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记账本

半小时后,两人到达祁宁近市中心区的住所。

还算新的公寓住宅,闻昭先下车,祁宁落后付款时,不经意在后视镜中看到他对着大楼很轻地皱了下眉头。

不过他并没说什么,等祁宁支付好车费,便拿过行李箱,很懂做客礼仪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楼。

祁宁的公寓楼层很高,电梯升到三十五楼,闻昭一路安静。

只在祁宁打开门时,视线简短地从略显局促的两居室格局和样本间一样的装修上掠过。

他又皱了下眉,“为什么住condo?”

祁宁顿时想通他两次皱眉的原因。

公寓在居住舒适度上,确实比不上独立屋。

面积小不说,隔音还差,如果运气不好遇到素质不够高的邻居,可能整晚都要被他们的派对声音困扰。

冷不丁的,祁宁心口窝起一股无名火。

他很想问问闻昭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除了他在辛苦,别人一天福都没有少享过。

他花一百五十块钱给公司起个好名都舍不得的时候,罪魁祸首的弟弟就凭着家世关系进到加拿大前几的医疗器械商当业务部经理。

他穷得要出卖色相去拍杂志封面筹钱的时候,祁宁公寓都要住最高级的。

他为了拿项目点头哈腰给人家敬酒的时候,祁宁不费任何劲儿地当了国内业务的代理负责人。

日子过得那样舒坦,反过来还要闻昭担心他住得不够好。

只是他这股火气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又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可耻的悸动,因此也只是实事求是地说,“住这儿方便。”

怕闻昭不信,又逐项列举当初选择公寓的几个理由,“公寓不用自己管理,回国空置的时候也没有风险,而且这离公司比较近。”

他说得总体属实,只有简单的修饰和隐瞒。

担心闻昭再问,祁宁侧过身请他进门,“先进来吧。”

闻昭将箱子拎进门,脚边碰到什么,“当啷”一声响。

闻昭低头,祁宁在门口的地上放了……一只碗?

不等他问,答案就自己撞了上来,一个成年人小臂长的低矮黑影“嗖”得一下从他脚边窜过,闯出门口就往走廊跑。

闻昭没防备,吓得一抬腿,“什么东西!”

“张非!回来!”祁宁眼疾手快,扭头就往外追。

这胖猫身手矫健,冲出门后就直往远处奔,跑得太快,在光滑的地板砖上出溜了好几脚才站稳。

闻昭跟出去,就见一人一猫远远对峙,那杂毛灰猫坐得像个三角饭团,不远不近看着祁宁。

祁宁半蹲下朝它招手,猫坐得稳如磐石,不为所动。

见闻昭跟上来,他顾不上礼貌,“先帮我看一下。”

也没交代别的,说完就返回屋里了。

他一走,就剩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闻昭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一步,猫没躲,再挪一步,没躲,再挪一步,猫张嘴“哈”他。

闻昭识时务地停了,学着祁宁半蹲下,远远地跟猫对视,说了句废话,“你是他养的猫?”

猫不理他,坐得稳稳当当。

闻昭看着这潦草的长相,夸不出可爱,又想让祁宁的猫喜欢自己,磕巴半天憋出一句,“......长得挺正直的。”

这猫跟能听懂人话一样,掀起眼皮瞪他一眼,闻昭轻声嘀咕了一句,“脾气跟他挺像。”

“叫张飞?”闻昭问。

猫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毛动了下,腮边长毛飞翘着,一张灰黑色的方脸既憨厚又有喜感。

闻昭笑了下,“长得是挺像。”

“不是张飞。”祁宁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拿了个猫条,刚蹲下,还没打开,猫自己就窜过来了,一副八百年没吃饭的样子拿脑袋去拱。

“我听你叫它张飞,”闻昭看着急得咬袋子的方脸猫,问祁宁,“那叫什么?”

祁宁挤猫条的动作顿了下,有点顾左右而言他,“它听不懂中文。”

闻昭看着这张国字脸,入乡随俗,“英文名叫什么?”

