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所以呢?”霁月忽然启口笑道,笑意薄凉。“当年南宫苍罹深深惦记着的一碗白粥一世情,只不过是旁人的算计。”多么可笑呵!她的整颗真心都及不上旁人的算计和谎言,真是可笑!

良久,却是叶阑忍不住开口替南宫苍罹鸣了冤屈,“霁月姑娘,苍罹心中还是有你的,如若你愿意,你会是唯一的贵妃娘娘。他看重你绝对比你……”

“那么……”霁月猛地打断他,好笑的凝着叶阑仍是自顾不暇的模样,浅笑询问道:“他可是愿意将母仪后位给我?”

“这……”叶阑一顿,瞳眸闪过未名的无奈之色。“姑娘定要那番名义上的东西么?”

霁月垂下头,不再言语。她能如何说呢,说她不过是想要有个呆在他身边的由头。可她又是委实懒怠得处理后宫勾心斗角的琐事,如此,唯有母仪后位能够给她名义上的安稳。

青阳突然走上前,揽住她的腰身,盯住叶阑浅声道:“都不重要了,日后,我们自是不会再打搅诸位。至于那母仪后位,谁喜欢谁拿去好了。”

霁月只觉得眼眸略略泛了潮湿,只得愈发闭紧双眼。不想,南宫月离却是不依不饶的走上前来,似赞赏一般呵呵笑道:“依在下以为,这母仪后位可是非霁月姑娘莫属,再者,除了霁月姑娘,还没有哪个人能有这番资格?那洛连城,做了十几年的奸细,她凭什么呢?”正说着,忽的又是转头看向叶阑,幽幽笑道:“你说是吧叶阑?”

叶阑一滞,不妨南宫月离会突然目光灼灼的凝向他,以至于恍惚间只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道:“是!不……不是,这事总归是……兴许,皇后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兴许,她也有她的苦衷。”

“苦衷?”南宫月离愈发不屑地冷笑,笑意森然,让人看着只觉得肌肤都泛出丝丝凉意。“我可是想不出她能有什么苦衷?”

霁月听着,却是陡然一惊。她方才还不曾注意,这会儿却是愈发明显了。依着南宫月离的身份,与人说话自是要道一声“本王”的,可是现如今的他,不止方才无谓的道了一声“在下”,这会儿又是一声声“我”说得甚是随意。看来,他与南宫苍罹之间,果真是生了不小的误会。

叶阑听得他口中那一声误会,却是乍然间想起青韶来。是了,他在晓得青韶背叛他们并且潜伏在南宫苍罹身边数年的最初,也是多少有些觉得难以置信的。甚而,他亦会如同这一刻的月离一般,只觉得“他委实想不出她能有什么苦衷?”

“许是她亦是爱着你大哥,只当时年幼欠下的终究要还,所以才……”叶阑缓缓开口,可南宫月离分明不由他完整说完,已是接口冷笑道:“噢!倘或这便算作苦衷的话,霁月姑娘当日可委实不必救下麟儿了,还险些搭了自个的性命。嗯,不对,霁月姑娘自己的孩子却还是搭了进去的。嗯,这事亦是要算在大哥的头上,若非绿儿……”

“南宫月离!”青阳突然开口,一双眸子随意地瞧着他,却似有千万般利刃一同射向南宫月离全身每一处。

许多事,霁儿分明已经努力地不去想,偏偏还有个人如此不知好歹的一件件叙述给她听。他紧紧地揽着她的腰身,不知是果真不想怀中女子再度陷入痛苦中,还是怕霁儿果真信了南宫月离的说辞,母仪后位。他知她不再看中,却也知道,那个人,她终归是难以放下的。

青阳不过同往日里一般,白衣墨发,只先前的他更似谪仙临世,予人一种不可亲人的冰凉。现而今的他,却是一张脸苍白的没了一丝颜色,如鬼魅一般慑人。

南宫月离终是无谓的摊开手,随意懒懒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姿态甚是慵懒,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眼见着窗外天色愈发黑得通透,叶阑深知必得尽快将南宫月离带离,但用硬的又得费一番周折,如此便千言万语化作最简洁的一句,只愿他能明白他的深意。

叶阑道:“洛连城她终归守了你大哥多年。她是皇后,也只是皇后。”

叶阑这话说得算是隐晦,亦算明显。霁月略摸听得其中含义,却也不是全完懂得。那一句,“只是皇后”的含义。南宫月离却是尤为体贴,凝着叶阑的眼眸仍是不屑地,但语气终归是缓和下来,淡淡道:“有她便没有我。”

这大抵是孩子气了。霁月暗道。

叶阑却是愈发无奈,只叹息道:“月离,纵使你千般不愿,这也还是我们的私事,你何必牵扯了旁人进来,凤云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恨你,恨你大哥,恨你们的父亲。”

