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些是叶家家训未曾教过他的。那些家主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地俯视苍生,视其为蝼蚁。他们只想着如何去征服天下,如何残杀异己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何奴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他们劳作,如何去享受和挥霍收刮来的民脂民膏,又何曾关心过那些‘蝼蚁’疾苦?也亏的手段残忍,才能延续至今。

叶倾默了半响,抬头道:“清弦,既是房屋倒坍了大半,怕是没法住人了,不如搬去溪边小院暂住?”

慕清弦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应了下来。

慕清弦住进了小院的时候正是青梅时节,青梅树上硕果累累,她每日便采摘些回去,架了红泥小火炉,将放了青梅的黄酒搁在炉上,煮好了以后与叶倾共饮,叶倾饮毕,便拔剑而舞,慕清弦抚琴以和之,那是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才会相思 (3)

然而,和许多的传奇故事里讲述的一样,平静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人生有时就像是一部乐曲,任它曾经如何欢快高昂,也免不了乍然跌落低谷,沦为喑哑凄迷。

这变故还得从那个幽暗的黄昏说起。那一天,叶倾到苍山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出席宴席。酒足饭饱之余,便请了城中有名的花娘唱曲助兴。可偏偏今日那花娘身体抱恙,来不了了,令席中众人大失所望。本该就此作罢,可席中的崔家大公子却偏偏不依不饶,非寻个歌女唱曲不可。那崔家大公子本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胡作非为,无所顾忌,世人碍于他家中势力,也会忍让三分。即使是叶倾见了,也要寒暄应付两句。而今日不知为何,叶倾觉得此人格外讨厌。

那崔家公子知会了叶倾一声,便匆匆下了楼。叶倾抬了抬眼,也由他去了,心想他该不会就在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回来吧。

崔家公子这一去便是半炷香,叶倾便叫人去寻。

只是过了一会儿,那人便来回禀:“那崔家大公子正在街边跟一个姑娘说话呢?”

叶倾蹙了蹙眉,“姑娘?”便移步到窗边往下一望,大大吃了一惊。与崔家公子的说话的那个女子一身素衣,怀抱琵琶,竟是慕清弦。慕清弦也正好抬头也看见了叶倾,也是吃了一惊,随即便低下头去。

叶倾匆匆下楼,还未至时,便听见他们的对话声。

慕清弦道:“我只是路过,不是来卖唱的。”

“不是卖唱的,我可是经常看见你在街边卖唱。不就是唱个小曲么?有什么为难的?你在街边唱和在酒楼里唱有什么区别的。莫不是??????”那崔大公子走近一步,仔细打量慕清弦,说道:“莫不是你找上了什么东家当靠山?你莫说你这衣着打扮虽是简朴,却比以往精致许多。”

慕清弦听罢,有些恼羞成怒,正欲辩驳。这边叶倾便开了口,声音很是冷硬,“她可不是什么花娘歌女。”

叶倾快步走到慕清弦身旁,面色沉重,心中已是愤怒非常,却强制自己按耐了下去,“她是??????”

不料慕清弦却猛地打断他的话:“不就是唱曲,我这就跟公子去。不过天色已晚,还望公子能早点放小女子回去。”说着做了个万福礼。

叶倾有些惊异,他何曾见过慕清弦这般低声下气,即使是那日在卧龙山庄慕清弦当面拒绝他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是骄傲的。然而此时她却默默跟了崔家大公子走上楼去,叶倾本来还欲说些什么,见到此景也只得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叶倾无数次享受过慕清弦的琴声,但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如坐针毡。他坐在最正中,而慕清弦却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远远地隔了一众人,叶倾有那么一刹那觉得他们之间像是天地那般遥远。叶倾克制自己不去看她,只得不停饮酒,不一会儿便有些微醺。一曲罢了,叶倾猛地站了起来,众人惊异地看着他。

叶倾这才清醒了几分,顿了顿,道:“天色已晚,不如在下??????派人送姑娘回家。”

慕清弦道:“不必了,此处里我的住处并不远,我可自行回去。”

“可是??????”