“……nono。”祁宁说。

闻昭看看猫又看看祁宁,似乎想问你是不是认真的,但祁宁没看他,猫也没看它。

一人一猫享用完鸡鱼双拼猫条就回了屋,闻昭慢吞吞跟上。

祁宁说:“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可以。”

闻昭视线在干净到反光的浅色地板上扫了眼,脱了鞋,穿着袜子踩进祁宁的房子。

公寓只有气暖系统,地板踩上去坚硬冰凉,和祁宁在兰苑铺满长绒地毯,抱枕乱丢的屋子大相径庭。

祁宁看见,忙将自己的拖鞋递过去,“那先穿我的吧。”

闻昭没换,弯腰将拖鞋端端正正地放回他脚边,露出从楼下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用很无奈温和的语气说,“你的我穿不下。”

祁宁便不再坚持,只是换鞋进来后,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闻昭的皮鞋上扫。

他没什么意义地猜测闻昭现在的鞋码,神思不属地想,是去买一双大号的拖鞋回来更好,还是换到前两年新落成的公寓楼去住。

听入住那边的同事说,楼里装了地暖。

“可以用一下浴室吗?”闻昭打断他的思索,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洗漱包和睡衣,“我想先洗个澡。”

“......呃,这边。”祁宁迟钝半拍,带他到次卧。

次卧门锁从他住进来时就有些问题,平时不碍事,这会儿又卡住打不开,倒像是做实了闻昭对于祁宁住得不好的猜测。

祁宁表面云淡风轻,手上暗暗使劲儿,没努力出结果,就听见闻昭在旁低低地笑。

祁宁一窘,瞎说八道,“上午我出门的时候还好着呢。”

“嗯,”闻昭不知信没信,声调微扬,“我试试?”

祁宁并不坚持,往旁边一步给他让出位置,说来也怪,祁宁怎么都打不开的门锁,在闻昭手下轻轻一拨弄就开了。

次卧常年关着门,窗户什么时候开了缝祁宁也不知道,门一推开,两人便被对流风带起来的灰尘呛到。

捂着鼻子对着咳嗽几声,闻昭俊眉一挑,嗓子还带着轻咳后的微哑,“多伦多看来不怎么宜居。”

他煞有介事,“一下午灰积得那么高。”

祁宁也不挣扎了,捞起猫,“你先到客厅坐会儿吧,我去拿打扫的东西过来。”

他将猫带回主卧安置好,到主卧浴室拿了打扫的东西,又找出一套干净床品,返回时,闻昭已经进到房间里。

他没有丁点儿做客的自觉,半个主人一样,已经自给自足往下扯被罩了。

次卧床矮,闻昭个子又太高,弯腰抻被子时,背弓得很满,衬衫面料紧紧绷在身上,显出流畅美观的背部肌肉线条。

听见声音,闻昭拧腰回头,紧绷的上衣面料松散开来,一道道褶往下收进腰带里,又箍出一把劲瘦有力的窄腰。

很性感,也太居家。

“没找到挂衣服的地方,”他大衣脱下来随手放在床角,见祁宁回来,先斩后奏,“我想着床单待会儿要换,就先放一下。”

见祁宁看过去,又道,“明天你有时间的话,我去陪你选一套新的。”

看似自然而然的话才一出口,旖旎往事顿时飓风一样从床脚卷起,激得祁宁心神大乱。

祁宁不擅整理打扫,卫生规矩却定得死板严厉。

兰苑卧室一整排柜子分区放着他的睡衣和床上用品,家居服没有进卧室衣柜的资格,外衣裤更是上不了三楼。

闻昭少有的几次穿着外衣进他卧室,都是彼此吻到来不及换过衣服。

荒唐胡闹时顾不得,祁宁纵着闻昭外衫没脱就将自己压上床,事后清醒,总要气急败坏地将闻昭散在床尾的牛仔裤丢出屋。

他抬脚抵着闻昭布满抓痕的小腹不叫他靠近,不提自己如何性急,非要闻昭给自己赔一套全新的床品和睡衣才肯罢休。

当年情趣,有心无意都不该在此时、在他们之间提起。

祁宁抬眼,果不其然看到闻昭嘴角正往外挑着笑。

冷不丁的,脑子里一堆小人不分场合地跳出来吵闹。

一个叫他别忘了答应过梁婧妍什么,一个提醒他眼前的人国内还有一个正牌隋阳。

两个小人斗得此起彼伏,偏偏又有一个弱弱地冒出来,扯着他轻声嘀咕一句,“闻昭绝对用心不良。”

祁宁被吵得心烦气躁,“你在别的‘朋友’家也这么不见外吗?”

一时脑抽,话竟脱口而出。

闻昭微怔,手里还扯着被子一角,“什么?”

