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航站楼

两人姗姗来迟,其余人早已在外面等,见他们出来,一同看过来。

祁宁表情勉强还算如常,闻昭的眼睛红得令人心惊。

不知情人如两位经理,一位猜测是因为酒精,一位猜测是因为低温,知情人如隋阳和王总,准确猜出他绝对又被祁宁气到了。

闻昭不说话,隋阳便出面交际,问王总他们明天什么安排。

王总没立刻回答,看向祁宁。

他们是一周后的飞机,出发前,他原以为祁宁肯定要找理由在深市多待上一天半天,但这顿饭吃完,他心里也没底了。

果然,祁宁没有久留的心思,像是王总杜撰两人莫须有的航班一样,也扯了个谎,“明天一早的高铁,我们就先回平城了。”

说完,又转向闻昭,公事公办地说,“闻哥,后面负责国内业务的同事会跟昭阳这边对接,我就.....”

他没将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心照不宣。

祁宁垂眼伸出手,“闻哥,以后一切顺利。”

闻昭没有立刻握上去。

他安静看着祁宁伸过来的手,试图在这人身上找到些当初倔强不肯分开只要闻昭的样子,但很遗憾再次落空。

于是意识到祁宁只是通知。

通知的意思是,不打算听到闻昭的回答,也不会因为闻昭的回答而变更自己的计划。

路边该是很吵闹,但闻昭听到了心脏博博跳动的声音。

频率介于慢与停顿之间,但动静很大,撞得他耳膜也开始突突地响,然后他就在这一下下的撞击声中,想到五年前某个相似的场景。

同一时间,祁宁思绪也回到五年前十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六点钟。

那天阳光很好,是平城秋季常有的晴天,他们到机场时正值日落,航站楼的玻璃墙面映出通红的夕阳残影。

再过四十二分,祁宁的航班就要结束值机,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办好托运手续,赶往国际出发的二号登机口。

周遭行人步履匆匆,只他没着急走。

他在夕阳的霞光中,睁着日落一般通红的眼睛看着闻昭,用会令闻昭感到十分软弱的语气问,“大人的事情,一定要牵扯到我,牵扯到我们吗?”

闻昭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那已经不再是大人的事,有些事,只要姓祁,只要姓闻,所有人都不能独善其身。

只是他对祁宁说不出那么重的话,因此只在广播又响起时,推过祁宁的行李,“别误了飞机。”

祁宁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埋怨,但仍旧笑得柔软,他举止表现终于对得上他的身份和年纪,像个成熟的大人,朝闻昭伸出手,“那我走啦。”

关于祁宁想听的那句话如何争先恐后地拥堵到嘴边,闻昭时至今日也记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任由那句“别走”发出声音,而是费了些时间压下,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关于祁宁当下没有哪一分钟会比现在更需要他,闻昭也同样记得很清楚。

只是他们都没开口。

闻昭轻轻握住他的手,“嗯,一路顺风。”

他们有过很多次拥抱,但握手是第一次。

掌心轻轻一碰,祁宁便收手转身,以一种闻昭不曾见过的果断和坚决,背对着他朝值机柜台走。

他很顺利地办理完值机和托运,期间只在安检时,像是余光不可避免,回头看了眼闻昭。

闻昭还站在原地,仍旧是最开始那个姿势,将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很瞩目,动也未动,朝着安检的方向站得笔直。

他穿着惯穿的白色连帽卫衣,水洗蓝的柔软牛仔裤,两个很和谐的色块逐渐在祁宁眼中变得模糊。

祁宁转回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安检员吓了一跳,以为他是舍不得走,好心安慰了他一句,“别哭了,等学校放假就回来嘛,现在交通这么发达。”

祁宁没有说什么,礼貌地谢过好意,整理好自己的随身行李,头也不回地朝里走了。

那是闻昭最后一次见祁宁。

他以为再过半小时,祁宁就会坐上离开平城的飞机,因为积攒不出第二次催促的勇气,因此告别格外仓促。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祁宁过了安检不久后,大厅突然响起航班临时延误的通知。

他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情绪是担忧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但很快,所有情绪又都变得不那么显著,随着航班延误越来越久,因为过早分开而产生的焦灼和悔意终于堵得他不能呼吸。

他开始坐立难安。

到最后,甚至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神经质地在大厅乱转起来,几次想要拨打祁宁的电话,但迟迟找不到借口。

正当心灰意冷时,他突然看见有人因为行李超重在转送充电宝,于是情绪又被从低谷高高抛起。

他豁然开朗,欣喜地找到了将祁宁喊出来重新告别的理由。

祁宁没有带充电宝,待会儿转机途中如果充不上电,那他后面漫长的飞行将会因为手机没电而十分无聊,或者一旦遇到什么事情联系不上,会变得危险。

只是还未起飞,祁宁的电话却再也打不通。

两小时十四分。

五年前平城飞往多伦多的CA123航班,由于机组原因,延迟登机两小时十四分。

怎么看都不算太长的时间。

但就在这短暂的两小时十四分中,他们过早地说了分开,再回头,却再找不到转身前的那个人。

像是宇宙中两颗时间流速不同的星,只是一个瞬间的错过,便失落在无尽的时空中,再见不到彼此踪迹了。

今天祁宁再一次向闻昭告别。

闻昭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恍惚间又听到那只钟表在滴答转动。

他在二十四岁的小祁总干净的指尖上,重映又预演了第二次分别。

他感到与机场送别那日一样的焦躁,只迫切希望有个什么人来赶紧打断这场双手的交握。

王旭昌,隋阳,陈屿,两位正寒暄的经理,或是在路上的司机。

随便谁都好。

插句嘴,打断重演的过去,打断紧随在时钟复位后发生的后续。

打断了就可以装作没听见,没听见就可以不接话,不接话就等同于不知情。

像是他幼年时期为了维持完整的家庭,对父母的每次外遇都装作不知情一样。

因为不知情,所以在爸妈离婚闹上餐桌时,他可以冷静地说,“你们不要闹了。”

但祁宁伸过来的手比他父母的婚姻稳固,像是定格了,闻昭等了很久也没人来打断。

他脑子中揣着那只永不停止的计时器,恍惚间以为被困在黑洞,这五年其实始终没能从平城机场走出。

直到祁宁指尖轻轻动了动,他才从可笑又异想天开的等待中脱身,僵硬着嘴角将对话继续了下去。

“这样啊。”他很识趣地说。

“咔哒”一声,时钟转过两整圈又四分之一后,到达规定的节点,复位,时间从航班延误的第一秒钟开始流动。

闻昭终于伸出手,与祁宁的握到一起,礼貌周到地说,“明天让陈屿送你。”

两只手轻轻一碰便分开,闻昭收回手,看向别处。

他不够祁宁成熟,连个一路顺风,都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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