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患-2

裴之还僵着,神色空空地把头扭过来。

温怀澜觉得也许是这两天情绪起伏加疲倦过头,才得说出一些残酷过头的话。

半晌,裴之还承认:“是。”

“我也不行。”指尖的火点烧到了尽头,无声无息地灭了,温怀澜才继续说,“我也不能面对。”

他同样没办法设想这件事,温海廷总有一天会死。

裴之还的眼睛里多了点悲悯:“没事的,他现在情况还算很不错。”

温怀澜扫了一眼远处的树丛,整座小西岛地势平坦,连棕榈树的影子都显得很柔和。

“所以我要让他回丰市。”

温怀澜和名字不同,脸色看起来无波无澜:“没什么好嘲笑你的,我也做不到。”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温海廷或许会反对这个决定,彻底淡出丰市、云游、股东们的视线,对于所有人来说是最好的处理方案,减少温怀澜不必要的麻烦,稳定云游尚且稚嫩的股价,甚至他自己也会轻松点。

温怀澜无法想象按照这样下去,温海廷最后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本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已准备好,财富、权力、集团责任乃至温叙,都会落在掌心里,但仅仅是一个并不致命的、潜在的隐患,毫不留情地把一切都打破了。

温怀澜起身,把烧到底的烟丢进垃圾桶,声音漠然:“既然你这么说,就等温叙能说话了再提。”

裴之还忽然觉得他的语调有些微妙,但他没来得及追问,温怀澜已经走了。

温养提醒了好几次需要保密,温叙出门前还是给温怀澜发了消息。

温怀澜看起来很闲,很快回复:“好。”

温叙把那个好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出租车就到了,剩下的话也没能问出口。

在小西岛还顺利吗?

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的念头踟蹰不决,被掐死在出租车的鸣笛里。

温养定了个度假酒店里的咖啡厅,出租车停在大堂的旋转门外,扑面而来是浓郁的室内香。

他还有点纳闷,来了个接待人员:“温叙先生是吗?”

对方笑得和煦,不带任何攻击,温叙点点头,她又把人引向电梯:“在二楼,这边请。”

轿厢宽敞,镜面里是两人的倒影,背朝温叙的接待习惯性地保持着微笑,另一侧是表情有点儿空的温叙。

他在十几秒里看清了自己的样子,眼睛不知为什么在发肿,脸色白得发青,套着厚重的深灰色运动衣,给人感觉晦暗而不健康。

“请进。”对方笑着,叩了叩门,很快把门推开。

里头是个幽闭无窗的茶室,实木桌椅盘架了个没火的小炉子,隐藏在装饰墙内的新风机嗡嗡运作。

温养和另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表情很复杂,正好抬起眼看他。

“温叙来啦。”中年女人保养得当,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长了双凤眼,眉眼间的皱纹很淡。

温叙从混沌的记忆里捞资料,想起来霍文姝在温海廷书房里给过温养一个白眼。

温叙坐下,她变了个脸色,从眉目和蔼换成了满脸忧愁。

“你们应该知道了吧?”霍文姝表情很伤心,“大哥,他身体不太行了。”

温养怔了怔,紧张戒备起来,下意识看向温叙。

温叙冷静地抬手:“裴之还早上说了没事。”

霍文姝从伤感里瞥过来:“他说什么?”

“他想要杯水。”温养说。

温叙接过那杯尚且温热的茶,闻到了一股柴火烧尽的味道。

炉子已经灭了段时间,温养先前和她说了什么,他大概能猜出点,温叙认为自己只是不会说话,并不是傻。

“你们好好考虑下。”霍文姝正色,切换成了谈判模式,“并不是真的转让,而是代持,以后云游真有什么变化,分红也是你们的。”

温叙没什么反应,盯着她的脸。

“退一万步说,大哥当时把你们过给我了,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霍文姝看不出温叙的意思,还是劝他。

温叙转过身,朝温养歪了歪脑袋。

大概是这些话需要用到的词汇过于专业,温养思忖了一会,才慢慢地比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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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代持我们的股份。”温养打手语同时用力地抿着嘴,好像憋着气,“我们只有一点点,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可能温怀澜会要回去,她帮我们代持,不会出问题,还说要给我们一笔钱。”

温叙的脸冷下来,手部动作比温养快很多:“你怎么回答?”

