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患-3

小西岛上最拔尖的医生不在医院里,而在温海廷住了接近两年的疗养院中。

他们大多毕业于国内顶尖的医学院,家境普通,在公立医院里日夜颠倒地蹉跎了几年,被疗养院高薪挖来岛上。

温怀澜参加了一个郑重其事的讨论会,由疗养院举办,目的是探讨温海廷该不该回丰市,裴之还也受邀参加。

几个医生都戴着口罩,除了男女,温怀澜谁也分不出来。

他们听上去比裴之还更勇敢些,并没有让温怀澜察觉到很怕温海廷在小西岛上再病倒的气息。

“我觉得要不然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医师试探着看了看温怀澜,“温董傍晚应该会醒,问问他本人的想法?”

温怀澜不置可否,发出个模糊的音节。

裴之还神情疲惫,凑近了跟温怀澜说:“刚才施隽给我打电话,让你有空给梁启峥回个消息。”

温怀澜点头,很果断地结束这场有些许多余的讨论会,经过一个炽热的热带夜晚,他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神色,似乎这些又不再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了。

裴之还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温怀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会客厅。

手机信号很足,温怀澜叼了根烟,站在昨天同样的位置。

花坛里的草被晒得恹恹的,弯着腰喘不上气的样子。

温怀澜瞥了几眼,拿出手机。

梁启峥接得很快,温怀澜甚至没听清盲音:“什么时候回来?没问题吧你爸?”

“没事了。”“温怀澜咬着没点的烟,想了想:“过几天。”

“快回来吧。”梁启峥无奈,“这一天天的,二十楼都要被挤爆了。”

“你忍忍。”温怀澜乐了,“正好施隽说要打造你的企业家形象。”

“企业家个毛啊!”梁启峥骂,“你来试试看,拐弯抹角全是试探你的,防不胜防。”

“坚持下。”温怀澜敷衍他。

梁启峥声音远了点,似乎在翻什么东西:“你知道你爸的消息传来之后谁有动静吗?”

“霍文姝。”温怀澜想都没想。

“你咋知道?”

温怀澜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据可靠消息。”梁启峥神神秘秘地说,“她最近到处收股份,不知道哪来的钱,有的是直接收了,有的是谈的代持,来势汹汹,感觉你回来第二天就要被她革了。”

“是吗?”温怀澜思绪飘着,这会不忙,由着梁启峥闲话。

“她急了。”梁启峥替他分析,“没想到增资,股份被稀释了,本来胜券在握的,这次连温叙温养手里的都想要。”

温怀澜漫无目的的眼神停下来:“什么?”

“他俩手上还有百分之二点五,你忘了?”梁启峥很怀疑地问他,“不会吧?”

“她应该找过温养。”梁启峥迟疑,“我不确定,但是应该是找了,但是温养没答应。”

温怀澜嗯了一下,在想别的事。

“就跟你提个醒。”梁启峥难得焦虑,“本来想跟施隽说的,但是我现在看谁都不可信,你当心点,万一哪天温养和温叙被她拉跑了。”

温怀澜平和地反驳:“不会。”

“什么事都有可能。”梁启峥坚持提醒他,“我就是这么被我姐赶出来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内忧外患!内忧外患啊!”

温怀澜还没说什么,一个护士从走廊边钻出来,微微喘着气:“温先生,您父亲醒了。”

病房很大,四处是精心搭配的绿植,生机勃勃得不像个病房。

温海廷灰着脸,看上去不是病倒,而是懒得动弹,眼睛有点浑浊,眼神没什么光。

温怀澜撑在扶手边,低着头等着他说话,脸色平静。

“长高了。”温海廷眼睛半睁,似乎笑了。

温怀澜也扯了下嘴角:“没有。”

温海廷眯着眼睛,对他穿着西装的样子挺感兴趣:“吓到你没?这么忙还过来一趟?”

“吓到了。”温怀澜收了笑容,“累的话先别说话。”

温海廷喘了几口气,电子屏上监测的数据动了动:“温怀澜。”

“嗯?”

温海廷盯着天花板:“你那个商业地产,什么时候再开个会吧?”

温怀澜没料到他提起这件事:“为什么?”

