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何时知道的?”见他已识破,我也不想再加以掩饰。

叶倾也是直言不讳:“你踏入山庄的当晚,我便得知了你的身份。”

难怪如此,难怪他会对我这个外人言及往事。

我口中凝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问道:“可是,可是我若真的是来报仇的呢?”

“那也是理所应当的。终究是我们叶家欠了你们。”他笑着,温和如春日之风。我能感觉到他的言语之间都透着真挚,并无半分作伪。

我终于忍不住了,积聚在眼眶内的泪水簌簌落下。鲜少有人会对自己的仇人说你来报仇是应该的,而叶倾却恰恰是这样的人。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他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应该平静安稳地过完此生。

然而在叶家,在卧龙山庄,幸福永远是一个遥远名词。所以人都被囊括在这命运里,不得自由,注定与那怕最简单的幸福失之交臂。

默了半响,叶倾才道:“你可会下棋?”

我摇头,“不会。”

“是么?我还以为能遭到一个可以与我对弈的人呢。”叶倾颇有些遗憾地说道。他仿佛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一个人下棋,就如同他总是独自一人操持叶家这偌大的家业,孤军奋战着。那个位置看上去高高在上,但只有叶倾才知道身居此位的辛苦吧。我常常看到有厚厚的公文被送入叶倾的书房,也可以料想他平日案牍之劳形。

“我思考这残局已经很久了,若是他在的话,定能很快破解。”

“她是谁?”是慕清弦吗?

“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一个可怕的敌人。”叶倾回道,面色有些复杂。

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叶倾这样高的评价,然而就在这时,叶倾却又岔开了话头,“难得偷得半日闲,你今天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说道:“今日天色不好,不如改日?”,沉吟了片刻,又道,“与其出游,我倒是想听故事。”

“听故事?”叶倾的眼眸中浮现了几分疑惑。

“你可以把上次那个故事讲完吗?”不知为何,我对那件往事格外执著。

叶倾愣了愣,沉默不语,垂下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那神色让我想起了漆黑夜幕上乍然划开的光芒,还未等我抓住什么,它便转瞬即逝,归于死灰的沉寂了。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我开始懊恼自己的唐突。然而就在此时叶倾笑了,他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几乎让我遗忘了这个故事所暗藏的基调,“可以啊,如果你愿意听的话,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这一天,我的琵琶声未起,叶倾低沉而柔和的声线便将我带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一日,叶倾准时赴了约。他们约在苍山城郊的一个树林里。树林里有一条清浅的小溪穿流而过,溪边有几棵樱树,零星的樱花在翠绿的叶子里点缀着,虽不如卧龙山庄里的樱花那般绚烂纷繁,倒也别具一番风情。

慕清弦立在水边,繁花绿叶的掩映下,她的身姿格外的柔美。她双手抱着琵琶,如水的眸子里带着些微笑意,看向叶倾,“你果真来了,就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接触到她的目光,叶倾怔了怔,早已想好的开场白此时竟忘得一干二净,半响才道:“是的。”

为料到他如此坦诚,慕清弦不由得笑了,“我姓慕,名清弦。”

“慕清弦,”叶倾口中低吟,“是个好名字!”

“哦,怎么个好法?”慕清弦挑眉,问道。

“这??????”叶倾皱眉,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如何形容。

慕清弦笑了,她不笑的时候如白玉美人,美妙却冰冷,她此时笑了,连带着整个面容都变得生动起来,“你们这些世家公子不是从小便要学习诗词歌赋,锦绣文章的,按道理应该是伶牙俐齿,我怎么觉得你倒是笨嘴拙舌的?”

事实上,叶倾从小知书识礼,大小场合也见过不少,怎会不知如何应对,若是换了别人,他大可以说出什么清弦意为清泠之弦,姑娘定然琴艺高超之类的胡话,只因慕清弦这名字属于那个女子,他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恰当的赞美之词。

虽是如此,叶倾却不经意间因此而获得了佳人的青睐。因为慕清弦后来说,若是叶倾当时把她的名字夸得天花乱坠,她定然会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定会转身一走了之的。

