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不知道。”霁月阖下眼睑低低道。

那个男子,她的的确确不知是谁。

星亮的眸子微阖,眸光里尽是疲惫倦乏。南宫苍夜望见她那般神情,忽的想起许久之前似乎也有一个人曾经这样的疲惫至极的凝望过他,只不过后来那个人死去了。

南宫苍夜心下一痛,再呆不下去,沉声道:“你好生歇息吧!”这才起身意欲离去,只是背过身之际,仍是浅浅补充:“这里很安全。”

不想,袖摆却是被人抓住,南宫苍夜身形一顿,只听她微微沙哑的嗓音唤道:“皇上!”

方才,她仍是固执简单的那一声“谢谢你!”是你,而不是皇上。那时,她的眸中甚至没有恭敬,没有惶恐,更加没有多一分的庆幸。只是,安安静静的同一个普通男子道谢一般情景。而这一刻,她已然改了口,她说皇上。

南宫苍夜知她有话要说,转而回身在她旁边坐下。霁月这才轻声询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南宫苍夜一滞,没预料霁月会如此直接的质问。虽然她的语气柔婉,但依然无法改变那话里的质问气息。

他该知道,她需要一个结果。她当日便说明了立场绝不进宫,不想如此反复,仍是此般情形躺在了他的龙榻之上。她并未觉得有丝毫的开心。

“霁月觉得应该如此处理?”南宫苍夜瞳眸一暗,却也未曾遮掩。

“知情者杀无赦!”

“呃?”南宫苍夜又是一惊,“为何一定要这些人死?朕认为霁月似乎不是这般狠心绝情之人。”

“锦王可知我如今身在皇宫?”霁月秀眉微扬,睨向南宫苍夜。

“知道。”

“可天下人不知道!”霁月阖眼微微叹息。“如此,他们就只能死。”

“好,朕知道了,这件事朕自会处理。”南宫苍夜说罢就要离去,不想身后仍有声音不依不饶的传来,“皇上或许是太宠爱虞妃娘娘了,才会让她恃宠而骄,乱了分寸。”

南宫苍夜闻言猛地转过身来,俯身盯住霁月的眸子低低道:“你要她死?”微顿,复又补充道:“方才太医已经说过了,你的脸断不会留下任何疤痕。你为何定要她死?”

“皇上又为何定要她活?”霁月不觉挑眉嗤笑。脸颊上仍有丝丝疼痛感,她的笑容泛不开,只落进南宫苍夜的眼里依是讽刺非常。

“这是朕的事!”南宫苍夜难得冷了脸色,方才他急匆匆赶去救她,也未曾是这般冷冽严厉的神色。

是吗?纵是霁月如何心境平淡,无波无澜,亦是不觉间挑眉嗤笑。“那就请皇上酌情处理吧!”既然你舍不得,那便留着她吧!

酌情处理?南宫苍夜心下一紧,如此说来,倒仿佛不那么介意了。

然而同一时刻的离锦皇城十里郊外的破庙内,正有两道墨色身影相对而立,宁静肃杀的气息虽然被隐匿的极好,仍是因了夜色深沉,身处荒郊野外,倒也泄露了一些。

两名男子同是一袭墨色衣裳,但却是隐隐有些不同,其中一位神色冷冽,脊背挺得笔直,而另一位正对着庙外惨淡的光鲜,影影绰绰间仿佛是可以看见额上似有印记。而他虽然同是脊背挺得笔直,身姿傲然,却依是微微垂首,分明一副等待发落的模样。

“你可知罪?”那名男子沉声问道。

“属下知罪。”依是沉重嘶哑的声线,只是声音低了些许。“属下甘愿按宫规处置。”那男子微微抬起头,迎上射来的视线。此次虽有夜色遮掩,依是得以看清说话的男子额上的印记,竟是一朵妖娆绽放的花朵。

却是素有“死亡之花”之称的曼珠沙华。诡异的红色,映彻在男子冷漠坚毅的脸庞上,更让人生出一分死寂灭绝的味道。

“宫规?”额上清洁如月的男子微怔,面上虽是平波无澜,心下却是已然恼怒非常。“以我曼珠沙华宫规,你私自行事,当要卸你双臂,废掉全身功力,你竟敢与我谈及宫规?”

“属下知罪!”额上印有曼珠沙华的男子倏地单腿跪立在地,低低道:“还请宫主处罚!”

被唤作宫主的男子良久无言,妖媚倾城,他自始至终便没有过多关心,关心则乱。譬如公子,譬如步轻尘,现如今,却是轮到他身边的人了。那个女人,当真是死了才算干净。

“自卸左臂!”他冷冷道,说罢便飞身离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是!”

