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患-1

关舱前,温怀澜还在和施隽通电话。

小西道岛上不知道有哪些人,温海廷中风还是脑梗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丰市,他去机场前回了趟新园区,一切照常,却又隐隐让人觉得暗流涌动。

冯越飞车送他去了机场,途中还开着语音跟汇报工作,施隽听了几分钟,直接打断他:“你开车吧,电话给温董。”

温怀澜能听出来他觉得冯越冒失,接过手机说:“没事。”

“……”施隽顿了顿,“不要接任何电话,集团这边我先安排不回应,近期的公关稿会统一延期,内部…”

“内部你也干预不了。”温怀澜很不留情,“让他们先闹吧。”

施隽哑了,隔了会又开始调整会议安排,把几个挺重要的会议推后了,顺带取消了几个不痛不痒的。

驶入专用停车场,温怀澜举着手机换了接驳车,过安检时手机没挂,电磁波的动静穿透听筒,温怀澜上了接驳车,说了句好了,施隽才继续说下去。

接驳车缓缓往停机坪里的休息室移动,留下没有通行许可的冯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接驳车消失在清晨毛茸茸的太阳里:“我的手机……”

小西岛带着湿润而清爽的热。

温怀澜眉头紧锁地坐上前往医院的车,发现随身的包里多了个手机。

他思绪还有点乱,暂时没想出来后续处理各种麻烦事的办法,顺手关了个静音。

裴之还脸色凝重,在会客厅里搓手,旁边坐着疗养山庄里负责温海廷的医师,等着主治医师和温怀澜到场。

温怀澜在急救病房的隔离带看望温海廷,隔着玻璃墙,温海廷的脸灰着,嘴巴却红得发紫,全身四处连着管子,看起来很危险。

其实,温海廷在他心里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的,也不是这几年在视频里冷冷清清说话的样子,温海廷发财的时候也没什么架子,夹着公文包,去丰市最老的城区里跟人聊天,喝着粥啃着油条,摸清楚每个位置的用途和人流,回头再用点办法把那块地给弄进云游,很精神的样子。

温怀澜理解了那种亲人靠近死亡的失重感,他妈去世得太早,叔叔离世时不在丰市,以至于这个概念令他感到未知的惶恐,掩盖了某些担忧。

他看了几分钟,脑子乱糟糟的,脸色空白着被护士客气地请出去。

主治医师和裴之还从前认识,很直接地介绍情况:情况不算太差,但也不好。

“这种情况我们医院非常多。”主治医生看了眼温怀澜,“有二三十年都没问题的,也有很快又出问题的。”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他,不接话。

“当然大多都是保养得很好的,少生气少思虑,平时注意生活习惯。”他又说,求助般看着裴之还。

裴之还表情不太轻松:“你不用太担心,我刚才看了温董在疗养院的日常报告。”

温怀澜思考了一会:“我现在需要做什么?怎么样对他比较好?”

医生和裴之还对视,仿佛在互相征求建议。

“其实。”主治医生收到了裴之还的信号,“小西岛的医疗条件不如丰市,过了四十八小时观察时间,如果病人身体稳定,我建议是让他回到丰市中心医院。”

温怀澜脸色没变,没说什么,也没答应。

温养在某个二手市场的群聊里得知了温海廷生病的消息。

群里大部分是丰大的学生,或是郊区大学城附近的年轻人,说得天花乱坠,要不是她还认识温怀澜这几个字,几乎要怀疑这是某些豪门电视剧的情节,温怀澜想提早上位把父亲送到荒岛上让其自生自灭,听说温海廷已经病危了。

“我舅舅是云游的,说他俩以前在公司里还大吵过好几次。”

“是啊,不是说股份不能继承吗?”

“不会是逼他爸转让股份给气出病了吧?”

“不是,大家每个月挣几千块啊,操心别人家的事?”

“沃日我买了云游神秘代码的,不会跌了吧?”

温养停下来,在嘈杂的人流中退出了这个二手群。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温海廷,几乎要忘记对方长什么样子,账户上倒是一直有他的名字,还在定期给她打生活费。

温养清楚这种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是瞎编的,但莫名有点烦躁,给温叙发了条消息,问温怀澜在哪,还说周末想回别墅。

温叙不知在忙什么,隔了很久才回复:“他去小西岛了。”

温养皱了下眉,手机里跳出来电提醒。

号码未知,对面是个女声,音调很高,但语气挺温柔:“温养是么?”

温养下意识认为是推销,但销售员的声音过于成熟,大概上了点年纪。

“哪位?”

女人似乎笑了,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怎么都听不出妈妈的声音了?”

温养在烦闷里被一道霹雳击中,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谁?”

“霍文姝。”对面的人掌握了主导权,“你和小叙都在我名下的呀,忘了么?”

