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夏日蝉*(1)

虽然创办朝阳科技时二老板闻昭口袋一翻干净得能照见脸,但他确实是个远近闻名的企二代。

他父亲闻海诚作为国内相当叫得上名的企业家,在计算机产业刚兴起时就瞄准机会搞起了算力和人工智能,在深市创办了数擎智算。

闻海诚极具商业头脑,创业时正赶上计算机行业的风口,加之他本人同样出身商贾世家,父亲是平城有名的煤炭企业家,托举力不容小觑。

因此到行业成熟时,已经成了业内龙头,赚得盆满钵满。

闻昭读初中时,闻海城利用平城的煤电优势,将公司部分业务迁到老家,自此跟闻昭和母亲过起双城生活。

闻昭研二那年,闻海诚公司三期项目要进场,一时变得异常忙碌,他们父子有将近三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过面。

闻昭习惯了他爸的工作节奏,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个常年奔波在外的中年男人几次打电话时,都刻意透露出自己十分孤独。

闻昭早早进了公司实习,因此一到假期休闲就安排得很满,基本被一系列户外活动占据,今年打算进山徒步。

挂断电话后他看了眼日期,发现时间充足,抽出几天去平城看望老爸也不是不行,于是一放假就去了平城。

他去平城的时间很巧,正好赶上公司一个活动,于是当天中午,他被顺理成章地介绍给了老爸的新合作伙伴。

也就是祁宁的姐姐,祁安。

祁安三十出头,年纪不算太长,甚至在一众合作伙伴中算得上稚嫩,但因为眼光独到行事又大胆,在业内算小有名气。

不过刚见面时,闻昭对祁安并没多少尊崇,被介绍给祁安时,也只是暗自藏着一股警惕。

并非祁安与闻海诚之间气氛不详,只是他那时对出现在闻海诚身边的任何独身女性都抱有一视同仁的敌意。

不过他很习惯陪同闻海诚参与这种他不感兴趣但无法避免的场合,因此面上仍是一副毫不怠慢的表情,“祁总好。”

祁安性格出了名的强势,不过对闻昭很温和,也还算热情,“是叫闻昭?常听闻总提起你。”

“是吗,”对于潜意识不喜欢的人聊起的不感兴趣的话题,闻昭对付起来也游刃有余,“我爸说我什么,是不是又在外抹黑我的形象了?”

“哪能呢,”祁安笑道,“你这么年少有为,闻总要还不满意,那在闻家当小孩标准是有多高?”

闻昭笑,闻海诚也笑,“行了,祁总再夸,他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祁安换个话题,“闻昭长得更像嫂子......嗯?嫂子这次没一起过来?”

闻昭想着可能正挽着某位情人逛街的老妈,笑容如常地摇摇头,“没有呢。”

“她最不喜欢这种场合,”闻海诚挑了下眉,一副对妻子纵容又毫无办法的表情,头疼道,“一听要来,立刻飞到国外玩去了。”

他贴心地为妻子的外遇打上一个冠冕堂皇的补丁,营造一副“琴瑟和鸣”的婚姻状况,果真获得祁安一句“那也得您肯放人”的变相称赞。

“老夫老妻的,什么‘放人’。”这位成功人士面对祁安的调侃温和一笑,大度得像对自己的绿帽浑不在意。

他确实不在意。

事实上,这对怨偶早就两看生厌,只是因为暂且分不开,干脆便仍对外只称双城家庭。

闻海诚密不透风地笑着,跟祁安说,“闻昭就那双眼睛随我,别的地儿都随他妈。”

闻昭和闻海诚眼睛确实很像,眼型偏长,双眼皮很深,眼尾略上挑,带些丹凤的形状。

不过两人也只有形似。

不同于闻海诚的温和圆融,闻昭看人时总带些锐利,大概是鼻梁眉骨都更高些,垂眼时丝毫没有凤眼的风情,倒看起来更像刻薄。

“这么一说,孩子眼睛是不是都随爸啊,”祁安说,“我弟和我眼睛也是都随我爸。”

闻海诚便跟她聊起遗传学来。

闻昭没闻海诚那么过目不忘,中学生物知识早就所剩无几,因此只是淡笑地听着两人谈话,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祁安。

尽管不大愿意,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祁安很美,笑起来更美。

他在原地走神发呆,正想着祁安和闻海诚关系到底如何时,突然听到祁安聊起自己,“改天有机会介绍你跟祁宁认识。”

闻昭:“嗯?”

他下意识想问祁宁是谁,不过稍一联想就反应过来,必定是祁安那位跟她眼睛很像的弟弟。

他对于结交祁安的弟弟不感兴趣,但还是表现出很情愿的样子,礼节性地说,“有机会的话,那当然好。”

闻海诚问了句,“祁宁现在在哪边住着呢?”

“还在兰苑那边呢,”祁安说,“他住习惯了,跟老人也近。”

说到兰苑,闻昭有些耳熟,只是回忆不起在哪听过。

猜到他忘了,闻海诚主动道,“兰苑还记得吧?你本科毕业那年买的。”

闻昭有了些印象,那年闻海诚原想让他来平城读研来着,又是房子又是车子,置办一堆,最后闻昭也没来。

“当时你王叔他们都在那边买,我跟了个风,没想到这么巧,这回跟祁总认识,才发现她弟弟也住那。”

是先认识还是后认识,闻昭持保留意见,只笑一笑,“嗯,是挺巧的。”

“就是离我住的地方远了点,平时过去看趟老人,来回少说仨小时起步。”祁安在一旁接过话。

闻昭跟祁安对视两秒,直觉这位精明的祁总大概察觉出了什么,所以才颇有技巧地将自己往外择。

不过闻昭不大在意,他在这待了半小时,已经厌倦至极,此刻只想找机会提前离场,只点点头,百无聊赖,“那是远了点。”

他自认不耐烦的信号已经释放得很明显,但闻海诚没有要放他走的意思,只接着跟祁安闲聊,“祁宁腿怎么样了?”

