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什么!”我甚是讶异,惊讶于叶倾的坦诚,却更惊讶于叶家不堪的境地。

“已经是第三天,沈陌还是杳无音讯,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怕已是凶多吉少了。”他叹息一声,此时眼中才浮出几分凝重与忧虑,“更糟糕的是我的师兄竟在此时失踪了。”

我知道叶倾的师兄和沈陌是叶倾的左右手,孟青司文,沈陌司武,是对于也叶家至关重要的人物,也曾是叶倾平定内乱的重要助力。而如今沈陌带兵在外,久久不归,而师兄却又在此时离奇失踪,叶家怕是危矣,也难怪叶倾会如此焦虑。

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安慰道,“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也许路途遥远,信还没有送到,或是沈将军他军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返回呢。”

“不会的,我之后有派了很多人去,和第一个送信人一样,毫无音信。我早想到区区一个叛乱怎会镇压不住,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为逼我派沈陌带精兵前去行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我虽假装中计派沈陌出了宣城,可是却暗令他驻扎在宣城城郊外按兵不动,只派了小部分军队去试探宣城,却没想到却在几日前失去了联系”叶倾说着,眼中的光芒变幻莫测。

我道:“这宣城的商户,佃农又怎会突然叛乱。我听闻自你年前成为叶家家主,便降低了赋税,那些佃农应该安心过日子才对。”

叶倾叹息,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罕见的疲惫,“叶家虽然现在还被成为江南第一世家,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五年前的叛乱便使叶家元气大伤,在加上族中贪污腐败盛行,机构冗杂,尾大不掉,叶家其实早已入不敷出。可偏偏此时以赵家为首的八大世家提出要向晋帝进贡以庆贺他六十大寿。叶家为世家之首自然是责无旁贷。可此时库存空虚,哪里来的钱来上贡朝廷,维持这偌大的家业,因此也只好提高赋税,不想竟出这等事。”

我甚是惊讶,虽之前猜到了一两分,却也没想到境况竟如此严重。我这才注意到叶倾在外虽是排场十足,在卧龙山庄内吃穿用度却是极为简朴的。正想着,却又听叶倾说道:“这赵家何曾将晋帝放在眼里,如今突然提出朝贡怕就是针对我叶家,这次叛乱怕也他脱不了干系.”

门阀间的纷争我都不太懂,可也不忍看到叶倾忧虑的神色,便想言及他物。忽然想起昨夜拾到的那张锦帛,便拿出来交给叶倾,“你看这是你的么,上面的图腾你见过没,甚是奇怪。”

却不想叶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脸上的神色却更凝重几分“你是在哪儿拾到的。”

“竹林小屋。”我答道,“这锦帛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竹林小屋里。”

“是那个关押前任月影小阁阁主的竹屋?”

“是的。”

叶倾不言,拿起那锦帛端详,眼中的光芒变幻莫测。半响,他拍了拍手。

这是不知从那里出来了一个黑衣少年,我知道那是叶倾的暗卫,他单膝跪地,道: “庄主有何吩咐。”

“去把陌桑叫来,我有事问他。”末了,他沉吟片刻,却又加上一句,“莫要惊动清弦。”

待那黑衣少年退下,我才与叶倾说道: “这锦帛莫不是与月影小阁有关?”

叶倾点头,“是的。这锦帛上的是叶家的图腾。”

“可叶家的图腾我见过,并不是这样的。”

他回道:“那是月影小阁专用的印章。月影小阁执行的是暗杀的任务,自然是不能用平常用的印章。而那些印有这样刻章的公文大都在事后销毁掉了,要不便是藏在月影小阁,你自是没见过。”

“那么这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便是丢失的第235卷文书,不过不知为何只剩下印有图章的这一部分。”

这时候从侧门进来了一位少年,一身玄服,是月影小阁惯有的打扮,他低着头,单膝跪地,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主上有何吩咐?”

“可是你看管前任阁主澈?”

“是的。”

“那么他死前有谁去见过她?”

“阁主去过一次,之后她便疯了。”

“哦,除了她之外?”

少年沉吟片刻,答道:“副阁主苏琴奉阁主之命去审问过第235卷的下落。”

“你可知她问了些什么?”

