉跄着后退一步,泪水滑过脸颊仓皇流落。可笑啊!真是可笑!

霁月勾了勾唇角,到底是没有笑出声来。

南宫苍罹望着悬在空中的手掌,空荡荡的,就连心底那抹不安都迅速地膨胀起来。只是心底深处,似乎仍有股未名的喜悦,不知为何而来,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我一早许诺连城给她后位。”

他的声音飘落在空气里,颇显惆怅。

霁月闻言,并未吱声。只听南宫苍罹徐徐道:“那年我七岁,月离还在襁褓中,母妃突然被赐死,我和月离一同被丢到宫外,就是现在的,锦王府。是我出生那日父皇赐我的府邸。”

南宫苍罹倚着门框,头也不回道:“只那时的王府还不如现在繁华,府内只有一个年迈的管家。那时,我抱着月离,连一口吃的都找不到。好几日夜里,月离哭得厉害,我抱着他窝在地上,整夜睡不着。那个老管家倒也是好心之人,常常上街乞讨,讨来东西都尽数给了我和月离。后来……”

他忽然顿住不再说下去,霁月走至他身前,轻轻揽着他的手臂,心疼的望向他,“不想说就别说了,以后我不问就……”既然那是他心中的阴霾,她又何必一定要知道呢?揭开的是他的伤疤,她只会更难过。

南宫苍罹却是倏地打断她,低低唤道:“霁儿!”

霁月闻言一怔,再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静静地望着他,不发一言。

“后来,老管家出去了一整天都没有回府,我便抱着月离出去寻他,找到的只是他的尸体。他饿的不成样子,他是……活活饿死的。自那一日之后,我便抱着月离在街上乞讨,没有人管,被逐出宫门的皇子,留有府邸有住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赐。幸好,有人可怜我们,还不至于饿死。只是,后来到了冬日,锦城到处都是漫天飞雪,极少有人出门,月离冻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后来你遇见了连城,她……她予你一碗白粥,你待她一生相许。”霁月倚在南宫苍罹的肩膀上轻道。十多年前的事,又是涉及了皇子,想要调查自然是难上加难,更何况那时这名皇子还是不受瞩目的落魄皇子。

只是,用尽全力,并非一点无法得知。

“……你都知道……”南宫苍罹仰脸轻轻叹一口气。似惋惜,亦或惆怅。

那时,连城还只是锦城七品县丞的庶出女儿,在家中并不十分讨喜。

那一夜,他抱着月离在白雪的映照下艰难行进,却是偏巧遇见了独自出门玩雪的她。她念他们可怜,偷偷从后门进入自家府中偷了碗热腾腾的粥出来。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日那个小女孩发上的纯白雪花,那个小女孩单纯干净的笑容,比起母亲迷离的笑,皇后娘娘雍容华贵的笑意,或者父皇经年不变的淡笑,他从不曾忘记那笑容,落在冬日的寒冷里,成就了他心中的暖阳。

“你爱她?”霁月忽的轻轻开口问道。

他没有转身,自是看不清她眼眸中硕大的绝望,扑面而来,汹涌着肆无忌惮的席卷整颗心。“我爱她。”

爱,自然是爱。这么多年,他从未忘记过她,后来,他提拔了她的父亲为六品洛大学士。又设计让大学士将欺负她多年的继母逐出府。

“我祝你们幸福。”霁月倏地放开他,顾自回了内室。这一次,终于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

☆、犹记当初笑倾城

祝你们幸福!

南宫苍罹孤单单立在原处,手指一寸寸收紧紧握成拳,她说,“我祝你们幸福!”多好听的一句话啊!

他心中无限慨叹,可是,为什么明明她释然了,他的心中却是无比的失落呢?

有什么好失落的呢?他问自己,答案就要脱口而出了,终究是甩袖而去。

他能够许诺的贵妃之位,她依旧是看不上的。那样心比天高的女子,如此,也是最好的结果。

霁月顾自回了房间,到底是浑身瘫软无力软软的跌坐在床侧。她低低呢喃,“南宫苍罹,我祝你们幸福,多好啊!”

