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叶阑却是未曾有分毫的意外,只是顾自蹲下身,略略凑近了凤云一些,方才依着低沉的嗓音循循道:“凤云,那可是这世上唯一一张同他相似的脸了。南宫华笙呵,你还记得他的脸么?怕是岁月如梭,你一早便忘了吧!”

“我没有……”地上的女子终于发出些声音,霁月惊诧的凝着这一幕,叶阑却是缓缓舒了口气,继而仿若不屑地反问道:“没有?凤云,你们多少年不见了,二十年了吧!你脑海里大抵也只剩了一个轮廓。可是,昔日离锦皇朝每一个见过月离的人都晓得,诸位皇子中,唯有他那一张脸与南宫华笙最是相像。你果然不去见一见么……在你临死之前。”

霁月几是清澈的听见凤云在听罢这话后传来隐隐的抽泣声,虽是微弱,却也足够他们三个分辨。她亦是在刹那间明白,紧紧支撑着师父二十年如一日筹谋这一切的并不完全是仇恨和偏执,这其中仍有她的爱。哪怕,那份爱已无法被当事人认可。

叶阑极是耐心地等着,等到那抽泣声消失不见,方才沉声道:“凤云,你可否想过,等你入了黄泉之路望见他,却是再也不能辨认出那张脸来。”

入夜之时,凤云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亦是经由霁月的手打理整齐,除却面容尤为憔悴,眼眸间仍是当日那个深邃不可琢磨的凤云。

空荡荡的宫殿,凤云端坐在昔日皇后额蓝坐的那个位子,静静地瞧着眼前的三位年轻人。凝向霁月时,忽的幽幽笑道:“你今日放我离去,日后可是莫要后悔。”

这句话说来似是最后的提醒,然而入了耳,却是晓得那份挑衅挑的尤其厉害。

冷风一阵阵的袭来,霁月不禁瑟缩着身子,青阳与她坐得近一些,将她的双手握在手里轻轻暖着。青阳哥哥的掌心温热,只她终归是不小心触及到青阳哥哥的指尖,那是冰凉更甚门外冰雪的意味。她知道,青阳哥哥是在以内力化作暖息还为她取暖。霁月小心抽出手,反手握了握青阳哥哥冰凉的指尖,冲他温暖一笑,示意他安心便好。那一次死去,虽不曾连带着将她腿上的顽疾一同洗去了,却还是还了她较为完整妥帖的身子。她现下这一身功力,放眼江湖,再是无人能敌。

叶阑的嗓音响彻在耳际,却是另一番清冷薄凉。他道:“但请你将月离还给我们。至于后悔一事,现在说来尚早。”

“好!”凤云勾扯起唇角浅浅一笑。笑意冷冽凄寒,霁月瞬时便看清了那笑意的深意,此番为了月离一人便将她轻易放掉,只怕日后是必然要反噬,而到了那时,只怕他们还难得承受。

第三日。凤云终是带着他们三个到了目的地。霁月从未想过,师父幽囚月离的地方竟是南国一间最是普通不过的青楼。只有关朱砂,师父她不曾提起,他们也懒得果真给凤云添一个帮手来。

抵达时,正是落日黄昏之景,凤云为他们三人挑了极好的房间,只端坐着心上落日余晖便好。因则姑娘们夜晚醒来接客,到那时才能将月离一同请出来。他们且在那里等一等好了。

三人便果真如此端坐着,只个子揣着心事,面上神情便都不大好。倒是凤云看来心情极好,瞥一眼青阳与霁月,终是将眼眸落在叶阑身上,轻笑道:“我突然想,如若给你选择,南宫月离和白韶华只能活下来一个,你要谁活?”这种问题看起来偏激可笑,然而却是最能捕获人心的一种。

霁月闻言,只别过脸,定定瞧着橘色光影以极其缓慢地速度下坠。她其实热爱初生的朝阳,但这番光影,委实漂亮。

叶阑听罢,只落魄一笑,顷刻抿唇黯黯道:“如何能有选择,青韶已然不在了。”他其实一早便知晓她的身份,她是白家一族仅余下来的那一个。只青韶这个名字存留在记忆里许多年,一时难以改口。

凤云却是尤为清明,不再揪着这个问题追问下去。转而无谓道:“叶阑军师,你可是恨我,恨我手下的人将白韶华欺侮至死,嗯?”她说来尤是动听,似乎连嗓音都开始渐渐恢复清润。只狠厉决绝,却是从未少一分。

欺侮至死!

这四个字端是青阳一个真正置身事外的人听来依是残忍过分了些,更何况是叶阑。那一夜,他望见青韶安宁祥和的躺在床榻上之时,是真正地安宁祥和。他不曾见过青韶被送回来那一刻的面貌,如此,听得那四个字,顷刻明了青韶她到底受了怎样的苦?

