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多伦多

祁家一个年过得鸡飞狗跳,刚过初五,祁宁就回了多伦多。

他由开始日复一日的戒断。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这次的“信息检索”工作娴熟许多,但昭阳科技实在低调,从他上次回来就没更新过带照片的新动态。

他没法去找任何一个人要,只能期待一个合宜的节日,好能借口群发让他与“昭阳科技闻总”的聊天框多几行字出来。

只是最近的节日前后不着边儿,等待变得极为漫长。

实在难耐,便谨慎地断掉网络,往聊天框里输些脆弱又不合身份的话,等到情绪稍缓,再迟钝地重连。

方法虽笨,却出乎意料地有效。

那一排排带着鲜红叹号的消息出现在聊天框时,他总是能在单薄的疼痛中品出些抽丝剥茧的快乐。

仿佛那些消息本就不为了让谁接收,只要编辑出来,使命就完成。

他沉迷于苦中作乐,自认万无一失,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失手——

过完年后,祁宁暂任国内代理负责人的流程基本走完,人事邮件发出后的当天下午,国内业务组就来给他汇报工作了。

国内目前只有跟闻昭公司的一个项目,但奈何细节太多,连着一周,祁宁的耳朵被昭阳科技几个字塞满。

他白天在项目负责人那受刑,晚上就要断了网往闻昭的聊天框里狠狠吐槽。

终于等内容都对齐,业务组礼貌询问,“您下午时间方便吗?跟供应商约了线上会议,涉及后续合作,他们希望您能参与。”

祁宁无法拒绝。

只是想到上次闻昭问他要国内负责人的联系方式,自己坚称不再参与,转头又出现在会议里,难免别扭。

但事实证明他多想,庸人自扰半天,下午出现在线上会议室的根本不是闻昭。

“好久不见。”隋阳顶着一张斯文风流的男模脸出现在投影里,嘴角随便一挑就英俊到没有天理。

祁宁怔了两秒,忍着翻涌的酸意,大方打了招呼,“隋总。”

隋阳说他太客气,简单与他寒暄几句便直入会议主题,他今天为谈后续合作而来,准备得相当充分。

一场线上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散会时仍有细节没落定,祁宁约了改天,“我下周二往后都方便,隋总呢?”

“不好意思,我这边下周时间都约出去了,”隋阳礼貌致歉,又话锋一转,“你太客气了,不用专程等我,后续你跟闻昭聊就行。”

祁宁一僵,原本克制着不向隋阳打听闻昭,既然话到这,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闻哥后面也参与吗?”

“嗯?”隋阳眉头一挑,“他没跟你同步行程吗?”

祁宁不明所以,“什么行程?”

隋阳默了两秒,“不是你叫他到现场去聊后续合作的事儿吗?”

祁宁大惊,“我什么时候......”

他想到什么,快速打开手机往下滑,找到闻昭的聊天框,见还是单薄的一个“嗯”字,心松了大半。

他心有余悸,正想说隋阳可能搞错了,又想起什么,刚松了一半的心立刻又紧了。

不对。

不对,他每晚断网骚扰闻昭,不刷屏不肯罢休,最新记录不该是一个“嗯”才对。

祁宁顿时没有勇气点进去,但会议室众人还等着,他只能硬着头皮验证。

才一眼,血就凉透了。

一排鲜红的感叹号中,赫然夹着一条漏网之鱼,这几天他没完没了地吐槽跟昭阳的合作,偏偏发出去一句——

【细节好多,听得烦死了,不如你亲自来跟我说。】

闻昭回了个简单又明确的“嗯。”

......那条信息他没看到。

祁宁神色僵硬,强撑着问隋阳,“他什么时候出发的。”

他表情实在不对,隋阳眼睛眯了眯,朝屏幕凑近了些,不大礼貌地观察他片刻后,再开口,表情就变得耐人寻味。

“啊,”隋阳幸灾乐祸,“再有两个小时就落地。”

闻昭飞机晚点,祁宁在当晚九点钟才接到他。

他个子高,即便在普遍身形高大的外国人堆儿中也很显眼,刚到出口,祁宁就看见了他。

即便今天没有商务行程,他穿得也偏正式,质感厚重剪裁板正的黑色长款大衣,内搭立挺的深灰色衬衫,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可靠的成熟感。

