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怕了吗?”慕清弦轻笑着,推开那扇破旧的竹门,走了进去,“那个女子死的很惨,因为叛逃组织,被前任阁主交给澈处置。在月影小阁,背叛当然只有一个下场——死。澈出手向来狠辣,竟手持匕首给了那女子十几刀才结果了她的性命。 鲜血染红了整个墙壁,我当时才入月影小阁不久,站在旁边看呆了,而她却还笑着,拿出手巾擦拭刀刃,一面还对我说:‘看,这才是杀手。像你这种废物,留着有何用。’也是那一次,我下决心要逃离组织,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要逃离这个人间地狱,我不要变成这样的人,我不要变成冷血无情,没有人性的杀手。于是半个月后,我趁着阁主外出的时机逃走了,当时我自以为自己考虑周全等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有逃出临川郡,我就自由了。可实际上,我还未出逃,澈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但她并未伸张。”

“她放过你了吗?”

“呵,怎生可能,在月影小阁,所有叛逃者只有一个下场——死!她不过只是设了一个局,而我早就是网中之鸟。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如烟 (2)

她垂下眼帘,那一刻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仍能感觉到她眼中有莫名的情愫在流动。她沉默了许久,却还是将那段往事讲述了出来。

慕清弦逃出了临川郡,甚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成功进入了秣陵城。慕清弦以为终于逃过此劫,一时放松警惕,却在刚一进城就被偷去了所有的银两,只有在街道上游荡。

天色渐晚,慕清弦只得在城郊一个破庙住下。慕清弦刚歇下片刻,便听到了门口有响动,空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慕清弦拿起随身的长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发现了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子,一身白衣已被染成血色,沾满血迹了的脸甚是清秀。

慕清弦自然是就救了这个女子。她早年跟父亲学过一点医术,用了点随身带的金创药,将伤口包扎好了。那女子也是生命力顽强,第二天便辗转醒来。

慕清弦见她醒来,便把水递过去。那女子瞥到了慕清弦的手腕,脸上的神情有片刻停滞,但很快化为平淡,以至于慕清弦未曾注意到。

女子接过水,“是你救了我,敢问姑娘大名?”

慕清弦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道:“慕清弦。”

“我叫阿莲。”女子笑了,微笑如同和煦春风。对于见过月影小阁那个人间地狱的慕清弦,这微笑是久违的温暖,让她想到那些所有给过她安宁的人,她的父亲,母亲,甚至是叶倾。

“你可还有亲人么?”

“没有了。”阿莲摇头,“就只剩我一个人。”

慕清弦道:“对不起,其实我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不如我们姐妹相称,如何?”

也许是被阿莲温暖的微笑感染了,也许是同时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慕清弦,一反寻常地,接纳了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她们在城郊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木屋,用阿莲仅剩的钱将它装点一新。平时便接些针线活度日,日子过的甚是清苦,却是慕清弦想要的平淡生活。

过了一月,阿莲的伤已大好,她告诉慕清弦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为了庆祝,慕清弦去城里买来酒。

阿莲接过酒蒸好,笑吟吟地递给慕清弦。慕清弦不疑有他,一口饮下,随即便觉得一阵眩晕,晕了过去。

醒来之时,她发现阿莲正用一把剑比在她的脖子上。那温和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阿莲冷漠的眼神与厌恶的表情。

“你这是干什么,阿莲?”慕清弦惊道。

“干什么?”阿莲轻笑,“杀了你。”

“为什么?”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你杀了我父亲,杀人凶手。”

“不!”慕清弦大惊,“我没有杀过人,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呵,你居然不承认,你手腕上是什么,我看见了。”见她否认,阿莲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

慕清弦低头看见左手碗上的月形纹身,那是十分特殊的纹样,混入了碎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看起来妖异非常。

“我爹死后的这几个月,我找遍了江南,只在你身上看见了这种纹样。可我那时偏偏受了伤,只得隐忍,在你身边呆了一个月,今天终于让我得了机会。”阿莲说着,持剑的手因激动而颤抖,慕清弦的颈脖竟被化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淌出深红的鲜血来,看起来甚是可怖。

“不,不是我,这是组织的标志,组织里的所有人都有。”慕清弦忙道。

“组织?那又怎样,不都是杀人凶手么,你也不例外!”