而有关这些,连带着霁月亦是不曾深刻探究的。她只晓得青韶是因了叶阑死去,却不曾想,这其中还有这一番周折,如此念着,那徐晖果然是罪有应得。

叶阑张了张嘴,嗫嚅着,终究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凤云清澈的望见叶阑眼眸中闪过深切地痛苦和无法回转的悔恨,那痛苦愈发汹涌时,凤云只觉得心头从未有过的畅快,于是,愈发冷笑逼人道:“噢!叶阑先生想是还不晓得,当年白韶华的亲弟弟便是同样地被那人害死。如果不是当年她亲眼目睹满族被害,眼睁睁望着幼弟被人蹂躏,又如何奔了我,又奔向南宫苍罹,呵!这般忍辱负重,委实委屈了她!”凤云一边说着,一边又是啧啧叹息,然而已然浑浊的双眸中闪烁的分明是清澈的不屑和嘲讽。

这一生,她已然再是见不得痴心女子。尤其是,愚蠢至极的痴心女子。到头来,她只觉得她们实在可笑。

叶阑如此听着,几是踉跄着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盯着凤云。若非青阳眼疾手快的拉住他,他几乎就要自二楼跌落到外面的街道上去。

“你不信?”凤云呵呵的笑笑,无畏的挑眉道:“你是不信她遭受了她幼弟一般的屈辱,还是不信她多年来一直在背叛着你们?”

“师父!”霁月倏地开口打断她,然而也只唤了这么一声,便别过头不再言语。

却是凤云不觉间一个愣神,她以为霁儿必定恨极了她,再不会叫她一声师父,方才那一声看来不过是本能。然而,正是因了本能。她才骤然间觉得,这些年教养的徒儿终归是没有白白教养,

青阳轻轻握了霁月的手,暗暗抚慰道:“霁儿,你便是心疼白韶华,有些事就更该让叶阑知道。背叛不背叛的,都不紧要。”说罢,瞧见霁月微微阖上眼,方才转过脸对叶阑缓缓陈述道:“如若你是觉着她受了太多苦,承了太多委屈,现下已经晚了,倒不如哪日你两袖清风得了清闲去她的青花冢前同她说一说。如若你不信她往日里有过的背叛,那我便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诉你,这些年有关南宫苍罹的近况,白韶华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告知我们,但从未涉及真正的秘密。唯有最后一次,仍是凤云师父逼了她,如若不杀了南宫苍罹便取了你的性命,如此,她才选择了结果自己。不然,你以为她多年清冷淡定,不过,见着了你为着南宫月离的事伤神便如此鲁莽么?”

叶阑静静听着,一双瞳孔没有一丝焦距的扩散开来,直至茫然空洞无依无靠。这些事,素未有人告诉他,他也从未往深了去想。

青阳没道明的他又如何不懂,青韶望见他那一回,不过是个刺激,一个致命的刺激。

凤云凝着叶阑绝望哀怜的模样,愈发觉得心满意足。可眼前乍然晃过南宫月离那张脸时,眼眸倏地暗下。此生,她不过一件事不能如愿。便是,亲眼看着南宫华笙在她眼前痛苦地哀求,他的眼中只有深深的懊恼和忏悔。现如今,他一了百了的去了。她只能找来这张和他相似的脸来折磨方才能够慢慢泄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恨。

如此,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二楼各个厢房开始有姑娘们的说话声时,凤云与青阳一个眼神,青阳便走过去将坐在轮椅上的她缓缓推出厢房,那些个姑娘见是凤云现身,顷刻静了下来。

凤云一一略过,朗声道:“姑娘们,去将月离儿请出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

☆、月离嚣,浮华忘

月离儿?

三人皆是大惊,脑海里不由自主幻想出南宫月离被凤云打扮成女子接客的情形。这般想着,已是倒抽一口冷气。霁月同青阳还好一些,唯有叶阑方才还沉浸在对青韶沉重的悔恨当中,这会儿又要面对费劲了心思寻找的人如今可能已经是个女子。

叶阑的额头不由漫出细细地冷汗,月离啊月离,你大哥不计一切代价要将你救回,这一回,你可要听了我的话,随我一起回去才好。

叶阑的脑海里乍然冒出那么一句话来,心下已是了然,凤云能够如此轻易地答应他们的的要求,必是笃定了月离不会同他们走。这一刻,却是已经着人将她推了出去。

南宫月离乍然现身之时,正正是由一班美貌女子簇拥着走出,但好歹仍是男儿装扮。一袭鲜艳的红衣由诸多女子围在中央也不曾减了他半分姿容绝世,亦是那一瞬,叶阑方才惊觉,极早之前那位唤作“沈千夏”的女子说的话是极有道理的。她曾夸赞,南宫月离必然是穿红衣最是好看。