“属下不知,当时副阁主屏退了下属。”

“你下去吧。”叶倾道,待那人退到了门口,才又吩咐,“这件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清弦。”

他又瞥了瞥手中那块锦帛,神色复杂,口中低吟,“月影小阁,第235卷,澈,苏琴,难道??????”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而回归于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疲惫此时竟不可抑止地爬上了他的脸庞,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且饥且渴,却还不得不腹背受敌。

叶倾抬手将那锦帛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里,点点星火中那有关于隐秘,灰暗的图腾慢慢化为灰烬。然而,我心中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预感,感到这并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变故的开端,不知从什么时候,一股压抑而冰冷的气息便逐渐包围了叶家,笼罩在卧龙山庄的上空。

作者有话要说:

☆、未亡之悼 (2)

碧落轩外,繁星几点,夜色沉静。

樱花还未眠,却不如白日里那花枝招展的妖艳,花瓣半开半闭,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弥漫的芳香中,透着些微甜腥的血气,那气味并不恶心,甚至在迷乱之中有几分沁人心脾。

然而,这还是使得我蹙眉,向林中深处望去。樱花的掩映下隐约可见黑夜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屹立在那修罗场中的却是一个清丽的影子,几欲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突然动了,拔出腰间的短剑,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的清影浮动,她的剑光闪耀,她的剑意轻灵。那绝不像是杀人术,像是末世里绝世一舞,像是黑暗里的刹那闪光。直到那清冷的宝剑落在我的鼻尖,我才猛然清醒。

远不如初次的那般恐惧,第二次看见这般场景,我竟沉醉在这夜色中,早已忘却了这剑术也是杀人术。难道再罪恶的东西被掩盖上一层华丽的外衣,也会变得冠冕堂皇起来。正如这叶家的繁盛,即使这王座建立在层层枯骨之上,胜利者终究还是会被崇尚,被尊敬。

那么失败者呢,无论良善与否,都会被湮没在这永恒的黑暗与耻辱之中吧。然而谁能又做永远的胜利者,这政权沉浮,这王朝更替,所谓兴旺也不过如同蜉蝣,朝兴而暮死,又有谁能屹立在胜利的尖端,不曾动摇呢?想起叶倾脸上的那抹疲惫,我不由悲从中来。

一簇火光闪耀了我的眼。我这才抬眼正视,发现女子的剑早已收回,手中的火折子映着她脸色苍白,唯有眼眸中一抹墨色沉凝。

“是你?”我的声音同样冷静,带有些许嘲讽,“你又杀人了?清影阁主。”

“是的。”她点头,并不惊讶于我的反应。

然而我却自觉怪异,低声道:“我刚才反应这么冷静,你不惊讶么?”

“呵。”她轻笑,以一种通晓尘世的眼睛看着我,“惊讶?来到叶家的人都会这样,久了便司空见惯了,我当初还不如你呢。”

我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始终也无法想象她惊恐失措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今晚来了刺客,竟闯过我布下的阵,折损了月影小阁不少手下,不过最终还是被一并歼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却隐隐吃了一惊,何时卧龙山庄的防卫竟变得如此脆弱,还是说被人泄露了布局的机密?

“你让开,我要收拾这残局。”

我这才低头看这遍地的尸体,认出那尸体堆中夹杂着月影小阁手下们的残缺的面容,“你要一起烧掉,连同自己人?”

“是啊,莫非你还以为要给他们一一收尸,逐一厚葬么?”慕清弦说着,眼里透着几分讥诮,“在众人眼里,他们也不过只是被制造出的杀人工具,何况月影小阁任务不断,哪有时间管死了的人。”

“可是??????可是他们毕竟也忠心耿耿地为叶家卖命啊。”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慕清弦有些讶异,“你竟然会同情这些杀人者?”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声音回归于冰冷,“你莫愤懑,我大概也是这样的收梢。生而无名,没于幽暝,归于灰烬,这便是我们的命运。”

说着,她点燃火折子抛在浇了油的尸体上,火光潋滟,最后存在的证明也终究湮没于这火光之中。

“为他们弹一曲吧。”她回望,目光落在我怀中的琵琶上,我席地而坐,对着遥远的火光转轴拨弦。

慕清弦凝眸于远处,眼中沉静如水,半响才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为我弹一曲吧。”

我怔住,许久没有回答。

她轻笑,低头注视着她握剑的手,带着些许自嘲,“还是说你不屑为我这样的人呢。”

“好,我答应你。”我道,而我心里其实并不相信这样冷酷无情,曾无数次屹立于修罗场的人会死去。

而她竟还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有那么一天,把我的骨灰葬在樱花树下。”

我放下琵琶,看定她,“你今日究竟为何如此?”