自那以后,叶倾与慕清弦便常常于城郊树林的溪边相会,谈论诗词乐曲,一来二往,便彼此熟悉了起来。

一日,慕清弦许久未来,叶倾心中担忧,便到了慕清弦住的地方去寻。慕清弦暂居与苍山城南边的一个弄堂里。叶倾听说过那里是贫民聚居之地,却从未去过,刚一入巷口,便被里面的景象震惊了。

狭窄的小巷里来来往往的是衣衫褴褛的行人,一旁的房屋都是由稻草,泥土和一些不知哪里寻来的木材随意搭建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屋檐下面躺着几个衣不蔽体的人,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疾病,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废弃的杂物占据了大半个巷道,散发出一股恶臭。叶倾锦衣华服居于其间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他行了几步,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童独自坐在街道旁。他蜷缩在那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默默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孤僻。

叶倾上前问道:“请问你知道慕清弦住在哪吗?”

男孩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叶倾。

叶倾又道:“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高高的,很漂亮,喜欢穿一声素白的衣裳。”

“你是要找清弦姐姐么。”男孩终于开口。

叶倾大喜,“是的,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男孩伸出他脏兮兮的手,“一百两银子!”

叶倾皱眉,“这么贵?”

“爱给不给。”男孩别过脸,继续蜷着身子坐在巷道旁。

叶倾自幼锦衣玉食惯了,哪里操心过银两这些杂事,平日里也没有携带银两的习惯,彼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身无分文。

男孩这时抬了头,目光落在了叶倾腰间的挂着的一块玉佩上,指着它道:“那,这个也可以。”

叶倾犹豫了片刻,取下玉佩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男孩领着叶倾穿过狭长的巷道,向左拐进了一个小院。和先前看到了那些房屋一样,这小院破旧不堪,墙壁上都是缺口,难避风雨,尤其是东边的那间,破旧的窗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看见此番景象,叶倾皱了皱眉。

慕清弦从西边那间房子里走了出来,淡然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憔悴,抬头望见了叶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有几分不豫,“你怎么来了?”

叶倾道:“许久见你未到,我担心你,便到这边来寻。”

慕清弦这才想起似的,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今日隔壁来了讨债的人,场面一片混乱,我一时竟忘了。”

“你没事吧?”叶倾竟一把抓住慕清弦的肩,急急问道。

“我没事。”慕清弦道,“只是可怜了那孩子。”

说着,她低头看见了立在叶倾身后的男孩,道:“雀儿,你终于回来了,幸好你今早没在,你爹他??????”

男孩被叫到了乳名,双颊霎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却是沉默不语,飞快地跑开了。

慕清弦似乎在那一瞬瞥见了男孩手上握着的东西,转头看向叶倾腰间,问道:“你可是把你的玉佩给了他?”

叶倾点头,“是的。”

叶倾未道出全部事实,而慕清弦却猜中了个大概,“是他讹你的,对么?我见你平日里都带着这玉佩,想来定是珍贵之物,也怎会随便赏给他人。”

叶倾道:“其实倒也没有多贵重,只是那是我师父给我的东西。”

“既是如此,我稍后便叫他还你。”慕清弦道,“你也莫怪他,他也是没有法子。他父亲日日不出去劳作又嗜酒好赌,欠下了大笔赌债,隔三差五便被讨债,他母亲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离家出走了,不久后他姐姐也被卖进了青楼抵债。那孩子也是可怜人??????”

叶倾道:“既是如此,那玉佩便留给他还债吧,虽是我师父给的东西,但若知这玉佩能帮一个穷苦人家度过难关,他老人家定会高兴的。”

作者有话要说: 给个评吧亲们~~~

☆、才会相思 (2)

慕清弦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不赞同,却也不再多言。

一边说着,叶倾与慕清弦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小巷,终于走到了繁华的街道里,叶倾暗暗松了口气,看向慕清弦神色依然淡然,踟躇了片刻,叶倾终于还是问道:“你便是住在那里?”

不想慕清弦却很是坦然:“是的,当街卖唱为生,也只能住那样的房子了。”

“这样的生活定然辛苦吧?”

“我双亲刚过世的时候的确是辛苦,不过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其实比起我的邻里,我也算是轻松的了,偶尔还能遇到一些出手阔绰的人。”慕清弦说着,看向叶倾,眼底有几分调笑之意。

叶倾道:“不如你搬出来住,可好?”