慕清弦也不理他,道了个万福,也不领打赏便下楼去了。

终于等到了宴席结束,叶倾匆匆去了溪边小院,远远地便看见慕清弦独自坐在门前。

“清弦。”叶倾试探地叫了一声。

慕清弦抬头,脸上的神色有些落寞。

“清弦,对不起,崔大这厮出言不逊,我改天教训他。”

“教训什么?他说的也没有什么错。”慕清弦默了半响,又道:“今日幸亏你没有说出我们的关系,否则??????”

“为何不说。”叶倾接道,语气里竟带了点孩子般的任性,“就要告诉他们,看他们还敢对你呼来唤去不?”

慕清弦皱了皱眉:“你难道不明白么,我只是个寒门孤女,而你是世家公子,我们身份相差这么多,说出去若要人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世人在乎啊!你们叶家又如何能容忍想我这样身份的呆在你的身边?若是我们的事被你母亲知道了,我们,我们??????”慕清弦越说越激动,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眼神变得慌乱。

从未见她这般样子,叶倾愣在了当场。他的确是没想得那么长远,然而此时他猛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鸿沟,那是世人心中的一道无形的墙,由所谓的礼教从小开始建筑,逐渐渗透到人的灵魂深处,任何人随意跨过,都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叶倾抱住慕清弦,安慰她,也安慰他自己,“不会的,清弦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却听见慕清弦道:“我的母亲有个姐妹,与一个豪门贵子相恋,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最后服毒身亡。”

“你和她不一样,清弦。我的清弦是最与众不同的。我的清弦是那样的骄傲,骄傲到即使落魄到街头卖唱也敢拒绝我这个临川郡最大的权贵。”

“那是以前。”慕清弦淡淡道:“以前的慕清弦的确无所畏惧,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遇见了你。”

她抬起眼眸,直视叶倾,眼中满满情意,这是慕清弦未曾表露过的,“ 以前的慕清弦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她却在心中反复思虑着,生怕行错了一步,抱憾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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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倾愣在当场。很久很久以后,他也想过如果慕清弦未曾遇见他,那么是不是她还会如最初一样,还是那样的清高,还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无所畏惧。如果慕清弦未曾与他相恋,那么她是不是还能像最初那样,一生过着平淡而安稳的生活,不曾堕入黑暗,忍受痛苦的倾轧。然而这些如果不过只是空谈,人生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残忍,他总会在人不经意间将人拉入深谷。

因种种原因,之后的好几天,叶倾都没有去见慕清弦。

直到叶倾收到了师父寄给他的快马加急送来的信,急招他回去。此行去了多少也要半月,叶倾觉得他得去知会慕清弦一声,于是便有了理由,向溪边小院走去。

行到小院门口,叶倾徘徊了一会子,终于去敲门,却见那门先打开了,门后立着慕清弦。

慕清弦此时又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乌黑的头发被随意绾成了一个髻,多余的头发贴着面颊随意垂下,一切都如他们初见的样子。

叶倾看见这样打扮的慕清弦,一时间神色恍惚,仿佛时光又折回到了从前。然而当他看见了慕清弦手中的包袱时,脸色立即变了变,意识到了此事非比寻常,“你这是要出远门?”

慕清弦见了叶倾,眼中闪过几分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神色淡然,但是微红的眼眸却泄露了她的感情,“是的。”她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叶倾,“我本来想留信给你的,你既是来了,便直接交给你吧。”

叶倾接了书信,却不看,直接扔在地上,“你这是要离开我。”

慕清弦点头,垂下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

“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们身份相差那么大,你是世家公子,而我只是一个寒门孤女。你过两年便要加冠,到时候定然是要娶世家小姐的,而我呢,我??????我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你明不明白?”

“我就算留在这里,也只会误了你。”慕清弦开始还很平静,然而说着说着,声音终于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不要这样,清弦。”叶倾抓住她的双肩,促使她看向自己,眼神坚定,“不要怕,清弦,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

“清弦,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把那件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便抛下这一切,远走高飞,好吗?”

见慕清弦沉默,叶倾急道:“我昨日收到师父给我的信,急招我回去。自从我出师以后,师父便从未与我联系过,这次来信定是有要事相商,我定要会天虞山谷一趟。此回来去至多半月,你再等我半月可好?”

