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达意

祁宁坐在闻昭新车的副驾驶,好久才从闻昭那句“副驾一直给你留着”中回过神。

对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贸然提起往事本就不合适,更何况还是这种跟旖旎画面死死捆绑在一起的。

“那时候不是这个意思啊。”祁宁轻声辩驳。

当年浓情蜜意,什么腻歪说什么,现下时过境迁,身份不是当年的身份,车也不是当年的车,就连意思也被刻意曲解了。

“是吗,”闻昭表情淡然,“那是我理解错了。”

祁宁难以置信地去看他,只见他神色专注地将车子启动,仿佛用不合时宜的态度说出状态早就为“过期作废”的人不是他一样。

……什么理解错了。

装模作样只能是别有用心,祁宁心中烦乱,没有再接闻昭的话。

闻昭似乎也没有非要他搭话,随手打开音响,随机电台正播报平城的天气预测,受冷锋影响,未来三天,平城主城区将迎来大幅度降温。

闻昭切了频道,林忆莲柔婉的声音在音响里娓娓地唱,“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

音响又被关掉。

祁宁冷不丁地想,不管当初如何理解,闻昭其实一直说到做到,直到他们分开那天,自己也是坐在副驾驶被他送去机场的。

情绪来得莫名又汹涌,祁宁也不知道还能跟闻昭说些什么,在重新变得安静的车里偏开头,假装去看窗外。

只是地下停车场实在没有什么好风景,光线不亮,除了地面反光油漆和多得数不清的橙黄色减速带便没有别的了。

“你什么时候对车有研究了?”开过一个减速带,闻昭问。

祁宁没明白他的意思,“嗯?”

闻昭打着方向盘,车技娴熟地拐过一个弯,“见你看那么久,我以为你看中哪辆了。”

知道他有意找话题,祁宁心不在焉地应付,“嗯,随便看看。”

“喜欢哪一辆?”闻昭又问。

他们家境优渥,却都不是铺张的性格,祁宁懒骨头一个,出来进去车接车送,驾照都懒得考,更别提收集豪车。

闻昭名下倒是有几台好车,最贵的是一辆黑色布加迪,落地超过八千万,最常开的,却是一辆百来万的白色揽胜。

布加迪是他成年时闻海诚送的礼物,外形张扬凌厉,是他们那个年纪的男生都渴望的。

车库里其他几辆千万级车也均为闻海诚和梁婧妍等长辈相赠,无一不豪。

沉闷商务的揽胜安静地趴在一角,在闻昭金光闪闪的车库里格格不入。

祁宁曾好奇指着那一串跑车问他为什么不开,闻昭以为他喜欢,当场就要转手相赠。

祁宁无语,“我没有喜欢。”

闻昭这才说,“我开什么都一样,但揽胜是我自己买的。”

那时候他年纪毕竟不大,尽管在同龄人中已经足够耀眼,说这话时,表情仍不可避免带了些微幼稚的得色。

彼时祁宁没有丁点儿上进心,安于“啃姐”现状,当即拍手称赞,“哇,好久没见过你这么与众不同的富二代了。”

闻昭心眼儿不好,始终对祁宁曾嘲笑自己模式化的国外学历一事耿耿于怀,冷哼一声,“谢谢大哲学家的夸奖。”

祁宁好心好意夸奖却被他误解,气得一脚踹到揽胜轮胎上,恶狠狠地找事儿,“什么破车!以后不许开着它接我!”

闻昭一把抓住他脚踝,冷声训斥,“瞎闹什么,腿好可算好了是吧。”

祁宁吱哇乱叫地挣扎,边挣边骂揽胜,“破车!”