温养有点着急,两只手撞在一起:“我当然不要。”

温叙看上去惨白的脸忽然有了点血气,眼神带了点温养很陌生的轻蔑:“你能让她滚吗?”

温养愣在原地,没料到温叙会说这种话。

温叙看了她一会,转过脸,对上霍文姝好奇的目光。

“我说得难听点。”霍文姝直接道,“温怀澜跟大哥不一样,现在年轻孩子关系都很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听说当时大哥收养你们的时候,他是不愿意的,如果大哥真有什么好歹,温怀澜要赶你们还不是……很容易的事?”

她话没说完,被温叙咬着牙打断。

温叙脸上带着稚嫩的凶狠,像小兽还没长大、还可以被人类驯服变成宠物的样子,朝她比了个中指。

霍文姝呆了两秒,转而问温养:“他什么意思?”话里是不可思议。

温叙咬牙切齿,给温养比划:“你说我让她滚。”

温养被他有点野蛮的样子唬住,隐隐觉得场面可能会失控:“要不您先走吧,我们后面联系。”

温叙推了下她的胳膊,把面前还满着的茶掀了,茶水溅了点出来,茶碗咚一声栽在下沉的茶盘里,滚了两圈。

其余两人都被惊了一跳,温养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霍文姝啊了声,反应了两秒,嗓音变得尖锐:“这是做什么!不愿意就不愿意,朝我泼水啊?有没有人教的?”

她捏着手包从椅子的软垫上起身,拉开门前匆匆给了温叙一记眼刀。

门重重关上,余音像笨重的鼓声,在茶室内荡了几圈,归于死寂。

温叙动作滞着,好一会才放下来,两只手平稳地垂在身体两侧。

过了很久,温养才开口:“你怎么了?”

温叙回想起来温怀澜昨天出门的样子,情绪不好,脸色看起来很焦虑,隐约能看到点慌张。

他不让自己跟着,温养好像也一无所知,温叙不可能相信温怀澜会因为利益撇下谁,而对面坐着的陌生女人,却妄想用几句话骗走他们对温怀澜的信任,还有温海廷用来绑住他和温养、百分之二点五的股权。

“你为什么要见她?”温叙看上去在质问。

温养脸上担忧多过于难过:“我不知道是这个事,谁也不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不想一个人见她。”

温叙绷着脸,看了她好久:“你可以问裴老师,问我,为什么要见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会来?”

温养仿佛压抑很久,严肃地反问:“我问了,你们会和我说吗?我根本不敢和温怀澜说话,你会不知道吗?”

温叙感到了朦胧而强烈的愤怒,傻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温养从那种孤立无援的惶然中醒过来,说话一针见血:“我知道你觉得他很好。”

温叙的手僵在半空,找到手机想打点字。

“可能他确实很好,但是我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温养顿住,缓了缓才继续说,“温怀澜去哪都带着你,你会觉得这里是家,但是我不一样,我想一直读书,不能一直待在别墅,会焦虑能不能毕业,会担心别人说闲话。”

我不觉得那是我家,温养心想,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温叙一脸空白,手指微微发抖,在备忘录里断断续续地打字,温养和他坐得很近,随着屏幕上的光标一字一句看清。

“我没想这么多。”

“你不要想太多,不是你想的这样。”

温养见他写写删删到无话可说,淡淡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怪你。”温养轻声说完,顺势从他手里拿过手机,像是在课堂上传纸条,在备忘录里另起了一行。

“我很早就看出来了,他对你挺好的。”

温叙盯着屏幕,眼睛有点热,脸侧有被灼烧的错觉,仿佛温怀澜也在这间茶室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要好,你老要跟着他。”温养并不想分析揣测,“我更担心你,我觉得你应该多考虑以后。”

温叙抬起头,觉得温养的目光接近坚定。

“你真的很聪明,我们刚来这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温养把屏幕朝他挪了点,“你学手语比我快,读书也比我快,什么东西一说就通,我每年见杨师傅他都夸你。”

温叙看看她,又垂下眼睛,手机屏幕的光黯淡下去。

温养气消了,踌躇着继续在手机里敲字:“比如你可以在伽城发展,为什么不留下呢?你有能力独立的,不是吗?”

茶室渐静,焦灼的空气和红茶的香气几不可闻。

温叙思考时的神色十分安宁,让人误会也许他已经走神,屏幕黑了下去,继而被他摁亮。

“我没有,我不能独立。”温叙在备忘录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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