“我知道。”南宫月离扬眉,特意无谓道:“但她杀了我们,同洛连城一剑刺向我哥的胸口有何区别,嗯?”如若大哥死了,他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不会了……”叶阑长长地叹息一声。

那一晚的情形委实是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是在大战一触在即的前一晚,南宫苍罹费劲了心思方才找到凤云将她藏匿之地,然后又使了掉包之计,只等第二日的受胁迫时他能够坦然面对。那时,他尚不能明明白白的告知凤云,他将洛连城救走了,只因他的麟儿还被她带在身侧,他不能逼急了她。

那一晚,洛连城被南宫苍罹带回到大帐之时,只看来身子虚弱了些,却也并无大碍。

洛连城出剑那一刻,并不是极为迅速。可南宫苍罹对她从未有过防备,又何曾想到她向他伸出的手会自袖中陡然多出一把剑来。

她刺得位置并不致命,却还是要他失血过多,身子乍然间虚弱。那是一寸之厘,略深一点,便是性命之忧。

洛连城刺罢南宫苍罹,便是泪水涟涟的准备横剑自刎。幸而南宫苍罹将她拦下,一手捂住胸口,拂袖离去时只道:“你且放心,不论你做了什么,你永是我的妻子。”

洛连城全身虚脱的瘫软在地上,那一句话,本该是情人间细密的缠绵,可是在这一刻听来,却是绝然冷冽。

亦是那一刻,连带着叶阑亦是猛然惊醒,许多事,从未瞒过南宫苍罹的双眼。他知道,他都知道。许是在洛连城同麟儿一起被人绑走的时候,他便有了疑心。甚或是更早的时候,洛连城出现在昔日锦王府的沉院。那是霁月居住的院子,霁月被人下药那一回,叶阑便觉得实在诸多蹊跷,仍是南宫苍罹说不必再查方才搁置。况且,亦是那一日,步轻尘出现在沉院。他们分明是亲兄妹,又何必当着霁月躲得真切?

作者有话要说:

☆、君梦落,鞭笞迫

“不会?”南宫月离嗤笑一声,却也只是斜斜的坐着,不再多言。

叶阑愈发无奈,他素未见过南宫月离如此任性的模样,倒是最后,凤云由一位女子缓缓推出来,无谓微笑道:“他既不愿走,你们又何必强求?”

“你!”叶阑怒喝,转瞬间已是将手中折扇抵住凤云的喉咙。

凤云略惊了一惊,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扇子,随即凝向略远一些的霁月无比淡定道:“我死不得,我若死了,除了能救活一人,不知要陪葬多少个?你说是不是霁儿?”

她的笑声轻飘飘的回荡在空中,一遍遍在耳中回响。霁月只浑身一震,几乎不能站稳,末了,只得别过脸不去看她。她早知会有这一日,却不想,竟是来得这样快。

青阳与叶阑相视一眼,皆是不明霁月缘何如此大的反应。叶阑是果真不知其中纠葛,青阳略想了想,念及凤舞曾隐隐道,凤莫邪的身子大不如从前,应是受人牵绊。而凤云又是凤莫邪的姑妈,倘或果真如此,这凤云确然是狠心。

青阳无法知晓的却是,霁月真正备受折磨的是,她须得在凤莫邪同南宫苍罹之间做一个选择。这般选择,尚不如让她在凤莫邪与天下苍生之间做一个抉择简单。霁月在灵魂飞离身体那七日,望见太多真相,如此,更加无法轻巧的做出妥帖的安排。

终了,霁月只得凝向叶阑道:“叶阑先生,既然月离当真不愿同我们走,那便留他在这里吧,师父瞧着他那张脸,便不会伤了他。”

南宫月离垂下眼睑,默默道,她是不会伤了他的身,却总有办法让他心如刀割。那般折磨,倒不如果真一刀刀割在他身上的好。

叶阑瞥过一旁的众人,尤其是望见凤云身后女子寂静迸发出的强烈杀气时,到底是应了霁月的说辞。方才那些美貌客人的女子,想来都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如若不然,月离也不至如此。

霁月三人离去时,凤云笑得愈发明媚,却是南宫月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冲那道素白纤弱的背影道:“霁月姑娘,大哥他是爱你的。他这一生,只爱了你一个人。”

霁月闻言猛地顿住脚步,微愣,仍是随着青阳哥哥一路走了出去。

那间青楼内却是陡然换了另一副情形,凤云挥手间便命身侧女子带了另一名女子上来。那女子衣衫褴褛,端是瞧得出手臂同脖颈上的鞭痕,南宫月离凝着那女子坚定的眼眸,泪水顷刻充盈了眼眶,却是倔强的不肯亦不能让它流落。

