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尼古丁(1)

五分钟后,祁宁和王总坐上昭阳送他们去酒店的车,两位经理恰好顺路,便也一同上了车。

酒局散场晚,路上很空旷,又因为天气晴好,能见度很高,载着祁宁的车开出好一段后,红色尾灯仍能远远地看见。

直到行至红绿灯路口,白色商务车躲进车流,闻昭视线终于跟丢。

“找地儿再续一场?”隋阳也没走,跟他一起在路边站了会儿后提议。

闻昭终于收回视线,答应了,“走吧。”

隋阳说着再续一场,却没有选择哪一家还在营业的酒吧,而是不知抽了什么疯,找代驾开上车,带闻昭回到了昭阳的第一个办公大楼。

昭阳注册地在一个位置有些偏的写字楼中,楼下是个小型商场,从六楼往上都是办公出租。

昭阳当时租了十八楼最小的一间,同楼层还有两家规模同样不大的新公司,那阵儿还总能跟他们的人在电梯里遇见。

这会儿大楼正门早已经关闭,两人熟门熟路地从侧门进入,不够高端的楼层安保做得也不够好,他们很顺畅地上了十八楼。

原来昭阳那一间不知倒过几手又闲置了下来,这会儿正在装修,墙体被砸得已经看不出丁点儿昭阳在时的样子了。

“嚯,”隋阳撑着墙面往里看了看,被一地破石烂瓦惊得感慨一声,“这是又租不出去了。”

虽然已经搬走,但出于某种怀旧情怀,他们曾一度关注过这间办公室的出租动向。

大概是因为地段太过偏僻简陋,整栋大楼的出租行情都很是堪忧,他们这间破屋后来倒手过几次,却都没能长久地在别人手里存续。

“对面那两家什么时候走的?”闻昭看着被U型锁紧紧锁住的两位“前邻居”,从被搬得差不多的玻璃门内收回视线。

“不知道,”隋阳说,“搬走也好,这楼里都是科技公司,电商和留学咨询在这不好做。”

两位“前邻居”之前一个做跨境电商物流,另一个做留学咨询,确实与大楼整体氛围不太相符。

不过他们都没提两家不是搬走而是倒闭的可能。

因为正在装修,内间都是建筑材料,大门被板材挡住也不能进入,两人在走廊站了会儿,正准备打道回府时,电梯响了一声,又上来一个人。

是来值班的工人,工人见突然多出两个人还吓了一跳,问清是干什么的,好心地拉开板材让他们进去了。

时隔两年,两位合伙人再次并排站在曾经加班过无数次的窗口,沉默地待了会儿,隋阳问,“旧地重游,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闻昭冷着脸,语气平淡,“推开窗户从这跳下去吗?”

“当然行啊,”隋阳说着说着就笑了,“你真可以试试,这样明天深市的头版头条就会是某闻姓青年企业家不幸坠楼。”

“祁宁有可能会看新闻哦。”他贴心地提示。

闻昭不耐烦地转过脸看他,终于与他算起今晚的账,“你今天是怎么了?没看出他不想说吗?”

他不提祁宁那句刺激得他想要跳楼的“早都忘了”,也不说自己当时如何作壁上观,很双标地指责起隋阳,“你吃错药了?”

隋阳挑了下眉,“哦”了声,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想说啊,我还以为他真忘了呢。”

“怎么可能。”闻昭脱口而出。

窗户留了一点缝,今年深市气温不大正常,还没到最冷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冻人。

潮冷的空气扑在脸上,让人没有开口闲聊的欲望。

闻昭也没再说话,目光飘渺地隔着窗户盯着远处的闪烁灯牌看,直到隋阳说,“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闻昭问:“哪里不一样?”

隋阳回忆着上学时闻昭多次提起的那人,“我还以为他会是很闹腾......起码是很开朗的那种类型。”

闻昭沉默了很久,“人都会变的。”

他站得很直,双手轻轻搭在窗台上,肩膀被微微撑起,明明是挺拔的姿态,却叫人瞧出颓然。

“你怎么想的?”隋阳不再闹他,也不兜圈子,“人都回来了。”

闻昭没回话,手伸进口袋,很是犹豫了会儿才慢吞吞掏出一包烟,问隋阳,“要吗?”

这栋大楼和他们现在的园区不同,楼内不禁烟,以前他们加班时,常常闷在办公室整盒整盒地抽。

“我说我车里那盒怎么丢了,”隋阳从烟盒中抽了一支,问闻昭,“你什么时候拿的?”