温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中学还没毕业,就拥有了自己的身份账号,至于资料信息和谁粘在一块,什么时候需要更新,温养全然不知,也全然不在乎。

“你和小叙最近有空么?”霍文姝放缓了调子,如同温养接触过的女性长辈无异,听上去令人觉得舒服,“我们什么时候见一面吧,还有你们哥哥。”

温养呆了半天,对于哥哥这个词几乎要应激。

“温子琛,有一年你们见过的。”

丰市罕见地冒了点橘粉色的晚霞,不像是秋天的样子。

余晖像是洇开的植物染料,橘粉色里微微带了点紫,从天际线往下倾倒。

温叙过了极度不真实的一天,温怀澜吻了他,并不是在梦境、幻想里,有清晰的痛觉和晕眩,并不止一次。

一通电话把温怀澜叫走了,温叙听见了裴之还的声音,声音很大,但不太清晰。

温怀澜撑着腰在门边接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

温叙坐在一团棉被中,耳边、颈边仿佛还有些触感,整个人被塞进了类似羽绒被的云层里。

温怀澜眼里有很难懂的东西,温叙觉得可能是接吻降低了感知能力,他竟然猜不出温怀澜的意思。

电话挂了半分钟,手机铃声又响了。

温怀澜蹙着眉,露出某种让温叙有点心疼的复杂神色,靠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去小西岛一趟,你这几天在家待着。”

温叙定定地看他,点点头,温怀澜便如同一阵风走了,是丰市冬天海边那种凛冽的疾风。

他窸窸窣窣起床,踩着虚浮的脚步上楼,想在温怀澜回来前把那个血色的警告给处理好,笔记本的处理对于他还是太困难,网络上的攻略全部指向维修店的线上下单。

温叙犹豫间发现温养给他发了消息,意外是温怀澜的行程,他慌张地愣了许久,有种被抓现行的畏缩。

他如实回复完,在笔记本上敲了两行字,还没开始运行,温养又说:“明天早上你来市区一下,打车来,别叫司机。”

“怎么可能?”施隽口气轻松地讲电话,跟拧成麻花的表情完全不相符,“真有这事我肯定第一时间给你说啊,咱俩谁跟谁?”

座机听筒那边是丰市电视台里颇有手段的大编导,跟施隽迂回地试探了几个回合,挂掉了电话。

施隽牙疼般瞅着座机,把听筒屁股上连着的信号线给拔了。

咔一声,继而旁边放着的手机铃声叮叮叮地响。

他哀嚎着拿起手机,发现是温怀澜。

听筒那边有呼啸的风声,往施隽耳朵里灌了半天,温怀澜才开口:“在哪?”

“办公室,方便的,您说。”

温怀澜有点无奈:“下个星期,安排我爸回丰市。”

轮到施隽沉默了许久,声音听上去有点不想活了:“裴医生说情况还好,怎么要回来?”

温怀澜没找到这句话的逻辑,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医生建议,丰市的医疗资源更好。”

施隽回想了一下今天撒了几次谎,说温海廷在小西岛好好的。

温怀澜听起来很疲惫,像是重感冒前的哑:“裴之还会安排医院,剩下的事你看着来吧。”

施隽憋了长长一口气,想到对面的人也给自己发了两年工资:“好的。”

温怀澜直接挂了电话,夹了支烟坐在露天的花坛边。

日落很迟,岸边立了一排精心修剪过的棕榈树,在丰沛的阳光中长得很健壮。

他坐了一会,没点烟,忽然在想温叙可能会在做什么,划开手机想发消息。

裴之还从身后冒出来,微微驼着背,在他旁边坐下。

“应该后半夜或者明天就会醒。”裴之还说。

温怀澜把手机锁上,嗯了声。

“你害怕吗?”裴之还说得稀松平常。

“还好。”温怀澜淡淡地回答,“现在不是没事了。”

裴之还缓缓点头,自我反省道:“我昨天太紧张了,不该那么急的。”

“着急让我签字。”温怀澜从裤袋里摸出个打火机。

“嗯。”裴之还很直接,“我不是那种伟大的医生,怕担责任,所以才想让你赶紧来。”

温怀澜打响了火机,点了烟。

一个红色的火点亮起来,裴之还迟疑着说:“等温董回丰市,稳定下来,我能辞职吗?”

温怀澜看着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吸了口烟。

“能吗?”裴之还从这个动作里感觉到了压力,“从老师那毕业开始,我就在你家做医生,其实我水平很一般,只是我很想看到温叙能说话。”

温怀澜叼着烟,斜了他一眼。

“其实我这样也挺功利的,我知道。”裴之还漫无边际地说着,“也不是医者仁心,就是想用温叙的事给自己贴金,但你也知道,他的移植手术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记录的家庭医生,我回来就在想这个事了,在云游确实能赚很多钱,但是我觉得我不像个医生。”

“所以?”温怀澜冷冷地反问。

裴之还有点紧张,背仍稍稍驼着:“所以……所以的结果就是刚才说的。”

温怀澜轻哼了声:“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

温怀澜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没什么情绪:“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就不会在这时候说,要不然是在伽城回来的时候,要不然是温叙能说话的时候。”

裴之还愣了,好像在困难地思考:“是吗?”

温怀澜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脚尖:“是因为你没办法面对我爸有可能真的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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