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在焰下*

这次出海,祁宁运气不大好,除了第一杆钓到一只火箭鱿,剩下都是些手指长短的小吹筒。

甚至那只火箭鱿算得上是全船最小的一只渔获。

闻昭则比他运气好很多,大概凡事均不经念叨,在他们出海的第二天晚上,闻昭就收获一条体型不小的章红。

这确实是祁宁第一次在日料店以外的地方见鰤鱼。

不过他原以为让闻昭念念不忘的大型鱼至少会特别些,但这只比闻昭胳膊还要长的海鱼长相其实很普通。

身体是很中规中矩的流线型,淡银色的鳞片在其他鲜艳海鱼的对比下显得很普通,不过还算细腻,在光照下有种偏光的肉粉色。

唯一算是有些记忆点的,只有侧身那条手指宽的黄色纵带,从眼球一直延伸到鱼尾。

祁宁没有观察太久,鱼就被厨师拿去放血排酸了,闻昭说,处理好后要先用熟成纸包起来冷藏,这样口感会更好一些。

船上的人在讨论怎么处置这条刺身时,祁宁正闷闷不乐地往自己鱼钩上绑鱿鱼。

闻昭问,“不休息一会儿吗?待会儿他们要煎带鱼,想不想去看看?”

“不去。”祁宁说。

他在浅海区都没钓到什么好东西,到了这个钓点,更是一无所获,运气差得简直出奇。

闻昭过来帮他一起绑铒,柔声去哄,“是我教得不好。”

祁宁没心情理人。

闻昭不管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一会儿反省自己教学时心不在焉只顾着占便宜,一会儿又抱歉不该拿昨天祁宁的鱿鱼去钓章红。

昨天祁宁那只火箭鱿整只进了两人肚子,剩下一堆小吹筒全拿来做了饵。

他当时看所有人都一条接着一条上鱼,信心满满,还以为自己也行,结果没想到那条小鱿鱼竟然是他截至目前最好的一条。

闻昭不说还好,一说又显得祁宁好没用,他备受打击,“能别再提了吗。”

晚上风凉,他穿了闻昭那件薄外套,袖子长,身上也肥,风一吹就往里灌,刚说完话就被吹了个寒颤。

闻昭不再认错,只道,“祁宁,我要抱你了。”

祁宁不知道谈话怎么进行到这个方向,没反应过来,人就被闻昭从背后抱住。

闻昭抱得并不紧,松松地环着他,从他手里接过鱼竿抛出去,问他,“这次想钓什么?”

“又不是我想钓什么就钓什么。”祁宁心不在焉。

“那就钓到你想要的为止。”闻昭理所应当地说。

祁宁不佳的心情好转,尽管闻昭豪言放下后,他们一晚上都没再上鱼。

他们并没在海上久待,在出海的第五天上午,船长宣布返航。

邮轮已经走得很远,在经过十一个小时不间断的航行后,终于能远远望见海岸。

此时接近晚上七点半,日落已尽,天空呈现出即将全部变黑前的灰调蓝,静谧得很像是另一片海。

祁宁补了一路的觉,睡饱后总算舍得从房间中钻出来,刚来到甲板,就被厨师塞了一杯果味的低度酒精饮料。

“闻昭被后勤那俩哥们儿叫去帮忙了,”厨师不问自答,“让你醒了先自己待一会儿,他很快就回来。”

祁宁握着那杯幽兰色的酒精饮料,嘴硬地说,“我没找他。”

因为来到近海,船速降了下来,祁宁坐到前甲板上吹风看海。

离岸越来越近,岸边灯光变得依稀可见,在晃荡的水波遮掩中,像阴天的星星,一闪又一闪。

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突然船身一阵剧烈的颤动,整艘船停止了向前。

祁宁手里的饮料因为惯性洒出一半,他慌张回头,看到船长在驾驶室内朝他无可奈何地耸肩,看口型是在说,“引擎故障。”

祁宁滑下甲板,绕到驾驶室,“还能修好吗?”

船长说:“一时半会儿可能不行,不过快靠岸了,等人来就好了。”

船长表现得很淡定从容,祁宁便以为引擎故障不是什么大问题,放下心来,扫视一圈不见闻昭,终于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船长脸上带着善意又古怪的笑,“谁啊?”

祁宁跟这群人待了几天,也算摸清他们的性格,一个个都跟闻昭交好,就是格外喜欢看他炸毛,因此时不时要逗一逗祁宁。

祁宁脸颊微红,老实说,“闻昭啊。”

船长这才说,“刚才好像还在这呢,你到后边去找找。”

祁宁便沿着走廊往后去找,中途遇见了厨师,遇见了烟仔,就是没找见闻昭。

正准备往楼下船舱去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闷沉的锐响,紧接着,看到岸边一亮。

他回过身,一条拖着银色长尾的烟花游龙一样冲上云霄,几秒后,巨大的球形锦冠在近岸的地方炸开,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有人在放烟花。

第一枚烟花持续亮了七八秒钟,在火光渐熄的瞬间,灰调蓝的天幕中又升起另一条银尾,与第一枚一样盛大,一样灿烂。

短短几分钟内,越来越多的烟花冲上云霄,所有烟花都是亮银色的球形,与上一枚的余光重叠,爆炸,坠落。

祁宁借着光亮,看到岸边的很多人,所有人都停下来,仰头在看,像是除了烟花,所有场景都静止在了这一刻。

祁宁突然在停泊的轮船上快速地奔跑起来。

拐过弯时,撞到正欣赏烟花秀的烟仔,烟仔记挂着他的腿,眼疾手快捞住他,“弟弟?怎么了这是,着急忙慌的。”

“闻昭呢?”祁宁语速很急地问。

烟仔看样子是知道闻昭去向的,却不正面回答,只挑眉问,“不好好看烟花,找闻昭干什么?”