“不,我们相处也有一个月,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没有杀你父亲。”

阿莲听罢,持剑的手有些微松动,却仍还执拗:“说谎!。”她直直地盯着她,眼中竟涌起了些微涟漪。

片刻之后,她收回了剑,“我本来像趁你昏迷是杀了你,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老吴家一向恩怨分明,你救过我,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她拿起慕清弦的佩剑扔到了她面前。“我们决一死战,就在这里。”

“不。”慕清弦摇头,面色霎时苍白,“我不会对阿莲你出手的,你杀了我吧。”

“哈哈哈,”阿莲惨笑,“怎么,现在还要装无辜,有本事杀人,没勇气跟我决斗,拿起剑!”

慕清弦颤抖地抽出佩剑,战战兢兢地举了起来。阿莲的剑向她直面刺来,感觉到了危险将近,慕清弦闭上眼睛,下意识将剑向前一送。

睁开眼时,入目的却是阿莲满身鲜血倒在地上的样子。慕清弦手中的剑刺穿了她的心脏,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慕清弦颤抖着松开手,发现双手满是鲜血。她想问阿莲她是否在最后关头心软了,在最后是真的相信了她还是只是简单的失手,她想告诉她她不是故意的。

然而,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咙,未曾发出,慕清弦知道阿莲是再也无法回答她了。一行清泪夺眶而出,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就在此时,澈从一旁的深林走出,出现在慕清弦的面前,她冷笑,在月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妖媚,声音充满这嘲讽,“你杀人了,我还以为你有多高尚,多正直呢,在危机关头,还是要选择自保啊。跟我回去,成为一流的杀手,为我所用,这世上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我们才是一路人,不是吗?”

“我被带回了组织。澈再也没有提防我逃跑,她知道杀人者的罪名已深深刻进了我灵魂里。我开始杀人,然后也逼着别人杀人。我曾经也以为人是可以洁身自好的,可事实上那是因为我未曾接近黑暗。当你接近黑暗,你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黑,可以侵蚀内心,吞没灵魂,你只有遵从他,适应他,然后成为他。 这才是这个组织的黑暗之处。”

“如她所愿,我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成为了月影小阁一流的杀手。但她也犯了一个错误。她当初把我抓回来培养我做杀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她的教条,月影小阁的教条必然会成为我所相信的教条。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时代,在这弱肉强食的组织里,我若不尽力向上爬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她当初本来就算为了让我成为她登上阁主之位的助力所以才会尽心培养我,事成之后,我必然会成为她的弃子,而我又岂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干脆先动手,夺了她的阁主之位。”

慕清弦说着,声音却隐约有一种苍凉之意,“我把她关在这间屋子里,却也没想到这会是她丧生之地。”

“她是怎么自杀的?”

“我给了她一本卷宗。她看完卷宗就自杀了。”

“为什么?”

“因为那本卷宗上记载着她曾经杀过的一个人的身份。”她停住,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那是她的自小失散的妹妹。也就是??????她在这间屋子里残忍杀害的那个女子。”

“什么。”我惊道,手中的灯几乎滑落。

“很残忍是吧。可我也确实没有想到她会因此而死。我以为这世上却强大的莫过于冷酷无情的杀手之心,她那么冷血的人又怎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自杀呢?她还常说为了完成任务,就算对方是自己最亲的人也会毫不犹豫的手刃之,却没想到??????”她轻笑,“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啊。”

小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我手中的灯火一明一暗,在黑夜里慢慢暗下,半响,我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慕清弦沉默了片刻,转过脸直视我,“因为要站在那个人身边,你要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话,必须知晓这样的黑暗。”

我愣住了,待我反应过来时她已转身离去,如往常那样的头也不回地离去,然而此时此刻却再难感受到那种凌厉的杀手之气了,只觉得有无形的铁索正束缚着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我冲着她的背影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呢?当初的你或许无能为力,可是此时的你已经有力量挣脱这一切了啊。”