顿一顿,声音沉些,“怎么又开始抽烟了。”

闻昭将烟递到嘴边,声音含糊,只回答第二个问题,“这几天有点失眠。”

他打着火机,隋阳也含着烟凑过去,正要借着闻昭的火点燃,突然被身后“诶”的一声打断。

刚才那个工人大哥还没走。

“老板不让在工地抽烟。”大哥说。

隋阳这会儿确实很想要陪闻昭来一支,但被制止也没办法,遗憾地拿下烟,“出去再说吧。”

闻昭却突然犯了极大的烟瘾,转回头,朝工人大哥递过烟盒,好说好商量地问,“大哥,就抽一支,行不行?”

大哥也是老烟枪一个,一盒满当当的利群递过来,立场顿时也不坚定了,犹犹豫豫,伸手抽了一支,“......那说好了,就一支啊。”

闻昭将烟盒都塞他手里,“嗯,就一支。”

大哥虚让了两下,接过烟,严于律己地到走廊去抽了。

打火机砂轮响了一声,两人点上烟,对着窗缝沉默地抽。

“又走了。”闻昭说。

隋阳反应了一下,知道闻昭过于迟钝地回答了那个“人都回来了”的问题。

“能走干净吗?”隋阳不置可否地嗤笑一声,“你就跟诺斯申请希望他负责项目,顶不济了要他定期跟进,那边还能不应?”

自然是不能不应的。

闻昭又不说话了。

大约是因为只有一支烟,他吸得很慢,烟气丝丝过肺又缓缓出来,几口之后,烟瘾勉强被克制,便再没往嘴边凑。

“我签证要过期了。”闻昭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隋阳:“嗯?什么?”

闻昭盯着指尖缓慢移动的红光,好半晌,才摇了下头,换个话题,却是没头没脑的又一句,“换种身份,也还是不行。”

隋阳心中一滞,动动唇,却没能说出什么。

闻昭说人都会变,但他自己却始终没变。

至少现在,隋阳就觉得眼前的人在一点点跟五年前重叠。

他今天跟王旭昌他们说的都是实情,在校时,闻昭确实拒绝了他合伙创办公司的邀请。

不过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那会儿闻昭家大业大,创业这种普通人改天换命的活动在这位贵公子眼里也只是小打小闹的生活调剂。

况且那会儿他恋爱谈得人尽皆知,一颗心全被那位初恋占着,别说留在深市创业,就连让他少跑两趟平城他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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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闻昭的拒绝,隋阳虽有遗憾,但也未强求,只是没了心仪的合作伙伴,他创业这事也慢慢歇了心思。

后来他去了家里公司,离校后与闻昭见面也少了很多,直到有一天,闻昭突然联系他,问有没有时间见一见。

隋阳自然是欣然答应,只是他没想到,会见到那样的闻昭。

闻昭仍旧是以往熟悉的打扮,浅色的宽松连帽卫衣,蓝色牛仔裤,衣服发型十分整洁立挺,但他几乎瘦得脱了相。

他们见面时间约在三月初,这时节不算冷,闻昭卫衣面料偏薄,隋阳甚至能清晰地看出他卫衣肩线处突兀支棱出的圆骨。

他愣了很久才说出话,“昭,你这是怎么了?”

闻昭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隔着桌子推到隋阳面前,过瘦的手背青筋毕露,“你之前说想创业,现在还有想法吗?”

一开口,隋阳就听出他声音格外哑,像是久不说话忘记了该怎么发声,也像是声带受了什么暴力损伤。

隋阳担忧地看着他,闻昭很轻地笑了下,平淡地解释为什么自己这幅尊容,“我出了点意外,刚出院。”

隋阳问:“怎么了?”

闻昭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又朝他推一推卡,“这里头有一百五十六万,如果你还想开科技公司的话,我入股。”

他对自己这副不可靠的样子很有自知之明,说完后,跟隋阳保证,“别担心,我会很快恢复。”

昭阳开办起来后,闻昭果真如他自己所说,很守诺地重视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

至少有半年,每天不管加班到几点,都要雷打不动地泡一小时健身房,身上那股病态和颓丧在他这种自虐般的恢复下终于慢慢消失。

但老实说,隋阳那段时间其实很怕他会猝死。

他后来零散了解到些隐幕,知道闻昭父母离婚,父亲公司遭遇重大危机,母亲自杀未遂,闻昭跟那位爱得不行的初恋也被迫分手。

闻昭开始疯狂酗酒,染上烟瘾,在酒精和尼古丁的欺骗中浑浑噩噩入睡。

直到一次无意识酒精过量,被家中佣人发现昏睡在地下车库,被送去医院紧急洗胃才强硬戒掉了酒精依赖。

没人知道他半夜突然往车库去是要去干嘛,隋阳只知道事后那辆他昏沉间一直念叨着要开走的揽胜被卖掉,成了昭阳的部分启动资金。

隋阳没有问过闻昭为什么会将与自己合开公司作为新的起点,直到有次闻昭再次喝多。

那是三年前,公司拿下成立以来第一个五百万级项目,公司内部开了场小型庆功会。

酒会尾声,大伙儿等着切蛋糕,闻昭却不知什么时候离了场,无奈,隋阳只好让大家先自便,自己出去找人。

十八楼构造简单,另外两家都下班锁了门,因此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他们曾挤在一起吃泡面的楼梯间找到了闻昭。

宣称已经戒烟的人正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坐在楼道里发愣。

老楼声控灯不灵,只有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盘旋往下的楼梯像张开的深渊巨口,闻昭一言不发,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隋阳坐过去,“怎么躲这来了?”