闻昭只好也跟着他踹一脚,目光在车库里一扫,选了台空间宽敞的库里南,半推半抱将他按进后排,压上去亲得人缺氧,“那以后换这个。”

两人闹得车玻璃一片白雾,祁宁下车的时候腿都在抖,回头恶狠狠瞪一眼库里南,没有力气,闻昭便识相地替他骂,“破车。”

大约是第一次在车里做的原因,结束后闻昭兴奋过头,毛头小子一样将车库大敞,七八辆豪车依次开出去带祁宁兜一圈,非要他选出最中意的。

祁宁大腿根儿还抽着筋,困恹恹地不想参与,但最后还是在闻昭不依不饶的追问中下选择了他最熟悉,闻昭最钟爱的揽胜,“还是小白吧。”

一晃五年,小白不知去向,闻昭的车变成一台黑色国产越野,祁宁仍旧没有考驾照,对车也没研究,但依稀知道,小黑似乎更朴素了。

说来也巧,就在闻昭问他喜欢哪辆时,拐角驶出一辆白车,两车相会,赫然是一台新款揽胜。

祁宁目光不自觉地追过去,闻昭看得清楚,主动说,“昭阳筹备的时候比较缺钱,揽胜卖掉了。”

祁宁神情微动,细密的疼痛从心底一点点往外蔓延。

他从没想过卖车创业这种场面会发生在闻昭身上。

他们的路早就由父辈铺好,没人会比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的二代们前途更光明,如无意外,他们的人生将会一直光明下去。

这样的想法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在任何家境优渥人生顺遂的孩子们之中,没什么错,也顺理成章。

时间也确实证明了这种想法的正确性,尽管有些波折,但几年过去,过得好的依旧过得好。

祁安出了事,照样有别的亲戚给祁宁兜底,闻家受了挫,再提起算力龙头,也还是有数擎智算一席之地。

每个人都按既定路线走着,只有闻昭的顺遂人生在二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原本他才应该是这群人中最耀眼的那个。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光线骤亮,闻昭表情平静,看起来并不因为缺钱到需要卖车而表现困窘。

他还有心闲聊,“这台还是去年才买的,猜猜之前开什么?”

祁宁心不在焉,想着闻昭的偏好和无处安放的两条长腿,随口报了个二十万以下的平价SUV。

闻昭打了转向,汇入大年夜红色尾灯闪烁的车流,给了正确答案,“之前一直骑共享单车。”

祁宁:“......那还让我猜什么。”

闻昭眼中含笑,用祁宁很熟悉的那种拿他没有办法的眼神看着他,语气有些纵容,“谁让你上了车就不说话。”

年三十儿才赶回家过年的人不少,从机场高速就开始堵车,各色尾灯闪烁,一个对视,就将祁宁扯进纷至沓来的情绪中。

无数恼人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

我答应过梁阿姨跟闻昭分开的,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闻昭不是跟隋总正在发展吗,这又是在干什么?

闻昭来我家里过年,我真的拒绝不掉吗?

他想得太多,想到自厌,偏偏闻昭像是铁了心要将对话往旖旎暧昧的路上扯,见祁宁仍不开口,又哄人一样讨好地说,“别不理我。”

祁宁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说了一句,“闻总,自重。”

闻昭笑意登时僵在脸上。

上次祁宁回来,两人表面皆大欢喜地说好往后做朋友,看似和解,实则不欢而散。

吵架的影响也很持久,至少闻昭在从兰苑回去后,就做过几次还没将人追回来就又闹到不可开交的坏梦。

眼下气氛顶顶糟糕,他想继续留下过年,就不能任由关系再坏下去,如果不能好好沟通的话,至少不要说多错多。

闻昭牙关紧闭,咬得下颌都紧了才堪堪将不动听的话关住。

祁宁抬头,两人视线在镜子里对上,闻昭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他唇动了几次,看样子是有话要说,但不知为什么又都忍住,最后干脆又重新打开音响。

仍旧是林忆莲,唱“我无法传达我自己”,唱“要如何翻译我爱你”,唱“词不达意”。

“祁宁。”几秒后,闻昭喊他。

祁宁偏过头,借着长街纷繁交织的灯光与他对视,推测他会说出什么反击的话。

但闻昭只是语气淡淡地撂下一句,“大过年的,你行行好。”

祁宁眉头微微蹙起,闻昭收回目光,给油,转方向盘,稳稳地将车并进右车道,再没看他,“劳驾把你这张嘴闭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