祁宁只重复追问,“烟仔哥,闻昭去哪里了?”

烟仔说不知道,只推着他的肩膀让他面朝岸边,“闻昭什么时候不能找,这么好看的烟花,再不看没有了哦。”

祁宁拨开他的手,绕过他急匆匆往楼下跑,边跑边喊,“可是闻昭没看见!”

没走出两步,又被烟仔喊住,他无奈地说,“谁说他没看见?”

正在此刻,烟花秀突然停了,紧接着,祁宁在深夜海浪翻涌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属于摩托艇发动机的轰鸣。

随后,沉寂了十几秒的天空突然又炸开一声响,今晚最绚烂明亮的银线霎时散开,面积几乎铺满目之所及的整片深蓝背景。

最后无数线状轨迹变成银白的线,在将要燃尽的那一秒,如落差高悬的瀑布,直直地坠向海面。

祁宁站在无数坠星般的光线中,听到来自岸边的欢呼和越来越近的发动机声响。

烟火渐暗,他看清了驾驶着轻型摩托艇朝他疾驰而来的人。

闻昭的白T恤被风兜得猎猎晃动,高大挺拔的身影像跃出海面的鱼,在层层破开的浪花后,朝祁宁展开一个英俊的笑。

他眼底映衬着未燃尽的烟花,在光线彻底暗下来的瞬间,将摩托艇稳稳地停在轮船下方,仰头专注地看着祁宁。

祁宁:“你干什么去了?”

“去给你放烟花了,”闻昭问,“好不好看?”

祁宁不说话。

闻昭说,“最好看的那几颗本来半小时后才要放的,但他们说你不肯老实看,非要找我。”

他站在摩托艇上,朝祁宁高高地举起胳膊,“祁宁,你不好好看烟花,找我干什么?”

祁宁目不转睛地看着闻昭温柔的眼睛,突然不想要做鸥鸟,不想要做章红,也不想要做马林了。

他就做一只很没出息的鱿鱼,抛下一只发光的假饵就自愿抱钩的那种,虽然不稀少,但能在众多渔获中最早被闻昭捕捉。

如果闻昭喜欢,那他也可以做其他与海有关的一切。

海浪,鸥鸟,落日的影子也行。

祁宁看着闻昭高高举起的胳膊,纵身一跃。

“扑通”一声。

在如此浪漫不容许有任何差池的瞬间,祁宁没有找好着陆点,像拖着长尾的烟花银线,直直地坠落进海里。

汹涌的海水瞬间灌进他耳鼻,不等窒息感袭来,已经有一双手紧紧掐在他腰侧,将他快速举出了水面。

祁宁重获呼吸,他狼狈地咳嗽几声,急促地换了几口气,天旋地转之间,已经稳稳地坐到了闻昭开来的那艘摩托艇上。

“哗啦”一声,闻昭也紧跟着钻出水面。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从容地将胳膊交叠,横搭在船沿上,高挺的鼻梁上挂着乱淌的海水。

祁宁湿润着眼睛看他,觉得他也像是阴天的星星,时隐时现。

闻昭抬起胳膊,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抹了一下,“吓到了?”

祁宁不说话,转过脸要挣开他的手。

闻昭不松手,手掌盖到他脑后,有些强硬地拉着他低下头来,温声道,“怕什么,我不是还在吗。”

他细长的手指在祁宁湿漉漉的发间一下下梳着,祁宁闭上眼睛,唇被柔软的触感盖住,他尝到咸猩的海水味道。

是闻昭吻了上来。

在双唇轻碰的瞬间,暗蓝的天空又燃起大火一样的烟花。

闻昭的声音像他的唇一样潮湿,“祁宁,你见过涨潮吗?”

他仍泡在海水里,整个人随着波涛在晃,只有双唇与祁宁相贴,仿佛那一小片肌肤,就是他能接触到的全部的陆地。

祁宁摇了下头。

闻昭轻轻地说,“速度很快,有时候几秒钟就能把一个人从头淹到脚,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一个小岛,在岛上过一夜,等第二天潮水退了就能回来。”

“运气不好呢?”祁宁问。

“运气不好,涨潮的时候刚好在礁石边,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祁宁垂下眼睛,在层叠的海浪和烟花中与闻昭对视,看懂了,但没听懂,“那你呢?运气好不好?”

闻昭摇了下头,稍微退开些,用沾湿的声音苦恼地说,“我运气不好。”

他说:“我没有岛,但你看我的时候,我心里又总是在涨潮。”

祁宁动了动唇,闻昭却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又将潮湿的吻盖了上来。

祁宁在闭上眼睛前,看到远处焰火又烧了起来。

“遇见你之前,我没见过这么不规律的潮汐,也没过过这么好的夏天。”闻昭吻着他说。

海水起伏,祁宁的心和闻昭的吻也跟着起起伏伏。

闻昭在水浪下牵起他的手,很郑重地问,“祁宁,你愿不愿意做我一个人的海?”

祁宁耳中翻涌的浪潮声和焰火升起、爆炸、燃烧的声音渐渐褪去,所有感官都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他只听见闻昭说,“我不要好运气,就一直待在礁石边,涨潮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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