祁宁话说得太满,祸从口出,想找补都不知从哪入手,转念又一想,要做朋友的是他,明目张胆暧昧也是他,自己根本找补不着。

他们在国内明里暗里的矛盾闹了多少,几乎次次不欢而散,闻昭没有边界感,他也没有,优柔寡断,搞得早该互不相干的两个人来来回回纠缠。

祁宁是真的舍不下闻昭,也是真的对这样的关系厌烦。

“不然我还是送你去酒店吧。”祁宁自暴自弃地说。

想一想又觉得话太干,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说好做朋友,还是得有点边界感。”

闻昭略一反应就知道他为什么,放下被子,正过身看他。

祁宁表情烦躁不堪,仿佛跟闻昭站在这间暴土扬尘的卧室里是一种绝顶的煎熬。

他的猫不好好在主卧待着,几句话的功夫又溜达过来,顶着一张方脸不礼貌地上下打量他,仿佛也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人不欢迎自己,连猫也不待见他。

千里迢迢追过来,磨了半天才进了门儿,连口水都没给倒就又被往外赶,多好的脾气也有点儿到头了。

来前想了很多遍,自己想和好那祁宁不管怎么往外推他都能忍,结果被这一人一猫一嫌弃,就有点忍不住了。

“我没有边界感?”闻昭也有点冲动,次次主动又次次被推开的愤懑让他很难冷静,既然话到这儿,突然也就不想忍了,“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他一句话就将祁宁的情绪泼灭了八分。

归根结底,是他道德感不足。

祁宁:“我……”

“我是没有边界感,”闻昭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你这么有边界感的话,不然帮我解答几个问题,正好我想了很久都没搞明白。”

祁宁脊背一僵,突然被不好的预感凿中。

他强自镇定,“你说。”

“今天为什么来接我?”闻昭朝他走近,一直到超过礼貌适宜的社交距离,他以最近的问题为起点,“我可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今天到。”

“隋总说的。”

“嗯,”闻昭随意地点点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下雪那天为什么陪我出去?”

这问题并不久远,但祁宁为难到要想一想才给出答案。

“……失眠。”

“失眠,”闻昭仍旧不给评价,继续问,“我喝醉那天为什么送我回酒店?”

“李总他们扶不动你,而且不是我单独送你。”

“那又是买药,又是守了半夜,第二天还送来小米粥呢?”闻昭一副疑惑的表情,“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跟郝阿姨说过我喝小米粥要加红枣。”

祁宁心跳猛得一滞,声音发干,“我跟她说过。”

“是吗,”闻昭扯了下唇角,“那看来得跟郝阿姨说声,下次煮粥要煮久一点。”

他风轻云淡,“没熟。”

祁宁猛地转身,他想走,却一步都还没迈出,就被闻昭脚步一横堵在原地。

“我还没问完。”闻昭声音残忍。

上次回到多伦多后,祁宁曾自虐般地为自己做过一场评估。

他认真回想关于重逢的所有细节,从初见到分别,他为自己的每个表现打分。

客观评价后,认为总体体面,只在两处露出破绽,一是他没有推开闻昭醉酒后的那个吻,二是那晚在兰苑,两人心血来潮的夜游。

不过关于这两件事闻昭没有太过分地追究,所以也不算完全失误,因此整体程序可称完美,勉强够格写进久别重逢的教科书里。

他没预料到早就在别的地方失了分,更没想到会被闻昭以这样不怀好意的方式指出他未统计在得分表中第三个破绽。

他连负隅顽抗的机会都没有。

像被扎住翅膀的蝴蝶标本,被闻昭钉在原地,没有逃生能力,只剩一点马上要被抽干净的自尊心。

偏偏闻昭不肯罢休,“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胃疼就干脆留到床上照顾我,大雪天跟我出去压马路,我说一句定错酒店就带我回家......”

他问祁宁,“祁宁,这就是你的边界感吗?”

祁宁惊愕地抬头,用一种灰败绝望的眼神看着闻昭。

他想看看,闻昭逼得他这么狼狈,一点退路不给人留,是不是自己就高兴了。

但他只看到闻昭靠过来的虚影。

“我跟你做不了‘朋友’。”闻昭吻上祁宁。

他没有耐心再陪祁宁玩循序渐进的游戏,在祁宁又一次要将他推开之后,终于忍不住翻开记账本一件件与他清算。

双唇相触,终于算到最后一桩,“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早都忘了’,我原谅你。”

他吻着祁宁,声音含糊却强横,“我是最偏袒你,但是祁宁,你不要太过分了。”

他声音很闷,不知是撒娇还是告状,“我就从来不舍得让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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