她竟转过头来,冲我一笑,那笑容凄艳而哀绝,“这是我身为人最后的愿望了。”

那个瞬间,我才发觉眼前的女子身上有着活着的气息,那冰冷神情下埋葬着的是火热的跳动着的心,尽管微弱且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相大白 (1)

庚申年三月,宣城的版乱一波未息,赵氏便联合了其余七家门阀以诛无道,讨伐□□的名义向临川叶家发动进攻,原本还是一盘散沙的八大家此次竟异常一致,一路上势如破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苍山。

而卧龙山庄的人还是平静的,也许是他们对这个百年世家的实力充满信心,也许他们只是单纯听从着叶家家主的命令,对其余的都不会在意。

然而,一个人的归来却让这平静发生了丝微的变化。那便是月影小阁副阁主苏琴,她暗杀了赵家家主赵晋,并成功头颅带回他的头颅,欲要献给叶家家主。叶家不利的局势终于有了转机。

樱园,碧落轩,解语阁书房。

那个风尘仆仆的女子,一身玄衣,手捧一个桃木匣子,与寻常的那些月影小阁杀手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那清亮的眸子,并不像那些杀手那样冰冷而死寂,漆黑透亮中几分灵动。

与她对视的瞬间,我顿时愣住了,那是一个还透着些“活着”的气息的人,亦或许是一个还未死透的人。

她奉上木匣子,然后下拜,“属下苏琴叩见楼主。”

“起来吧。”叶倾接了木匣子,却没有露出丝毫喜色,清亮如水的眼中竟透着几分苍老与厌倦。

那女子起了身,看见了一旁的我,也并不奇怪,却冲我笑道:“我叫苏琴,月影小阁副阁主。”

我怔了怔,我见过的月影小阁杀手,要么如木头一样沉默不言,要么也只是告知我他们的代号,而只有她光明正大的告诉我她的名字,尽管这名字沾满的鲜血与杀戮。

“苏琴。”叶倾一手抚摸那匣木盒子,淡淡道,“你这次去了很久啊。”

“苏琴久久未完成任务,差点有辱使命,请主公降罪。”苏琴跪下,而面色如常,清亮的眸子里未有丝毫变化。

叶倾却不言,直直地盯着苏琴,目光深沉冷锐而又带着几分审视,只要把人看透似的。过了半响,他才收了那迫人的目光,轻笑道:“罢了,我又没怪罪你,虽是晚了些,可终究还是完成了使命。”

叶倾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那木匣子上扣了扣,“这匣子里便是那赵晋的人头。”

“是的。主公不打开看看么?”苏琴目光沉静,而这沉静之中却似乎有隐藏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虽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可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却也察觉到了不安。我转头看向叶倾,他微笑着一手将匣子打开,而我却注意他藏在衣袖里的左手紧紧扣住了腰间的宝剑。

在我还未说出“不”字的时候,叶倾打开了那木匣子,没有暗器,没有毒汁,而叶倾却在那一瞬生生地愣在了那里,口中吐出两字,“师兄!。”

就是这一瞬给了苏琴一触即发的机会,那是闪电般的一剑,完全不顾及其他,直直地想要了叶倾的性命。然而叶倾也只是愣了那么一瞬,便迅速侧身避开,拔剑直刺苏琴眉心。苏琴一个仰身,生生避开了,而那剑却划拨了她束发的发带,青丝如雨,洋洋洒洒地落下。

苏琴错失了最好的机会,剑势却更加凌厉,完全是不顾性命。

我急急躲开,在一旁看着双剑击打发出悠远的低吟,书架倾倒,壁上的名画被毁,那案上的木匣子也被剑风震裂,一颗人头从中滚落下来。

叶倾见状,忙伸手去捞,而就在这一刹那苏琴的剑从背后空门刺来。然而她的剑并没有刺伤叶倾,一把短剑隔开的她的剑,来的那人也未丝毫留情,出手便是大招,双方剑势凶猛,飞快过招,连我这个有些修为的人都辨不清,只看到剑光闪烁,大约过了几十招,苏琴终于倒在了地上,剑毁人伤。

慕清弦用剑挑开她覆面的长发,看清她的面容,身体竟一震,“怎么会是你?”语调依然平静,却还是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