只是大约飞机上不大舒服,他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若隐若现露出锁骨轮廓,倒冲淡了些正式穿搭带来的严肃感。

得知闻昭要来后,祁宁六神无主,浑浑噩噩度过几小时,这会儿见到闻昭,才想起自己忘记通知他会来接机。

闻昭也没做出找人的举动,他找了个不妨事的角落站定打开手机,下一秒,祁宁揣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哭。

合理的举动是,他挂断电话,走到闻昭跟前,以合宜的态度欢迎他来诺斯拜访,礼貌关心他入境是否顺利,并贴心地送他到下榻的酒店。

但他还是多此一举地点了接通。

“祁宁?”远处闻昭嘴唇开合,低沉富有质感的声音却从祁宁的耳边传来。

音画不完全同频,两大重要感官被分别占据着,祁宁略感割裂,有种夜半醒来混沌不知在何处的不确定感。

对于闻昭的到访,他也确实有很多不确定。

从他消息失误发出到闻昭航班落地,只过了不到三天。

祁宁没听说过谁的加拿大签那么好过。

他囿于纷乱的思绪,一时没有答话,直到听筒又一声试探的“祁宁”,才醒过神,看见闻昭皱眉,匆忙应一声,“嗯。”

“没打扰你休息吧?”闻昭没有直说来意,他将声音放得温和轻缓,经过无线电的传输,更磨人耳朵。

“没。”祁宁说。

“那就好,”闻昭再开口,却还是没有说到正题,“诺斯的人事变动邮件我们收到了,我是想问......呃,抱歉,你下班了吧。”

他过分礼貌,祁宁猜测是因为上次两人不欢而散。

明明人都到了,却要在机场跟他打电话讨论这么无关紧要又过时的消息,祁宁一阵心疼,“没事,你说。”

“也没什么,”闻昭说,“就是昭阳这边准备了康养园区的方案,想约一下诺斯的时间谈谈后续合作。”

顿了顿,又补充,“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能线下谈。”

“约我的时间,还是我姑姑的时间?”祁宁脱口而出,又在话落的瞬间懊恼自己不够沉得住气。

闻昭那边有短暂的沉默,几秒后,用词迂回地开口,“跟昭阳这种规模的合作,祁总应该不必亲自主持吧。”

祁总自然说的是祁虹。

闻昭表情冷硬,传到祁宁耳朵里的声音却带些模糊的笑意,“当然,如果祁总有时间参会的话,我们会很荣幸。”

“我这周后半周都可以,不过要协调一下项目主要负责人的时间,”祁宁认真回答,“确定好后我跟你说。”

“好,”闻昭立刻应下,“那到时候诺斯见。”

祁宁心中酸疼,“那你现在呢?”

闻昭猛地转头往接机的人群中看过来。

他站得地方视野不全,又正值春季学期的返校周,平日人不多的机场今天略显熙攘,祁宁身型又不算显眼,他搜寻几次也没能在众多接机人群中发现祁宁。

“什么现在?”闻昭没收回目光,但语气变得谨慎,不太确定地对着话筒发问。

祁宁抿了下唇,不懂他都到这会儿还有什么装腔作势的必要,“我都看见你了。”

闻昭立刻又飞快在人群中检索,虽然目光仍没焦点,但脸上的茫然和不确定已经变成难以置信的惊喜。

那表情几乎和之前每次祁宁到平城机场接他时一样。

那时闻昭在深市读研,祁宁在平城念大学,他腿脚不便,几乎每个周末,都是闻昭在两地往返。

他们多一分钟也不想要等待,祁宁早早到机场来接,闻昭永远第一个出来,见到祁宁先笑,然后不满地跟他抱怨,“为什么我航班总是晚点。”

不敢再多想,祁宁挂断电话,朝闻昭举了举手,“这儿!”

他一出声,闻昭就看见他,目光才一定,嘴角就挑起来。

他一改成熟后的从容步态,动作很急地朝这边走来,人没到跟前,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来也没跟我说一声。”

说罢,站定,又有点啰嗦地重复,“你怎么来了。”

“来接客户。”祁宁略显心虚。

这话要是放在上次见面讲,闻昭早就该恼了,但此刻他心情极好,因此只是大方玩笑,“谢谢老板。”

祁宁一噎,心乱难忍,缓一缓,轮到他问,“怎么来也没跟我说。”

刚才闻昭电话里那样子,明显是不打算告诉他今天就到的。

“以为你喝醉了。”闻昭语气轻松,却带了毫不掩饰的试探。

以为你那条消息是喝醉了发的。

是喝醉了吗?