额上印有曼珠沙华的男子低声应下,便起身执起手中利剑往左臂砍去。

顷刻间,断臂被丢弃在那尊残缺不全的佛像前,血液溅了一地。唯有清冷站着的男子深切的感受着左臂传来的巨大痛楚,死死地咬住牙未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极快速的点了身上几处穴道,便拾起那条断臂飞身至另一处隐秘所在,将它好生掩埋,这才不自觉地勾了唇角,似笑非笑般模样。

他的眸子映着冰冷无情的光线,然那笑容却是生涩异常,仿佛是这一生第一次学会微笑,甚至不曾熟稔。仿若是过了寒冬后,光秃秃的树顶,生出的第一颗嫩芽。

他自己知晓那笑容来得生涩,来的怪异,却是依旧想笑,仿佛是觉得开心一般。明明断了左臂,明明疼痛非常,却还是觉得开心。他救了他想要救的女子,第一次,他不止是有了自己的意愿,甚至遵从那意愿去做了。他莫名的觉得开心,虽然心底里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觉得开心。

翌日。

霁月睁开眼仍是南宫苍夜的寝殿,她支撑着身体坐起身,望见明黄帷幔外恭敬垂首站立的人影,方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若是她记得不错,他便是昨夜陪在南宫苍夜身边的小太监吧。

“奴才永德。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霁月瞥一眼大床外面的一个原木凳子上似是方有几件衣衫,这才转而望向那个小太监,淡淡道:“你先出去吧!待我穿好了衣裳再进来。”

“这……”那小太监闻言一滞,神情间似是有些为难之处。

“怎么?”霁月微微蹙眉,“皇上有吩咐你要寸步不离的看着我吗?”

“没有没有。”永德连连否认,“姑娘自请更衣便好,奴才告退。”

霁月确认他已然离开,方才起身拾起凳子上的衣衫,却是熟悉的布料。“他倒是用心了。”霁月轻叹,这衣裳却是她素日里常穿的衣衫,而非身为他的妃子美人所要穿的那些华贵的布料。

不多时,她便穿好的衣裳,顾自在铜镜前坐好,这才轻声唤道:“进来吧!”既然南宫苍夜对那小太监有些吩咐,她又何必为难一个小太监?看他的年纪,不过十四五岁般模样。

霁月抬手轻轻抚向左颊,忽的想起,若是留下疤痕,或许凤莫邪就不屑于带她走了呢!

不不!霁月不禁苦笑,凤莫邪是难得知道《凤凰引》那一曲舞寓意的人,根本就与她的容貌无关,他才不会在意她的样子。只是南宫苍罹,不知道他会不会……

霁月心口一阵钝痛,到底是转过身,凝见恭敬站立着的永德,沉声道:“永德,我问你一些事,你可以说便说,若是不可以,就当我没问。”

“姑娘请问。”

“有关昨夜之事,皇上是如何处置的?”此事,这永德定然知道,只看他是否会说了?

“回姑娘话,皇上昨夜已将虞妃娘娘禁足,且昨夜是在凤鸾宫就寝。”

凤鸾宫?皇后娘娘的居处,霁月星眸一闪,这小太监倒是极有眼色之人。知她心中疑虑,便一一道来。想来,若是皇上将虞妃禁足,那么便是做的妥帖。若是禁足后又在她那里歇息,如此,便是玩笑了吧!

霁月勾唇淡淡一笑,眸中鲜有赞誉。“你小小年纪,倒是聪明透顶。”

永德闻言明显一滞,还从未有人如此夸赞过他。“姑娘过誉了,奴才整日里跟在陛下身侧,自是耳濡目染了不少。”

呃?

只怕实情是,这深宫的的确确是个锻造人的地方。若是不学的聪明些,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你可否代我转告皇上,昨夜之事,只要能够让知情人闭嘴就好?”