慕清弦默了半响,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叶倾就这样述说着,目光看向远方,像是看向了遥远的从前,他的脸上染上了一种看似淡然实则入骨悲哀,随即又化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那神色却不如之前的那般难以理解,因为我在他的眼眸看见了愧疚。

就这么默了半响,我开口道:“没想到慕清弦竟是不辞而别之人。”我说着,语气中不经意间带了几分不满。然而随即又想到慕清弦当年一个寒门孤女,无权无势,忍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也是理所应当,不禁有同情了她几分。

而叶倾却道:“她的确不是那种不辞而别的人,她当年想离开我,是因为??????”

作者有话要说:

☆、山雨欲来

然而就在此时,冰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打扰了庄主讲故事的雅兴。”

我转过身去,竟是慕清弦。她立在风中,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是一身玄衣,双手抱剑,黑色的衣袂飘扬,像是暗狱里走出的死亡之神,正鄙夷地看着芸芸众生。她原本锐利的双目里有了些许疲惫,显然是昨日整宿没睡。

我不由想后一缩,昨日的那一幕幕历历在目,让我不禁胆寒。好容易才镇定下来,看向她。她定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可那表情神态却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故事。

也或许那个有着几分清高的卖唱女对于她的确是陌生的,在她踏入月影小阁的那一刻,在她拔出长剑刺杀他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消亡于这腥风血雨之中了。涅磐而生的也不是那个清高的女子,而是一个冷血无情,铁石心肠的杀手。尽管在不久之前,我还认为她即使双手沾满鲜血,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柔软。

她走了过来,对着叶倾行礼,叶倾伸手欲扶,却被她避开了,“属下有要事禀告,还请庄主??????”说着,她抬头看向了我。

“白皊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叶倾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说道。

慕清弦蹙了蹙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却还是立在一旁不动,“属下昨夜调查了月影小阁,不过奇怪的是整个月影小阁只丢了一件东西。而那件东西是被隐秘地保存着在第三层的,不过说到底也并不见得有多么重要。我实在不明白为何那人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不偷这月影小阁其他的密卷,却要偷那一件。”

“那是什么?”

“庄主不久前交给我的一份刺杀名单,倒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几个叛党余孽而已。”

连叶倾都有几分讶异,“哦,这倒奇怪了。确实只丢了这一张密函?”

慕清弦看向叶倾,目光中透着几分冷锐,“属下一一排查过,确实只丢了这一张密函,其余的文书除了早已丢失的235卷都在。庄主若信不过我,大可以自己再查一遍。”

“清弦,你知我并无此意,”叶倾皱眉,“那个偷那张旨意的小贼呢?”

“这个到不难查。月影小阁一面临湖,其余三面重兵把手,他能窃得如探囊取物,其武功修为定然不俗。那张旨意的放在一个由玄铁制成的箱子里,那箱子上的锁是由江南名匠所制,他却能在半柱香内解开那锁,取走旨意,摆脱侍卫的追捕,这样的人我也只能想到一个。”

“轻功天下第一的‘盗圣’ 跖是么?”

“是的。“倒不诧异叶倾已猜中此事,慕清弦继续道:“有探子来报,有人在前几日于苍山城里看见过他。尤其,大抵可以确认是此人。我已下令全程追捕,尽力生擒之。”

而叶倾却摇头,“他若那么容易被捉住,便不是盗圣了。他定是被人雇佣的,可‘盗圣’向来崇尚盗亦有道,就算被抓住了,他也不会绝不会说出他雇主的名字,不过这个幕后主使倒是不简单,竟能请得动‘盗圣’,要知道他三年前便金盆洗手了。不过若真是他偷的,却也有一点奇怪之处。‘盗圣’盗物向来神不知鬼不觉,没道理弄出那么大动静,月影小阁的护卫便罢了,连樱园的护卫队都惊动了,生怕没有人知道似的。”

慕清弦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他是想转移我们的视线。”

没想到叶倾却还是摇了摇头,道:“若只是转移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周章。罢了,此事先搁置不提。清弦,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卧龙山庄的防守布局向来严密,月影小阁更是机关重重,就算是‘盗圣’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如此轻易的得手,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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