凤云又是一挥手,身后那女子便自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软鞭,一鞭一鞭抽在伏在地上的那女子身上。或是那女子的力道轻了些,倘或再重一些,让她能够顷刻痛晕了也好。可是偏不,那疼痛丝丝入扣的折磨着她,提醒着她没有结束,还没有结束。

凤云瞥一眼地上女子身上的血痕,甚是满意的凝向南宫月离,眼眸泛着笑意,喉咙发出的声音却是狠厉。她道:“这便是你多嘴的后果。”

南宫月离握紧拳头,只沉默着不发一言。被禁锢在这里多日,他早已晓得了这位唤作凤云的女子何以如此疯癫痴狂,怪只怪他那位父皇当年惹了桃花债,现而今却是要他们兄弟两个来偿还。然而有一事他却是明白了,那便是他越是护着千夏,越是心疼她,凤云就会愈发的伤害她,如此,他只能拼命克制,装出若不关心的模样。

良久,南宫月离依是懒懒的斜靠在椅子上,眼眸半挑,漂亮的桃花眼凝向凤云含笑道:“多嘴?有么?我却是不晓得那句话是说错了的。”

凤云瞧着南宫月离那般桃花般面貌,心神略有恍惚,仿佛回到多年以前,她初次遇见那位红衣灼灼的男子。他仿佛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眸含笑,面目生情。可转眼间便是他生生将她推离出他的怀抱,果决且残忍。

凤云眼眸陡然冰冷,猛地回过头冲身后施鞭的女子厉声道:“力气再大些,我没听到她叫,你便叫给我听。”

那女子闻言微滞,到底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伏在地上的女子未能承受失声叫出声来。凤云这才满意的笑笑,凝向南宫月离的眸子缓缓柔和起来,徐徐道:“不错不错,我的华笙怎会有错?华笙做什么都是对的。”微顿,又是戏谑一笑道:“那么,你又为何特意提醒了我的好徒儿,你大哥爱着她呢?嗯?”凤云身子略略向前一倾,食指勾挑了南宫月离的下巴,讥讽道:“莫不是……你要我的霁儿为你大哥再死一回?”

南宫月离凝见凤云那般笑意,身子的不自觉的后撤,那股森然的意味实在要他无处可逃。他自小便是在大哥的庇佑下生活,素未遇见过极大地坎坷和艰难。这一回,却是他这一生头一次对某个人生出怯意。若说青阳那般长相,原是仙人临世一般不可触摸,现而今苍白如纸,倒有几分形如鬼魅。可即便如此,他瞧着青阳冰冷的眸子,亦未生出几分可怖的心思。但面对凤云却是不同。

凤云这个人的心思已非同常人,就像方才那一刻,她可以声声唤着他“华笙”,却也可以声声说着现下的事情。

凤云,她几是疯了。他不知如何对待,更何况千夏还被人鞭笞相对,他如何能够冷静相待。亦是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最早之前的那一日。

那是多久以前了。

是他从旁人口中听说的事情。是霁月进王府的不久之后,是现在的太久之前。过往种种他全不晓得,只略摸晓得那一日大哥对霁月亲赠鞭笞一百,到后来虽是只鞭笞了三十。然而,那一日后的大哥他却是真切瞧见了。

他刚刚射猎回去,便望见大哥一人独坐在书房内,连他乍然跳到他身后也不曾察觉。却是后来他连着唤了几声方才回过神来,揪住他问道:“月离,倘或有一日,你府中的婢女伤了你的侍妾,你会如何处理?”

“这个嘛!”南宫月离眨眨眼,他还是更关心大哥到底是因了什么而出神成这幅模样。然而,对于大哥的问题仍是稍稍思索了一下,道:“却是要看如何伤,伤的轻重了。”

“只是烫伤了手背呢?”南宫苍罹继续追问,丝毫不曾察觉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然而有一事到底是明白,他极想看一看那个被他伤了的小婢女,那个可能绝色倾城的美人,可是不能。他怎能对一个尚不知底细的女子有了兴致?

他对她有些细微的好奇心,这是他唯一能够承认的事情。

南宫月离微微蹙眉,今日大哥这是怎么了?竟是对这种小事如此费神,搞得他也得费心思想一想多年之后才有可能遇见的事。良久,只得妥帖周全道:“端是要看我那侍妾是不是我所钟爱的女子了。如果甚是宠爱,难免要大发雷霆,将那小婢子丢下去杖责。如若不那般看中,随意惩罚下也就是了,烫伤也并未是极大的伤。”

那一日,南宫月离方才说罢,书房里哪还有南宫苍罹的影子。南宫月离觉着甚是莫名其妙,不免飞身追上去,好歹追上个背影,连忙追问道:“大哥,你这么急着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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