“奴才明白,奴才定会转告皇上,还请姑娘放心。”说来,他们这些宫人自是净了身的,对女色自是毫无知觉。但这位美人,分明不同于别个。那日大殿之上,便是惊诧了四座,凭他一个阉人,亦是觉得心神震撼。

“还有,你代我问问皇上,看能否让我回原来的住处去?”霁月顾自取了桌上的茶盏轻抿,依是素颜朝天,未施任何粉黛胭脂。

“呃?”永德本能的抬起头,诧异的望向霁月,瞧见那张绝色倾城的脸蛋,方才又诚惶诚恐的低下头,轻道:“姑娘在这里住的不好吗?”即便是虞妃娘娘,也未曾在锦阳殿留宿过。而今陛下留下的旨意是今后这位美人要在这里住一段日子了。如此,天大的旨意,竟然还要回去。

霁月闻言扬眉轻笑,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好吗?我并不觉得这里有多好,除了金碧辉煌一些,倒也冷清沉寂一些。”

“姑娘愿意回那冷宫?”永德小心翼翼的问道。还从未见过如此怪人,放着好好地锦阳殿不住,偏生要去什么冷宫。

“冷宫?”霁月诧异的望向永德,随即陡得勾了一边唇角无谓的笑起,“好,那便让我回冷宫住着吧!我在那里也算是住了一些日子了,已经住惯了,你只告诉皇上,说我自愿回去的便好。”不能说的却是,她是定要回那个住处的吧!不然,青阳哥哥想要找到她,就会艰难许多。

“是,奴才记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连城有后莫千金

霁月在当日就搬回冷宫居住,亦是这一次,她方才仔细地看清这离锦皇城的冷宫到底是何模样。一路上望去,虽是同想象中的一般无二,皆是杂草丛生的场景,却是在走到她的院子时,干净清爽许多。想来,是有人刻意事先打扫干净的吧!

夜幕降临之际,霁月早早便将一众宫女遣出,推脱困乏了,便独自一人守在桌前,这一夜,只愿别太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偷偷爬上窗户,霁月已然单手支着下巴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一道白影裹着轻风悄无声息的掠过窗户,稳稳地落进屋内。

风乍寒,霁月不禁皱眉,直至一件单衣披在肩上方才幽幽醒转。

“青阳哥哥……”霁月低低呢喃,发出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一袭素白衣裳的男子依是那般素裳墨发的模样,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有任何束缚,只是固执的披在身后,附上那般清冷苍白的面颊,似是鬼魅在深夜间飘摇。

青阳闻言,倒也未发一言,只是伸手将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拢到而后。霁月仰起脸对上青阳漆黑如夜的眸子,忽的问道:“青阳哥哥,你也是这样打扮管理玲珑芳的么?”

青阳一滞,哪料她一开口便是如此无厘头的问话。“有那老鸨看着就行了,哪里用的着我,若是平日出门,只要玉冠束发,再戴一张面皮不就好了。”青阳温柔的看着她,说罢,便冲她宠溺的笑笑,抬手揉揉她的小脑袋。

霁月埋着头,正想着要如何开口之际,青阳已然无谓的扬起唇角笑道:“霁儿,你可是有话要问我?”

霁月一滞,她在青阳哥哥面前,总是没有自觉遮掩情绪。

她薄唇微抿,瞳眸一闪而逝的幽怨,到底是清浅道:“我想……青阳哥哥,步轻尘的伤势如何了?”

只怕你要问的却是另一人吧!

青阳心中明晓,却依是揽了霁月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安慰道:“霁儿放心,步轻尘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那剑上的毒性想来已经被绿儿解了。”

“可他终归是因为我受的伤。”霁月低低呢喃,青阳知她无意说起,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只试探着小心翼翼说道:“霁儿,有一事,我必须告诉你。”

“呃?”霁月猛地抬起头,头顶磕着青阳的下巴,不禁痛呼出声,却依是慌忙间挣脱了青阳的怀抱,急急道:“什么事?是不是他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良久,青阳方才握住她的手指,万分疼惜道:“霁儿……你……”他还未曾说,她已是如此光景,若是当真开口,不知又是该如何?

霁月凝见青阳满眼的疼惜和不知所措,这才低下头发现她竟是紧紧抓住了青阳哥哥的衣衫。心内不禁苦笑起来,她竟已经将他看得如此重了么?

“青阳哥哥,你说便是,我一定受得起。”霁月微微阖眼,敛眸掩住胸中澎湃激涌。

受得起?

青阳心口一痛,若是受得起,又怎会如此慌张?

“是绿儿。”青阳微微叹一口气,“那日你吃的雪玉糕,是经由绿儿之手。那雪玉糕中掺了些其他的东西。”

“我知道。”心口忽的就松了些,不似先前那般紧张,只是那不祥的预感依旧存在,要她忽略不得。“偌大的王府知道我会武功的只有那么几人,只是不知……”霁月微顿,复又苦笑道:“不知他是否知情?”

青阳哥哥未曾说明,她又怎可能不知道?

雪玉糕中所掺之物定是合欢散之类,有关那夜她虽是记忆全无,然那浑身的酸痛感却是清澈分明。更何况,谁会有兴趣拥抱一具毫无知觉的身体,她定是有着回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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