“我会给你投票的。”温海廷疲惫地笑了,“我也是大股东。”

“你先好好休息。”温怀澜截断他的话。

温海廷放空了一会:“这几年才发现的,我特别怕死。”

温怀澜看着他,脸上有医疗救治和衰老带来的痕迹:“医生说你没什么问题了,保持健康作息和良好的情绪就行,别自己吓自己。”

温海廷有点吃力地瞅他:“我那时候就是怕出问题,不是为了锻炼你,那会说的好听。”

“什么时候?”温怀澜俯身靠近,仔细听着。

“杨大为。”温海廷吐了个名字。

温海廷见他愣了,放松地笑着:“我现在明白了,没什么好放不下的,都是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怀澜站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再怨我了。”温海廷话里有种很陌生的东西,竟让他感觉到哀求。

“没有。”温怀澜说,“没有怨你。”

温海廷目光迟缓,打量了他半分钟,好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你妈妈当时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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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怀澜沉默一会,伸手把素色纱帘拉上,遮掉了临近傍晚的一点余晖:“好好休息。”

温养刷卡付了茶室的账单,一脸不可置信。

酒店茶室的单人费用是两百九十九,温叙只喝了一杯茶,连块糕点都没吃,更离谱的是,霍文姝竟然留下三个人的账单。

“求人不成就这样!”温养恨得牙痒痒,把卡收回包里。

温叙认得那张卡,温怀澜安排施隽去办的,用的信息是温养本人。

“我看你上车。”温养替他拦了出租车,“我回学校。”

温叙停在原地,表情不太好,比划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家?”

温养佯装没看见,拉开了后座的门。

后方的车有序地等着,形成一条长线,舒缓地融进主干道。

温叙坚持了几秒,还是上了车。

“一个人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温养总是带着不属于她的成熟,“我走了。”

隔着一层有色的车窗玻璃,温叙意识到,温养其实一直离他很远,不在于丰市到伽城究竟要飞多久,或是海边别墅离丰大的老校区有多远。

出租车加速走远,后视镜里的温养并没有投来目光,只留下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近年发生的所有都显得突然,时间孕育了一个激变的季节,温叙在某个刻意编织出来的房间里呆着,缓慢而无知,日子变成了悠长的、甚至带着期盼的朦胧诗。

他察觉到自己对于温养的背叛。

从市区往海边会经过一个新建没几年的海底隧道,车上放着用丰市方言主持的电台,正在播报隧道大堵车的实时消息。

司机扭过头来问:“隧道堵了,从大桥走可以吗?”

温叙点点头,怕他没看见,抬起手比OK。

司机打着方向盘,嘴里还在念叨:“天天追尾,会不会开车。”

大桥全名润泽大桥,由丰市最早一批企业家共同捐赠,据说还有部分是温海廷个人给的钱,桥面宽八个车道,离河海交界处三十多米高,上方是现代化设计,织满了粗粗的钢丝,下方的桥墩带着古典设计,柱子上雕了丰市的市花,看起来稍有些奇怪。

温叙还在出神,听见出租车司机在前排骂了声。

润泽大桥是单层双向道,从海底隧道改道的车又把大桥给堵死了,桥上的车一动不动,桥头有两三辆车磨磨蹭蹭地掉头。

温叙吓了跳,往前看了看,给司机打字:“我这边下。”

“成。”司机爽快地回答,一脸怨气消散了。

桥边的人行道很热闹,车流喧闹把他裹一团烦躁里,温叙被人群推着往前走,打算到桥的另一头再拦车。

他走到一半,人多得有点异常,步道被两根警戒线拦着,来往的路人只能小小的缝隙里经过。

“有人跳海啊。”

“我说怎么这么堵!干嘛呢这是在?”

温叙在嘈杂里听见旁边的讨论,带着怨气,和刚离开的出租车司机一样。

“为啥跳啊?”有个很近的声音问。

有在警戒线前看了许久热闹的人回答:“挺年轻一小孩,说是投资失败,公司破产了,还是被骗钱什么的。”

温叙走得慢了些,被挤得有点心慌。

“心理素质这么差就不要搞投资了呀!”后方的人推了他一下,“公司破产就要自杀,那每年丰市要跳多少个啦!”

“哎呦你不要这样讲话,人家已经很惨了。”

整个步道上,人和人肩膀抵着肩膀,大腿擦着大腿。

温叙耳边嗡嗡响着,有种临近崩溃的高压,他无声、大口地喘气,从攒动的人头中挤了出来。

风忽然变大了,从环城临海的方向吹来。

温叙在熟悉的、咸涩的气息里清醒过来,回头看了眼,钢丝聚拢的高处平台上有个极小的人影,似乎在一动不动地望着潮水。

他心里紧了一下,继而变得惶惶然,在络绎不绝的车流声中给温怀澜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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