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年-3

丰市今年冬天格外暖和,杨悠悠也换下了总穿的运动羽绒服。

温怀澜走路颇有气势,踩进积缘观像是要去上市。

温叙和温养照常是走得悄无声息,落后温怀澜一小段路。

积缘观填了许多东西,目之所及的木料没有一点磨损的痕迹。

杨大师喊人取雨水泡茶,听上去又开始研究起了养生,邀着他们坐在客堂里休息。

温怀澜抬头,看了眼客堂里新换的空调,节能最高档,几乎不怎么耗电。

“坐。”他招呼唯一站着的温怀澜。

温怀澜坐下,在蒲团上调整姿势,半天才把腿收好。

“不一样了。”杨悠悠评价他,顺带看看温养和温叙,想要找到点认同。

温养挑了个果脯在嚼,很随意地点头。

温叙移开眼神,心里慢慢生出点不安。

“温董了。”大师推了个小茶碗过去,“气度不一样了。”

温怀澜不是没听过他奉承温海廷,只是这些话落到自己头上,就别扭了。

“但是有个问题。”杨悠悠话锋一转,买了个关子。

温叙也看向他,听得很认真。

温怀澜总觉得他立刻要开始推销,从袖兜里拿出名叫没问题的符,转头再让云游集团打点钱。

“什么?”温怀澜冷眼看他。

杨悠悠没拿任何东西,笑呵呵地看着他:“你太焦虑了。”

温怀澜挑了挑眉,挺意外似的。

“就你进来,转转转转个没停。”大师说得慢悠悠的,“找什么呢?”

温怀澜还没开口,他接着说了两句温怀澜不太能理解的话:“坐下能平静点吗?”

温叙看了他一眼,温怀澜倒是一脸不置可否,没打算回应。

温养不敢大声,放轻了音量吐槽:“还敢管他平不平静?”

一小罐雨水烧得沸起来,杨悠悠撑着茶几起身:“忘了点东西。”

“我也去。”温养跟着他出了客堂,外头一片昏暗,有几盏灯悬在走廊上方。

温养瞅了眼,里头是崭新的灯泡。

“闹不高兴了?”杨悠悠没看她,却问。

温养犹犹豫豫:“也没有。”

“你跑什么呢?”大师回头,把空了的竹筒放递给她。

温养接下:“没跑。”

“他压力大。”大师口气仿佛坐在了云游集团的董事会议上,“我觉得这回过年不会折腾。”

温养不解:“以前折腾?”

杨悠悠干笑两声,不打算回答。

温养抱着湿漉漉的竹筒,被黑风一吹,手冻得有点疼:“杨师傅,你给我说吧。”

杨悠悠引着她绕进后院,空地上新建了一个存东西的亭子,中间是个造型很奇特的水缸,旁边放了木勺供游客取用,已然成为丰市新晋的网红打卡点。

“那会你爸爸,我是说老温董啊。”他慢腾腾地走进亭子,拿起木勺,“问我领你俩行不行,我心里想行啊,当然行,但是有个问题,不能让温叙折腾。”

温养听得一头雾水。

“温怀澜折腾没事,但是温叙不行。”杨悠悠笑了,“你没发现,温怀澜折腾从来没影响,温叙就不行了。”

“什么意思?”温养问他。

“温叙不闹腾了,这年感觉就好过了。”大师舀了一大勺冰凉的水,不经意溅了点在她手上。

温怀澜十分大度,没计较杨悠悠的揶揄,喝了几杯陈味很重的茶,在茶桌上问他明年要多少钱。

温叙呛了一口,听见大师啧了声:“这么直接?”

温养捧着茶杯:“这么俗?”

杨悠悠蓬松花白的头发都冒出光来,制止她:“不俗不俗,我们不讲究这些,温董看着来就行,跟去年差不多就行。”

“行。”温怀澜指尖叩了下几面。

温养替他添满茶,把壶握在手里取暖,挨个把茶几上的茶碗添满。

杨悠悠点点头,面朝着温养:“不要说俗,我们积缘观没有这种说法,这么大个地方都是钱堆出来的,钱就是关爱。”

温叙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动了动,看上去自如而轻松。

杨悠悠饮了口茶,把茶碗放下,在几面上磕出点动静:“温叙去年这会来过,跟我说他幸福得要命。”

他说完,客堂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我觉得不像啊。”杨悠悠替自己倒茶,“看起来不像开心,看上去挺焦虑的,温养也是。”

温养脸色尴尬而僵硬,轻声说:“有吗?”

“你们忘了,那会一个两个都来找我,说温怀澜给的钱烫手,都在那不安呢,还要说自己幸福得要命。”

温叙几乎想捂脸,眼神里全是哀求,盯着杨悠悠,想让他别说了。

聊天聊到了死胡同里。

温怀澜垂着眼,突然轻轻笑了声,什么也没说。

杨悠悠看着温叙:“现在呢?今年也是感觉幸福得要命吗?”

炉火渐熄,气氛随之冷了下来。

有鸟类在窗外,扑腾着树丛发出沙沙的动静,声音不小,看体格该是遥远北方来过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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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怀澜听了,岔开话题:“杨大师,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别墅讲的故事吗?”

