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除夕夜

从前祁宁是话很多的那类人,有他在的场合永远不会安静。

他爱玩,爱闹,也被惯坏了,爱胡搅蛮缠。

犯了错从不改正,只是唐僧念经一样叽里呱啦地狡辩,辩得所有人要么不堪其扰地让他赶紧滚蛋,要么上报祁安采取暴力手段制止。

只有闻昭会纵容他没完没了地说。

他被拖累着跟祁宁一起挨训,护着他躲开长辈们丢过来的枕头,连滚带爬地躲进电梯间。

祁宁哈哈大笑,电梯门一关就勾着闻昭的脖子咬他的下巴和喉结,拉着他一起听长辈们气急败坏地在外面喊。

闻昭就在大人们“闻昭!你就惯着他!”的高声指责中,毫无原则地说:“对不起,我选择偏袒祁宁。”

他只在一种情况下不纵容,那就是两人吵架。

闻昭社交技能满点,什么棘手的情况都能手到擒来,唯独吵架时占不到一点上风。

祁宁极擅诡辩,没理也能硬搅出三分,闻昭只能在他咄咄逼人的时候气恼地吻上去,头疼地请他“高抬贵手,将嘴闭上”。

闻昭这话出口,祁宁心底翻涌的烦躁、毫无立场的醋意、对自己以及对闻昭把握不好交往尺度的厌烦全又变成带着旖旎的酸胀。

气氛又脱缰,无法预判接下来的走向是不合身份的暧昧还是毫无意义的争吵,祁宁悬崖勒马,真的将嘴闭上。

回程一路无言,二十公里的路程,他们堵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闻昭不想做进门就吃饭的那一个,但没办法,车停到兰苑时,他们能做的就只剩下洗手吃饭了。

一后备箱年货都没来得及搬,郝阿姨就已经围着围裙出来催,“可回来了,就等你俩了。”

闻昭只得简单拎了祁宁的行李袋,才不至于两手空空地下车。

原本闻昭觉得郝阿姨那句“就等你们了”有些夸张,毕竟算上他和祁宁,凑到一起过年的也才四个。

只是没想到,门一推开,满屋子人齐刷刷扭头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位,确实是“就等你们了”。

这几年祁宁在国外,姥爷去世后,姥姥便常跟自己的兄弟姊妹们一起过节,今年没去,那些姨姥姥姨舅舅们便拖家带眷地全来了。

祁宁事先也不知情,好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还因为人多而不必和闻昭面面相觑松了口气。

闻昭就有点不自在了。

他只见过祁宁部分亲近长辈,这会儿满屋子人更多是首次见面,他猝不及防,颇有些新女婿第一次上门没表现好的窘迫。

成年以来,久违地感到无措。

他一面在脑子里快速过着后备箱的年货,掂量那些东西够不够拿出来看,一面恭恭敬敬道歉,“不好意思,我们晚了,路上堵车。”

姥姥已经跟亲戚们事先预告一番,他今天的身份是“祁宁一位自己过年的孤独的朋友”。

长辈们热情地跟这位孤独的朋友打了招呼,一位跟姥姥面容五六分相似的鹤发老太太呵呵笑着,“不晚不晚,刚好吃饭。”

这话将闻昭的尴尬推至顶峰,他赶紧接过郝阿姨递来的拖鞋,边换边诚恳说,“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说着,看一眼郝阿姨。

郝阿姨自觉给他介绍,“祁宁的二姨姥姥,老太太的二姐。”

闻昭跟二姨姥姥打了招呼,进门后又依次跟大姨姥姥,三舅姥爷,表姨表舅、表哥表弟表姐表妹们打了招呼。

祁宁姥姥就祁宁妈妈一个孩子,但姥姥自己家人丁兴旺,闻昭光喊人就喊了半分多钟。

好不容易入座,刚喘口气,旁边就有人感兴趣地来问闻昭,“你跟祁宁是同学?”

闻昭反应了一秒,对上号,这是祁宁三舅姥爷家的表姨家的表弟。

亲戚不算近,估摸着没听说过那桩旧事,但闻昭还是谨慎说,“之前我也住兰苑,跟祁宁是邻居。”

“哦,”表弟说,“发小呀。”

“不是,他后来才搬来的,”祁宁越过闻昭接上话,很难得地跟人主动攀谈,“表哥在哪儿高就呢?”

表弟:“......”

闻昭:“......”

祁宁:“?”

闻昭轻咳一声,没忍住低笑出声,桌子底下碰了碰祁宁手背,想给他纠正,没等开口,就被祁宁躲瘟神一样躲开。

闻昭脸一沉。

从车上被躲到现在,说不来气肯定是假的,想就这么不管他了,但没过两秒,还是没出息地低声给他介绍,“这是表弟。”

祁宁脸瞬间红了。

他跟姥姥那边的人见得少,很多亲戚压根儿不认得,见这人一直抓着闻昭聊,原本是想解围,没想到反而闹出笑话。

表弟像是知道他想什么,尴尬地问,“我长得这么显老吗?”