......还是,真想让我来。

祁宁也想问他,叫你来就来吗?

不知道再问问?不怕白跑一趟?

什么时候办的加拿大签证?

但他只是从容地否认,“没醉。”

他已经越界,也怕闻昭给出他难以招架的回答,因此表现得真的像是单纯来接一位客户,“昭阳本来就是我们首要考虑供应商,正式邀约洽谈的邮件不久就要发了。”

他说得认真,试图将自己联网过早的失误消息包装成出于两人关系的合理的提前通知。

“嗯?后续合作?你不是叫我来给你汇报现行项目细节的吗?”没想到闻昭却突然又不买账了。

他说着,甚至要翻出手机来展示祁宁的罪证,“难道是我看错了?”

“没,”祁宁表情狼狈,只能打断他,“......没看错。”

闻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在国内时,祁宁已经领教过他这种阵发性的,极不符合人设的不依不饶。

僵持对他没有好处,两害相权,他只能认下这桩指控,“......我那天喝多了。”

说完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但想跟昭阳谈后续合作是真的。”

闻昭开始没什么表情,几秒后,突然偏过头,低声笑起来。

他愉快毫不作假,神情是重逢后少有的轻松,因为笑得畅快,胸膛都随着气息微微起伏。

他本就因为国外面孔引人注目,乍一露笑,英俊的样貌更多出几分扎眼的好看,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吸引了不少人往这边探头。

“先出去吧。”祁宁耳根被他笑热,分不清是羞恼还是被美色诱惑,催促着拉过闻昭的行李箱率先离开。

他刚看到有人在拍照,担心再不走,闻昭今晚要上多伦多社媒的热门了。

“嗯。”闻昭也不与他唱反调了,从善如流地跟上他。

祁宁太晚过来没叫司机送,快到打车的地方才想起问闻昭,“你晚上住哪儿?”

闻昭略顿,再开口,声音笃定,“还没定。”

不等祁宁反应,又问:“方便收留我吗?”

祁宁没错过他那零点几秒的思索,他有些无奈,很想问问闻昭是不是在拿他当傻子。

“不太方便,”他狠心拒绝,又忍不住道,“我还不知道谁出差不定酒店的。”

“真的没定,”闻昭说得煞有介事,心安理得地将锅推给第三人,“助理弄错了落地时间,酒店订到明晚去了。”

祁宁没被唬住,“你在西五区读过八年书。”

言外之意,助理不会算时差,你总会算。

闻昭倒是没反驳,看着他,只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祁宁未预料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没言声,闻昭表情变得有些不妙。

他眯了下眼睛,决定热心帮祁宁回忆,“那次在平城遇见,晚上下雪我在你家留宿,夜里一起出去的时候我想亲你,你不许,然后我们因为关系是不是普通合作方吵了起来……”

“是,是!”祁宁语急地打断,心道他记性那么好怎么不从宇宙起源开始说,很无力地应了,“是朋友。”

“那我能借住吗?”闻昭初心不改地问。

祁宁抿唇,囫囵在肚子里搜刮继续拒绝的话,“我真不方便......”

闻昭坚持:“就一晚。”

他深谙谈判技巧,很懂得适度示弱,“我过来没有直飞,坐了快三十个小时的中转机,酒店办完入住要好晚了,我好累。”

他不知何时站得不再那么挺拔,微微弯着腰,视线与祁宁平齐,声音软,眼神也很软。

刚才远远看着,倒还不显劳顿,此刻离得近了,冒头的胡茬和眼下微青无处遁形,身型再一松散,疲态就遮掩不住了。

就连刚才觉得缓解了他冷硬气质的那两颗没扣的纽扣,也成了他疲惫亟需放松的佐证。

祁宁没任何办法地妥协了,“那好吧。”

说完又强调,“就今天啊。”

闻昭看不出满不满意,总之不再纠缠,利索地站直,笑得商务又礼貌,“谢谢你,朋友。”

祁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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