“真好……”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流落,再不受一丝的控制。

一道墨影斜窗掠入,霁月方才坐直了身子,凝眸望向恭敬站着的男子,只听他低低道:“主子唤我前来,可有什么事?”

“凤舞……”霁月深吸一口气,方才低低唤道。然,只那一声无谓的叹息,落进凤舞的耳里,亦是眉头紧锁,心中不安。“即日起,你便去离王府罢!”说罢,便遥遥的挥了挥手,再没有多余的力气。那些算不得秘密的秘密,她知晓,凤舞他们,一样清楚。解释,只不过是多余的事情。

“主子要我保护离王?”

“嗯,还有他府中的那尊白玉雕像。”霁月清浅道。有关这尊雕像,她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不曾知晓,那背后的些许故事。

凤舞闻言一滞,终是俯首恭敬应下。“是!”他应下,转盼飞身离去。

霁月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似是忘了,南宫苍罹手下有的是高手,却是偏偏要来告知她,用她手上唯一在身边的人凤舞。他刻意要将凤舞调离她身边,不知是何用意呢?

而她竟是忘了叮嘱凤舞,若是遇见南宫月离与那尊雕像只能救其一之时,定要先保存了那尊雕像才是。南宫苍罹原本并未说要她保护离王,定是派足了人手保护。但愿,别出什么事才好。

霁月呆呆的坐在床侧,小脑袋倚靠在床侧的柱子上,不知光阴走过几何,不知天色黯淡,灰蒙蒙的天空是否有几缕月光洒过。

不知过了多久,脸庞外一道微风拂过,似是有一道雪白的影子落进屋内。他一步步走来,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她却不觉得害怕。

那雪白的身影走至她身侧,轻轻拥她入怀,小心翼翼的姿态,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她。

霁月窝进他的怀里,依是冰寒熟悉的气息,可他熟悉的心跳声,却让她的心觉得安全无虞。

“青阳哥哥……”她低哑着嗓音唤道,泪水滂沱不绝。

那纯白色的影子只是安静无声的拥着她,不发一言。深邃的瞳眸在黑夜里依是寂静发亮,窗外的月光似是露出了脸庞,不再被乌云遮掩,细碎的光线溜进屋内,映照在青阳干净无暇的脸颊上,鬼斧神雕的棱角,依是坚硬的弧度。只那脸颊依旧苍白的几近透明。仿若……一触即碎。

霁儿,既然已经深爱,那我便陪你走下去吧!青阳垂了眼睑,遮住眸中万千变化。

翌日。步轻尘来访,依是无所谓的模样,霁月不知他为何而来,只是闲聊几句,竟也是时光飞逝,不觉得无聊。他是潇洒无羁的男子,竟是合了她的性子。

日子缓缓滑过,除却步轻尘偶尔的搅扰,倒是平静的令人害怕。仿佛一滩死水,即使微风拂过,依旧平静没有波澜。

狂风暴雨前的平静,霁月深谙此事,却是只能安安静静的呆着,要来的,终究会来。

“霁月!”

霁月闻声扭转头,望见一道俊逸的身影落于眼前。不过几日,他与她倒是如此熟稔了么?想想不禁失笑,凝向步轻尘的眸子满含笑意。

“轻尘公子……”霁月轻笑,嗓音清爽甘甜。“天色这么晚了,可有要事?”她这座沉院坐落于锦王府的偏僻处,只那夕阳西下的光景,仍旧瞧得清晰。这一日,他来得未免晚了些。

“要事?”步轻尘扬眉,朗声笑起,不以为意的耸肩。“无事无事!来看看你,总不用挑时辰吧!”只眼角眉梢的笑意,落进他的眼里,生生的割带出惋惜。此情此景,若是罹看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的笑依是绝色倾城,一颦一笑间尽是妩媚动人之姿,蛊惑人心的炫感,无论男女,仿若都心甘受惑。如此美貌的女子,如此诱人的声线。真真的可惜了呢!