是了,南宫月离那般可男可女的样貌,委实只有红衣能够衬出他完美无可挑剔的容颜,是较之南宫苍罹多一分的柔和少一分的冷峻深邃,较之青阳多一分的温暖少一分的冰冷,较之步轻尘多一分的妩媚少一分的恣意。

叶阑怔怔的看着远处那个步步生莲般缓缓走来的男子,他并不曾看向他,他知晓,他深切注视的是他身后的女子,是霁月。可是,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疯狂跳动着,以至于,在那漫长的步伐中,他轻而易举便忘记了所有。这世上哪还有被人唤作“青韶”的女子,哪还有他无处可逃的愧疚,哪还有这一趟来得初衷?

那一刻,他的眼中,唯有那个唤作南宫月离的男子而已。

然而,也不过那么一瞬。

一众花枝招展的女子退去时,独独留了他们几个停伫在大厅内。叶阑疾步上前,道:“月离,随我回去吧。”

很长的一段时间,整个大厅安静地连一只猫跳跃过也能够清晰分辨。终于,南宫月离抬起头迎上叶阑的眼眸,浅浅道:“叶阑,我不能走。”

叶阑紧紧地盯着他,拼命克制方才没有厉声质问,“为什么?”

南宫月离陷入短暂的沉默,随即沉声道:“千夏在这里。”

叶阑勾唇,不由失笑道:“她在哪里你便在哪里吗南宫月离?你还是小孩子么?你大哥他需要你!”

“需要我?”南宫月离挑眉冷笑,“你们不要以为我还不知道,你们根本不会允许我和千夏在一起。”那一晚,不过是他们随意的谈话,他却是听得清晰,论着千夏的出身,根本不可能成为他的王妃,最多也不过是个侍妾之名。可是,他真切的爱着她,如何肯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那是规矩!”叶阑终是沉声提醒他。

南宫月离垂下头,不再言语。叶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正正是旁观者清,霁月略是上前一步,凝向仍旧垂着头的红衣少年,缓缓道:“月离,你可是对你大哥有什么误会?若是真的有什么误会说开变好了,怎能因此就呆在此处呢?”微顿,又是凑近了南宫月离,附在他耳侧低低道:“你且放心,她已然答应了让你跟我们走,即使不能,我们几个也能打得过不是?”霁月说罢,又是冲他安慰的笑笑。

如若她猜测不错,多半是师父事先控制了沈千夏,如此才能够迫使南宫月离不愿同他们走。

良久,南宫月离却是仿佛不曾听到她特意的提醒一般,只揪住那误会一词冷冷讽刺道:“若果然是误会便好了。霁月姑娘,我真不知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我大哥他明明心里眼里装得都是别的女人,你又何必如此对他?”

“我……”霁月乍然无言,她如何能不知晓,天下大定后南宫苍罹做得第一件事便大殿封后,那是当日许他一碗白粥他愿一世深情相待的女子。洛连城。

她不是不知,只努力装作不知道。

只因,她灵魂游荡的那七日,她便常常守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天下事,看他每每下朝便奔了她那一处,静静地瞅着冰棺中的她。那时,她心内只觉得,她兴许不是与他而言最重要的那个,却也是被他放在心里的人。那些事,对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而言,已是知足。

南宫月离望见她无错的模样,仍是继续道:“哦,幸好你活了过来,就看着那女人在他身边迟早将他害死。”

霁月一愣,骤然间明了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仍是她死去那一日,仿佛青阳哥哥是有说过,洛连城没有死之类的说辞。那时,她静静听着,只觉得定是南宫苍罹事先使了掉包计,至于其他,并无多想。然而,最初的最初,洛连城连同麟儿竟是能够轻易落入凤云的手里便是蹊跷的很。

霁月猛地转头,凝向青阳哥哥。她的眼眸泛着灼热的腥红,只目光冰凉且锋利,那般视线看得青阳几是要忍不住垂下头去,末了,却只能够上前一步将她拥在怀里,浅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霁儿。我再也不想你回到他身边去,对不起。”

霁月全身僵硬的任由青阳紧紧地抱着,面无表情问道:“洛连城也是凤云的人吗?”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是为了凤云一个人的偏执而向前涌进着,一个个都那么可笑啊!

“不是。”青阳微微摇头,“她只是……只是欠了凤云一些东西。”

霁月挣开青阳的怀抱,仰起头凝着他的眸子,只听他道:“命。她欠凤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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