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争取呢?在知晓了父母的过往之后,在经历了母亲的死亡之后,我比什么时候都知道真情的可贵,知道平凡幸福的来之不易。如果是我,那怕只有一丝光明我都会拼命抓住的,飞蛾扑火般。

然而,慕清弦却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去,将自己融入这无尽的黑暗里。

我低头看着一明一暗的灯火,心想也许人只有不谙世事的少年时期才会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凭借着少年特有的勇气与锐气,奋力地燃烧着,那怕电光火石之后,只剩层层灰烬。而慕清弦这样的人怕是早已心死如灰,再难迸发出任何火光了吧。也或许,如她所讲,她已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再也难以挣脱了吧。

直到很久以后,在经历了种种变故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人心上的一道锁链,潜移默化地将人拿向黑暗,也只有意志坚定,心中光明不灭的人才能够挣脱。

慕清弦离开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留在那间小屋里,手中的灯火渐渐微弱,火光映照在这幽暗房间的墙壁上,形成斑驳的鬼影。

不知为何,独自站在这曾经被鲜血浸染的房间里,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为何只觉得这层层灰烬之下,透着几分苍凉的气息。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熄灭了我手中的灯火。待我适应了黑暗,却发现不知何时卷来了一片锦帛,正好落在我脚边,不偏不倚,如同宿命。

我拾起,趁着这月光,我发现这是一块焚烧后留下的锦帛,上面绣着一个奇异的图腾,虽不完整,却仍可看出是一条翔龙。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卧龙叶家虽是用翔龙作为家族图腾,却和这图腾大不相同。可若是其他家族的图腾,此时出现在这里,也甚是怪异。斟酌片刻,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方巾将拾到了锦帛包了起来,带出了竹林小屋。

作者有话要说:

☆、未亡之悼 (1)

一夜狂风。山里的樱花怕是零落得满地都是了吧。然而,我推开门却发现那些娇艳的花朵竟然还固执得挂在枝头,肆意得开放着,如此艳丽,如此灿烂。我不由驻足,惊艳于那一刻的美。

然而,此时,樱花林中走出一个男子,是叶倾的暗卫,他神色凝重,带着卧龙山庄特有的冷漠与阴郁,见了我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向叶倾书房走去。

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我竟再无心情看景,直觉叶家定是出了什么大的岔子,心中虽是犹豫,最终还是不自觉跟了上去。

因怕打扰到叶倾,我走到书房门口便没有再进去,独自在门外立着。可我又忍不住去关心。透过那繁复的雕花窗户窥探。那个男子与叶倾耳语了几句,声音太过低沉竟听不甚清,却见叶倾面色微变,但不过一瞬便恢复常色。

过了许久,那个男子才出来。随即屋内又传来了叶倾的声音,“进来罢,站在风口上不冷么?”

这是我第一次进叶倾的书斋,也不过一张桌案,两排红木椅,一组书架几幅字画而已,连一些贵重的古玩玉器都没有,出乎意料地简朴,这与叶家主人的身份是不符的。

“一个人站在门外想什么?走到门口都不进来。”叶倾抬头透过层层案牍看向我,脸上是如同往常一样平和而温柔的神色,而我却觉得他今日很不平静。

“没什么,只是不想打扰到你。”我坐在一旁回道,心里却暗笑自己多虑,以叶倾的修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立在外面窥视。

叶倾笑道:“以后想进来就进来罢,不必顾虑那么多。你是我妹妹,我从不把你当外人。”

类似于这样的话我已听过很多次,那些人对他们身边的人说着,或催人泪下,或饱含深情。然而所说的话,所作出的承诺却大都真假难辨。

叶倾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感情,但却让人信服,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于是我抬起了头,直视他的双眸,道“那我能叫你哥哥吗?”

他愣了愣,道:“可以,在私底下可以。”

我眼中浮起了一丝失望,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被叶倾轻易得捕捉到了,“皊儿我现在不能公开认你,因为??????”他沉吟片刻,又道, “ 我现在恐怕不能护你周全,如果卧龙山庄,在以后??????身为叶家主人的妹妹是难以幸免于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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