闻昭替祁宁救场早就成了本能,顾不上那点情绪,当即笑道,“怎么可能,是表弟看起来太可靠了。”

“唔,”祁宁摸了摸鼻子,心虚地附和,“我是这个意思。”

这俩人一唱一和,表弟干笑两声,转头跟二姨姥姥家表舅家的表姐说话去了。

祁宁脸上热度没退,臊得面皮通红,他这副样子已经很不容易见到,闻昭心思流转,乘胜追击,“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他语气温柔,明显讨好,祁宁却没看他,只客气摇了下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昭笑意一僵,再不说什么了。

过年热闹,姥姥来了一屋子亲人过年,结果就是闻昭与祁宁坐得最近,却一晚上都没说上几句。

饭局散后,亲戚们陆续回去了,等人走干净,闻昭也站了起来,祁宁看见,脱口而出,“你要走啦?”

就想起来活动一下的闻昭:“......”

闻昭本来一晚上就被躲得烦躁,这会儿又堵上一口气,饶是想着顾全大局,也没忍住刺他一句,“要实在不愿意我来干嘛答应?”

祁宁那话没过脑子,“我就随口一说。”

“您听见了吧,”偏偏两人说话给刚送完客的郝阿姨听见,闻昭转头就一个黑状告过去,“随口一说就是这句,看出来是真不欢迎我。”

他还装蒜,“我就说过年不麻烦你们。”

郝阿姨见多了两人这么闹,按照惯例,偏心给闻昭帮了句腔,说祁宁,“哪有一张嘴就让人走的。”

祁宁百口莫辩,“我真没那个意思,是他自己……”

“行了,都少说两句,”郝阿姨担心他不依不饶,赶紧截下他,又训闻昭,“你也是,大过年的,谁还能真让你走。”

也是应景,她话音刚落,窗外突然迸出一声经消音后仍不容小觑的爆鸣,下一秒,一朵巨型球状烟花在不远不近的天空中轰然炸开。

中心城区禁燃,但总有管控不到的地方。

客厅落地窗是观赏烟花的绝佳位置,他们恰好正对窗户,那声锐响像是信号,紧接着,同一处天空中,烟花一丛接一丛升起又爆炸。

郝阿姨看着烟花,唏嘘地说,“这要给逮住不得拘起来。”

她想起自己看的小说,“这么大阵仗,是不是哪个二世祖要告白噢。”

郝阿姨无心一句,正正戳了两人心事。

她不知道,闻昭告白那天,也做了一回她口中大阵仗的二世祖,为了哄祁宁高兴,海边烟花一放就是整宿。

老太太浑然不知,对烟花也不太感兴趣,又看一会儿就上了楼,临走交代两人,“不跨年就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起来包饺子呢。”

她一走,两人之间气氛又变得别扭。

外面烟花缭乱,什么颜色都有,不间断的爆炸声和映在眼底明明亮亮的光线,很容易令人想到同样纷呈的往事。

祁宁在缤纷绚烂的焰火中,轻而易举地回忆起与闻昭的第一个吻。

闻昭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说话,祁宁有些担忧场面不受控,想找个借口开溜。

只是才一动作,就听到闻昭冷不丁地说,“我那时候手续都是全的,请的专业团队,也申请了许可。”

祁宁脚步滞住。

闻昭没看他,侧脸被斑斓的烟火映上颜色,眼底火光明明灭灭。

他继续道,“那时候管控比现在还要严,大规模的燃放许可很难办,要提前报备活动时间和地点,还要报备燃放规格。”

“原本是想等到你生日那天再告白的,但导师非叫我抓紧返校,我不能放心你自己在平城,只能那么仓促地来。”

他喋喋不休,听起来不像抱怨,语气里却有种仅限两人能感受到的委屈和物是人非的难过。

祁宁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应和,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了。

他做好了准备闻昭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令他难以招架的话,也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儿是不是可以用烟花声太大没听清说什么来搪塞。

但闻昭却先他一步退缩。

他对着爆炸又沉寂,亮起又熄灭的漫天烟花,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大发慈悲地说,“不早了,休息吧。”

祁宁如获大赦,草率地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往楼上走,脚步麻利得像是在逃亡。

不过在他楼梯上到一半时,闻昭还是出尔反尔地喊住了他,“祁宁。”

祁宁紧张回身,“嗯?”

闻昭背对着落地窗,一丛丛烟花在他身后炸开,画面像虚幻的梦。

祁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视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起来,紧接着整个眼眶都开始烧。

他意识到自己直到此刻才真正紧张起来,像个小丑,怕闻昭说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说。

不知多久后,闻昭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到客厅白灯的笼罩范围,来到光和影的交界处。

不像他的表情那样沉重,在夜里,他的声音甚至很缱绻。

“祁宁,”闻昭笑了笑,“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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