自洗过一次胃,除非必要,闻昭很少饮酒,隋阳以为他躲酒,笑着开他玩笑,“今天这场合你不喝不合适吧......”

话音未落,不小心瞥见闻昭手机屏幕上正在编辑中的消息,顿时一愣,“你们还联系?”

闻昭手机上就一行字:

【祁宁,我是闻昭。】

闻昭确实醉了,隋阳坐身边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儿。

“没有,”他锁起手机,问隋阳,“你怎么也出来了?”

“找你啊,”隋阳调笑,“切蛋糕呢,副总不在,谁敢动手。”

闻昭不知哪根筋搭错,莫名其妙来了句,“昭阳成立那会儿我没有钱,不然我就不是副总了。”

隋阳顺着醉鬼哼了声,“怎么,想‘篡位’啊?”

“想呗,”闻昭说,“谁不想多点儿话语权。”

两人都笑,却谁也没再说什么,闻昭手机夹在指尖一圈圈转着,隋阳问,“不发吗?”

闻昭摇摇头,又解锁手机,一点点清空了刚编辑好的内容,“这个手机号他没在用了。”

他表情实在不好,隋阳犹豫了一会儿,小心问,“我其实一直挺想问你,怎么突然又想开,想跟我一起创业了?”

闻昭才动了下唇,就被隋阳轻嗤一声提前打断,“别扯什么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这种鬼话啊。”

他知道闻昭和父亲关系如履薄冰,但看得很明白,“跟你爸再怎么闹掰,也当了二十几年名正言顺的企二代,说就馋自己开个小破公司,谁信?”

闻昭确实也没再扯什么鬼话,他不说话,隋阳也不催。

很久后,隋阳才听到他开口,“你说如果最开始,我们不是因为家里认识,就是很偶然地在学校里,或者在各自工作中遇见……”

他大约是真的醉了,所以生出些不合常理的,甚至算得上天马行空的酒后幻想。

“我不是谁的合作伙伴的孩子,不是谁的邻居,就单纯是闻昭,学生闻昭,或者是‘小个体户’闻昭。”

“我不依靠家里,他也不依靠家里,我们就只用对自己负责,别人都不管,那有没有可能......”

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开口,闻昭停了很久才继续说,“有没有可能......不分开。”

闻昭表情其实看起来很正经,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因为做出了不合年龄的纯真假设而显得羞涩。

但隋阳知道,平静比期待更令人痛苦。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闻昭的问题,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与他一起回了庆功宴。

事后他们都没再提起楼梯间的那场谈话,毕竟闻昭的愿景不真实地像是一场异想天开的梦。

至少那时候的隋阳和闻昭都不敢相信,有一天闻昭真的能如同他酒后设想,换种身份再次遇见祁宁。

以学生身份结识显然太过天方夜谭,所以闻昭努力创造了另一种微弱的可能,并很幸运地赌赢了。

他与祁宁建立了还算稳固的合作关系,并在这段关系中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当初那个在楼梯间醉得不大清醒,短信都发不出去的“破落个体户”,摇身一变成了能与祁宁坐在一张桌上说话的人。

只是那个他拼命地想要再次靠近的人,总在一步步将他推远。

窗户还开着,冷风绕进来,吹得火星明明灭灭,烟雾徐徐升腾,到眼前将散未散,遮得远处灯牌也模糊。

他们站在昭阳的旧楼中,被密密麻麻的往事裹挟,直到红光燃尽,闻昭才再次开口,像说给隋阳也说给自己,“那我也想再试试。”

隋阳拍了拍他肩膀,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祁宁之于闻昭,像是身体里一颗钉,钉在最要命的地方,将他与旧时光死死楔在一起。

他说着人都会变,却甘愿被钉在原地,看着人人都往前走,他偏守着无疾而终的初恋走不出来。

隋阳叹一口气,笑着点头,“嗯,那就试试。”

总该试试。

戒烟尚且复吸,爱人更不像尼古丁戒断,两年三年,五年过去,想要的总放不下,意难平的照旧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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