祁安叹了口气,“且养着呢。”

闻海诚忙得像个词典,聊个话题就要给闻昭解释,生怕他跟不上趟儿似的,“祁总的弟弟前段时间伤着骨头了,这会儿在家养着呢。”

闻昭敷衍地安慰,“骨伤养好不影响什么,人没事儿就好。”

“那倒是。”闻海诚说。

说完,突然不知哪根筋搭错,毫无防备地提议,“闻昭要不这几天就住到兰苑吧,刚好有时间见见祁宁,也省得他闷。”

闻昭:“......”

闻昭如愿提前离席,尽管不是以自己希望的方式。

闻海诚在平城的司机李叔去送他,在去兰苑的路上,闻昭被明确告知闻海诚与祁安清清白白,两人也确实这两三个月才认识。

这两人正在业务上寻求来自彼此的支持,现在合作正渐入佳境,李叔转达闻海诚的指示,“闻总让你不要乱猜。”

闻海诚身边没断过人,往常也没瞒过闻昭,不是祁安也肯定另有他人,不过闻昭没问,李叔也并没多说。

见闻昭犯困,调了空调便一路安静地按着导航开到了兰苑。

兰苑单看装修并不是十分豪华的那种,但胜在地段好,风格妙,在靠市中心的地方主打一个闹中取静,乍一开进来像进了度假区。

这些年花园式的小区很火热,兰苑一幢幢精巧典雅的别墅隐没在象征着官运亨通的文冠树和福寿绵延的海棠中,确实漂亮。

只是夏季灼热,不知哪棵绿荫繁茂的旺宅树上生了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物业公司正出动大批人马带着长棍为业主们解忧。

据李叔说,闻海诚确实好几位合作伙伴都住在这。

闻昭不置可否,只是一想到要代表闻海诚全家去探望祁总那位不幸摔伤腿的弟弟,并对他发出来自“姐姐合作伙伴全家”的关怀,便感到轻微烦躁。

李叔按着导航,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问闻昭是先去打个招呼还是先回家待会儿再过来。

他说的家自然是闻海诚在这给他置办的那栋房子。

闻昭并没有打算住在兰苑,便跟司机说,“您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拜访一下就出来。”

李叔提议,“我先帮你把东西送回去吧,待会儿你好了喊我,我再过来接你。”

“不用,”闻昭说,他推开门下车,“我晚上不住这。”

李叔也不多问,点点头,“那我到外边抽根烟等你。”

闻昭应声关门,拎着闻海诚助理准备的几样礼品到门口按了铃,想着略微寒暄一下就走。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开了门。

阿姨自我介绍姓郝,态度十分热情地让闻昭进来,“闻总家的孩子吧?快进来,快进来,祁宁在里面等你呢。”

想来祁安已经打过招呼,闻昭礼貌地跟进去,将礼品递给郝阿姨,“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郝阿姨接过东西,边给他拿拖鞋,边回头喊,“祁宁!客人到了!”

祁安今年三十四岁,闻昭猜测祁宁至少也得有个三十上下了,那也勉强算是半个长辈。

这么想着,他提前摆出个对长辈的尊敬的笑容,朝屋里看去。

不过他一声“您好”还没来得及出口,刚准备好的笑容就痛苦地僵在了脸上。

一个操控着轮椅飙车的黑发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速出现在闻昭视线中。

不待闻昭反应,轮椅不偏不倚地重重碾过他左脚,疼得他脸色当场就是一变。

“啊!”闻昭痛苦出声,带了一天的虚伪面具猝不及防地摘下,英俊的脸上满是狰狞。

那驾驶轮椅压了人脚的身影比他声音还高,“啊!”

“祁宁!”郝阿姨一嗓门儿险些掀翻屋顶,“你作死啊!”

“对不起!对不起!”祁宁拧着轮椅慌乱后退,边退边语速飞快地说,“没事儿吧没事儿吧!我真不是故意......”

祁宁话说了半截,在道歉的关键节点,很突兀地卡住了。

闻昭直接从商务餐会现场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装,皮鞋不如球鞋有厚度,祁宁那一下几乎跟直接碾到肉上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疼得脸色都扭曲了,太阳穴也因为脚趾传来的尖锐疼痛突突直跳,半抬着腿落不下脚,伸手扶住旁边的墙才勉强站稳。

室内兵荒马乱,外面也吵闹得厉害。

大概是不好排查,物业的长棍没有用武之地,那几只蝉现在还在肆无忌惮地侵扰着人的耳膜。

闻昭就在这满耳朵蝉鸣和太阳穴的突突中,跟一个满脸通红,十七八岁的男生对上视线。

说来也怪,就在两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蝉鸣懂事地停了。

闻昭感受到静止。

声音静止,风静止,空气静止,心跳也静止,所有一切都被按下暂停键。

那感觉有点像晕船,也像海啸前夕,浪头高高掀起即将砸下前的那个瞬间。

一秒钟,也许只有半秒钟,总之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被无限拉长,闻昭也得以在流速过慢的时空中看清了祁宁的长相。

下一秒,蝉鸣再度锐响。

祁宁像是被惊吓到,神色慌张地偏开头,躲开了闻昭的注视。

他犯了大错,被抓个现行,但闻昭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反而成了措手不及的那个。

......真够好看的。

夏蝉嗡嗡,闻昭在浪头拍下时,抽出半秒正常流速的时间这样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