慕清弦低头,沉默不语。

叶倾继续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是宽大的华屋,还是别致的小院?我在苍山城东郊有一座别院,依山傍水,美轮美奂。中有广夏三百余间,亭台楼阁,长桥回廊,歌台舞殿无一不有。你可愿意住进去?”大概是太想慕清弦搬出小巷,叶倾竟一反常态,夸耀起他的宅院来。

而慕清弦却摇头,“那么大的宅子,空空荡荡的,多没有意思。”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屋?”

“我喜欢的房屋啊一定要临水而建,房子不必多大,但屋前一定要有假山水塘,一定要置有花圃,若是房屋四周有樱花围绕,那就更好了。”

“你原来喜欢这样的房子。”

“是的,以前我故乡的家便是这样。”慕清弦说着,第一次提及了她的身世,

“我父亲是名九品的小官,虽是有才干,但因出生低微,很受世家公子排挤,一直抑郁不得志,后来便干脆辞了官,回乡归隐,作了个教书先生,后来在家乡建了这小院,生活虽不富足,倒也闲适。只可惜那场战乱把这一切都毁了。”慕清弦说着,神色有些黯然。

叶倾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你的琵琶可是你父亲教的?”

“不是。”慕清弦道,“是我的母亲,我母亲曾是太乐署的乐师,琴笛笙箫,琵琶箜篌无一不精。这可惜我只学成了琴和琵琶,而母亲那些乐器也只有这琵琶还在了。”

慕清弦无意间言及过往,而叶倾却偏生听了进去。依照慕清弦所言,在那条他们经常相聚的溪边建了一座小院。小院虽小,其中却置有假山水塘,绿树红花,四周有樱花树围绕,掩映着木屋。

院子建好了,叶倾心知以慕清弦的脾性是不会轻易搬进去,便借口说想要聘请慕清弦为师,让她搬进溪边小院,方便传授琴艺。

而慕清弦听了,盯着他看了良久,眼神透着几分狐疑,“你们卧龙山庄里那么多乐伎琴师,为何偏偏要聘请我当你的师父?”

叶倾脱口道:“那些乐伎琴师只会炫耀技法,哪有你弹得好。”

慕清弦踟躇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我倒觉得住在这里挺好的。”随后无论叶倾如何劝说,她也只是沉默不语。

又过了一月有余,苍山郡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倾盆大雨。那些住着豪门贵胄的街道却是无碍,可苦了居住在小巷里的贫民。那房屋本来就搭得不甚结实,暴雨侵袭之下,房屋坍塌了一半。更糟糕的是,雨水排不出去,整个街道漫流成河。

洪流退去的时候,叶倾才知道了这个消息,匆匆赶往慕清弦的住处。叶倾刚到巷口,便看见狭窄的陋巷里挤满了人,或蹲在街角出神,或倚在塌了一半的墙边,或做些无用的补救,大抵是暴雨席卷了家中本就少的可怜的财产,巷道里充盈了一种颓废悲凉的气息。

叶倾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慕清弦,她还是一身素衣,独自伫立在街角,神色淡然。

叶倾费了些功夫,才来到了慕清弦身旁。慕清弦见他来了,有些吃惊,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吧?”叶倾问。

“已无大碍。”慕清弦答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只是屋子塌了大半。”

正在这时,一群七八岁孩童从旁边路过,他们合力将把漂到街中的家具抬回家中,小小的身子佝偻着,一步一步,吃力地往草草搭好的屋子里挪。这个年纪本该尽情地在父母膝下玩耍嬉戏,大概是贫穷人家的孩子总要成熟稳重些,他们的脸上带着忧虑,而这种与年龄不符的神情,叶倾曾在另一个孩子的脸上看到过。

叶倾抬眼环视陋巷,随即转过头,问道:“上次的那个孩子呢?”

慕清弦先是怔了怔,随后脸上染上了黯淡的神色,“那个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

“你上次来这儿的当夜便不见了。不过好像有街坊看见有一群地痞从他手中抢了一块玉似的东西。那个孩子被打的遍体鳞伤,之后便消失了。”

不知为何,慕清弦的语气中并没有带着责怪,叶倾心中却涌起几分愧疚之情。正如慕清弦不了解叶家高门大户的种种阴私,叶倾也不了解穷苦人家的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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