霁月闻言,只放下手中已然冰凉的茶盏,眸光一闪,略带些讥诮的意味淡淡笑道:“轻尘公子哪里话,霁月这里,公子可是想来便来,想走就走呢!”

“霁月生气了?”步轻尘倏地伸直了身子倾声上前,就那般固执而又霸道的将她收于他的阴影之下。

“不敢不敢!”霁月抿唇笑道,眉间微耸终是无法放松开来。“只是……我有一事相问,不知道轻尘公子可否指点一二?”

“你说便是!”

“云菱姑娘从不接客吗?”霁月煞有介事的问道,瞳眸星光闪烁,似是当真尤为好奇一般。“醉玉楼的花魁娘子总不接客,如何说得过去呢?”

“这……这要看罹的安排了。”步轻尘难得吞吐道。霁月却是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愈发的追问道:“那若是……若是大事所需,云菱姑娘须得招待一位重要客人,轻尘公子觉得可以吗?”

步轻尘闻言瞳孔紧缩,倏地转过身,紧紧盯住霁月就急急追问道:“重要客人?什么客人?我怎么从不曾听罹说起过?”

“呵呵……”霁月挑眉,不以为意笑起。凝着步轻尘难得方寸大乱的模样,心下一阵欢愉。

“你……”步轻尘恼怒的指着霁月,末了却又颓废的丢下手指,顾自叹息道:“你倒是心事清明,不过是见了一面,就看得如此清晰。”

“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呢?”光阴如此短暂,怎么舍得拿来浪费呢?霁月顾自惋惜。两情相悦,是多么艰难的事呢!

步轻尘闻言,愈发的错过身子,不再看霁月一眼。唯有夕阳的橘色光晕落在他的身上,映出荒凉的味道。霁月心下不忍,到底是转口问道:“又出什么事了吗?”纵使多日来他来去无踪皆是随了个人心愿,但南宫苍罹绝不可能一无所知。今日来访,却是这么晚的时辰,怎么可能无事?

“有人要杀你。”步轻尘微微眯眼沉沉道。

霁月闻言一惊,仍是戏谑道:“王爷让你来做护花使者么?”如此,倒是他用心了呢!

步轻尘一滞,惊诧的望向霁月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底竟是莫名的心虚起来。霁月凝向他专注的神情,不禁讪讪笑道:“残花!残花好了!”可残花,也是花不是么?

“你想什么呢?”步轻尘陡得勾了一边唇角,望见霁月稍显尴尬的模样,不由朗声笑道:“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还残花!”微顿,他不屑地撇撇嘴,含笑冷讽道:“残花哪有你漂亮?绝色倾城的名声岂是白给的!”

霁月闻言,心下愈发恼怒,却是望见步轻尘故作调笑的神情,不由嗔怪道:“损友!”她顾自叹息一声,颇觉惋惜道:“步轻尘!损友啊损友,我怎么就交了你这么一个损友?”

“好了好了!”霁月抬手晃晃步轻尘的手臂,凝见他微微安静下来便是出神恍惚的模样。“不是有人要来杀我吗?谁派的?”她不该提起云菱的,霁月握着手中的手绢,一圈圈缠绕。

步轻尘到底是回过神来,勾起一个不以为意的笑容,这才沉下脸色,微微靠近了霁月,沉声说道:“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

“还能有谁?”霁月挑眉,随意的撇撇嘴,抿唇道:“宫里的那位?不然,就是汉霄的太子殿下。”她正说着,凝见步轻尘郑重的神情,诧异道:“呃?王爷竟然不知道会是谁来吗?”如此说来,倒有些好笑了。

知己不知彼,岂不是注定了要输。只是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步轻尘闻言,勾唇轻笑,“你眼里,倒是只有这二人。”怕是只有这二人,算是对手。

“自然!”霁月幽幽笑道,一字一句仔细论述着。“南宫苍夜表面性情温和,实际上如何却是无人知晓,单单他能够牵制王爷至今不登皇位便是大敌。而凤莫邪则是霸气冲天,豪气冷冽,言语间便可见天子之气,自然也是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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