“故事?”杨悠悠的眼珠在夜色里显得不那么浑浊,“哑巴鸟?”

温叙表情精神了点,看上去没听过这个故事。

“人躲进水里,后面是什么?”温怀澜意味不明,“我忘了。”

杨悠悠看了他一会:“喔,好像是哑巴鸟挺笨的,待在岸边,后来人就回来了。”

温怀澜听完,没反应似的。

“其实也不一定。”大师若有所思,“也许笨的是人。”

快到凌晨,观里的灯大多灭了,只剩下一点点萤火般的小灯。

温叙独自躺在客房里,神色清明,一点困意都没有,打算十二点时给温怀澜发条消息,翻来覆去地打了一长串,最后还是只留下生日快乐。

他在坚硬的床板上翻了两次身,时间慢得有点粘稠,几次摁亮手机屏幕,数字都一个样。

有不紧不慢的、很轻的脚步声传来,他愣了愣,赶紧坐起来,同样厚实坚硬的棉被掉在地上。

门没有预告地被推开,光线很弱,依稀能看出温怀澜的身影。

温叙没动,对方泰然自若地关门,接着走近,坐在床沿边。

温怀澜低声问:“一点位置都不留给我?”

温叙往里挪了点,温怀澜往他刚坐着的地方躺下,伸手把棉被捞回来。

“这么迟还不睡。”温怀澜声音很轻,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躺好。”

温叙乖巧地钻进被窝里,枕着一点温怀澜的肩膀,继而很自然地被抱住。

“不睡觉在干嘛?”温怀澜好像带着笑,问完又不让他动,把人箍得死死的。

温叙知道这是不让拿手机的意思,顺从地贴着他的身体,感觉被窝热了起来。

“问你呢。”温怀澜不依不饶,“不睡觉在干嘛?”

温叙拿不了手机,在缝隙里抓住温怀澜的手指,一点一点摸到掌心,把他的手抚着松开。

温怀澜摊开手,感觉温叙在自己手心里挠了几下,停顿了一会,又挠了好几下。

温叙挠他时很专注,肩膀旁边的呼吸都慢了,轻得几不可查。

温叙挠了一顿,好像是困了,搂着他的腰,不再动弹。

温怀澜侧过脸碰了碰他的头发,也闭上眼。

外头是某种静谧的悠扬,山间的小动物已经不再发出声音,只有细细的风声,仿佛树林在深眠里的呼吸。

温怀澜接近入睡,忽然睁开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温叙在他手心写的字。

他低下头,抵着温叙的额头:“写了什么?”

温叙没睡着,在昏暗里目光专注。

“生日快乐?”温怀澜猜。

温叙搭在他腰上的手捏了一下,有点儿痒。

温怀澜看了他会,眼瞳和凌晨时分一般沉:“生日礼物呢?”

温叙没动,眼睛一眨不眨,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缠在温怀澜的身上。

“在伽城的时候每年都有。”温怀澜假装有点儿生气,“拿作业敷衍我。”

温叙在他腰上捏了两下。

“真的没有?”温怀澜不死心,接着又被捏了两下。

钟声惊醒了在冬日里睡迟的鸟类,羽翼擦过依旧繁茂的树叶,制造悦耳的、令人感觉宁静的声音。

温海廷缺席后,敲钟仪式简化了许多。

温怀澜不像早些年时,一脸无所谓和不信任,表情和动作也庄重起来。

杨悠悠也不再爬上那座高台,只是远远地望着,让平时跟着的小道士完成仪式。

下台子的石阶还带着天没亮前聚起的露水,散发潮湿的气味。

温怀澜走得快而稳,从最两个台阶一跃而下。

台下人挺多,几个新来的小道士还打着哈欠,没睡醒的样子。

温怀澜风轻云淡地跟杨悠悠到了个谢,转身问温养:“你是在这待几天,还是回去?”

温养认真考虑几秒,想到别墅尴尬:“过两天吧。”

温怀澜点点头,往前两步,拉起温叙的手就往外走:“走吧。”

温叙怔着,下意识地抓住他。

温怀澜没回头,身后是被云游集团建起的主殿,金黑色的建筑物巍峨地沉默着,像是在山里蛰伏的猛兽。

温叙被拉着往外走,回了下头,又转过去跟着温怀澜。

杨悠悠施施然地目送看起来有点薄情寡义的金主,听见温养在旁边牙疼似得发出点声音。

“怎么了?”杨悠悠看她。

温养难以理解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有点不敢相信:“杨师傅,你看见了吗?”

杨悠悠仰头瞥了眼被吹散的晨雾:“积缘观嘛,都是缘。”

“这也是?”温养觉得他没懂这其中的意思。

“孽缘也是缘嘛。”杨悠悠裹紧了身上已经有些老旧的运动羽绒服,“况且也没人说孽缘和良缘哪个更要紧。”

跟着敲钟的几个新弟子依旧是满脸困顿,对此情此景毫无反应。

“温养啊。”大师开口,“平日里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是一句没有信啊?”

温养扭过头看他。

他身上的羽绒服有点塌了,在积缘山顶的寒冬料峭里微微打颤:“人要遇到什么都是缘分,缘分没有讲究好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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