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日蝉*(2)

在“案发现场”三人长达十几秒的无声尴尬中,物业公司终于取得了短期胜利。

那根长棍不辱使命,结束了那只生命力不够顽强,又躲得不够好的蝉持续半下午的喧嚣。

祁宁低垂着头不说话,闻昭也保持着沉默,某种名叫气氛的东西,在安静中变得略显诡异,却始终没有被谁先开口打破。

祁宁在想什么闻昭不知道,他只觉得,祁宁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祁安不会教育,导致他家教不好,没学会礼貌。

超速驾驶轮椅碾过客人的脚,连句对不起都没说也就算了,甚至直到现在,连句招呼的话都没讲。

郝阿姨在一旁急得要冒火,见两人都不说话,终于忍不住发声,“祁宁!说没说过不让你这么快!”

祁宁低着头,支支吾吾,“……我只是没有停住。”

郝阿姨不理会他的狡辩,紧张开口,“闻昭,没事儿吧,脱鞋我看看。”

闻昭无法凭空判断伤势,只觉得大约不会很轻,但见郝阿姨紧张至此,还是很有风度地安抚,“您先别急,我坐下看看。”

“去里边沙发!”郝阿姨忙带着闻昭往客厅沙发处走,拖鞋也忘了拿给他换。

祁家从大门到客厅要走上一段,闻昭脚不敢着地,尽量努力走得不那么难看,因此移动速度很缓慢。

他慢,有人更慢。

嗡嗡的电机声始终蜗牛一样跟在身后,罪魁祸首不敢上前,快走到沙发处又被郝阿姨没好气地指使一句,“还不去拿药箱!”

“我正准备去。”身后的人说。

闻昭闻声回头,恰好看见祁宁不大服气地撇了撇嘴。

他不知道祁宁有什么可不服气的,收回视线,跟着郝阿姨坐到沙发上。

鞋袜一脱,郝阿姨立刻惊悚出声,“豁!”

闻昭左脚小拇指的指甲惨烈地掀开一半,血顺着甲缝源源不断地渗了出来,纸巾刚一盖上去就被染透。

“脚趾头不会断掉吧,”郝阿姨有些六神无主,她解锁手机,找到认为应该率先通知的人,“我先跟小安说一声。”

祁宁这时也拿着药箱跟了上来,看见闻昭的伤,明显也是一惊,原本准备开药箱的动作也愣在那,木偶一样,不吱声了。

闻昭从钻心的剧痛中分出神,率先喊住正在拨号的郝阿姨,“郝阿姨。”

“这点事儿就不用跟祁总说了。”闻昭说。

他声音极为温和,显然,在这种一个两个都紧张的场面中,这份来自“受害者”的从容十分必要。

郝阿姨稍微镇定些,想起祁安对闻昭身份的交代,犹豫片刻后,还是觉得有必要通知祁安,“那让小安回来看看,万一......”

“郝阿姨,”闻昭安抚地打断,很坚持,“真的不用通知祁总。”

虽然今天是无妄之灾,但闻昭确实不准备让郝阿姨将状告到祁安那里,一来没必要因为这点事儿让两边家长尴尬,二来......

他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祁宁。

祁宁垂头丧气地抱着医药箱,头要低到胸口去,一副不敢再与闻昭对视的样子,令闻昭觉得如果过于苛责会显得自己很不近人情。

所以尽管他脚疼得几乎没知觉了,仍旧很大度地说,“只是看起来严重,待会儿上点药水就行了。”

他很有技巧性地用了些小辈向长辈讨东西的语气,“要是这点伤您就将祁总叫回来,不知道的该以为我不依不饶了。”

郝阿姨连忙摆手解释,在闻昭坚持下,终于决定先不通知祁安,但一定要医生过来看看。

闻昭不再拒绝,点头,“那就麻烦了。”

郝阿姨便去取工作手机给医生打电话,她一走,便只留下受害人和罪魁祸首在客厅大眼瞪小眼。

有将近三分钟,两人都没开口。

不过在闻昭看来,祁宁说不说话其实都没什么差别——不说话,他的目光也足够吵闹。

他坐在距离闻昭有段距离的地方,时不时用那双与祁安十分相似的眼睛看一眼闻昭。

既不说话,也不走,东摸摸西看看,跃跃欲试的样子很像一只好奇心过剩的猫。

闻昭开始还能镇定地坐在那里由他看,反复几次后,也稍微有些坐不住了,“祁宁?”

“啊?”因为他突然出声,祁宁还吓了一跳。

他终于肯仰起脸,正视闻昭。

下午三四点钟,光线正强,明亮的日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又经过重重遮挡,在祁宁脸上投下一小块方形的光斑。

光斑不偏不倚落进祁宁眼底,令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美丽的琥珀色,从闻昭的角度看,像是某种流光溢彩的珠宝。

不过品相和珍贵程度上,要胜过上次跟闻海城去拍卖会时,压轴展出的那颗。

意识到自己正在产生奇怪的念头,闻昭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和思绪拉回,指指他放在腿上的医药箱,“能借我用一下吗?”

“啊......可以,”祁宁这才像是刚回过神儿,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翻找。

稀里哗啦翻了半天又不尴不尬地顿住,半晌,抬头窘迫地看了眼闻昭,“那个,要什么啊?”

“碘伏有么?”闻昭问。

“我找找。”祁宁又低下头去翻。

他头发大概才洗过,看起来很蓬松也很柔软,低头时,偏长的发丝轻轻晃动,令闻昭有些好奇他洗发水的味道。

“这个是吗?”祁宁从箱子中拿出一个矮瓶,自言自语地举到眼前辨认。

“......不是,”闻昭说,他一眼就看出不对,“你拿的是碘酒。”

“嗯?不一样吗?”祁宁问。

他表现得很没有常识,闻昭自认是个不太宽容的人,不喜欢与这类人相处,认为费劲且麻烦。

“不一样,”闻昭说,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多耐心,解释道,“碘酒和碘伏浓度不一样,也不能用于破损伤。”

祁宁立刻将碘酒放回原处,“我再找找。”

“碘伏瓶子大小颜色应该和这个差不多,”见祁宁一直没有进展,闻昭主动提示,“如果找不到的话,可能就是没有。”

医药箱东西不算多,祁宁将每个差不多的瓶子都拿起来看了一遍后,终于确定箱子里没有碘伏。

“我现在找人去买吧?”他表现得很过意不去,说完便要操控着轮椅往外走。

“不用,”闻昭喊住了他,没意识到声音比平时要轻很多,“等医生来吧,郝阿姨不是去打电话了吗。”

他眼尖地看到箱子里有棉布包,“先拿无菌棉压一下吧。”

祁宁立刻拆开棉布包递过去,见闻昭按了好几次伤口仍在往外冒血,便十分焦急。

他眼睛看着郝阿姨离开的楼梯,似乎想去催一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等等吧,”闻昭忍痛安抚他,“不是什么大伤,也不在乎这一会儿。”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祁宁道歉道得很迟钝,事发这么久才解释,“我本来是想去迎接你来着,但轮椅不知道为什么没停住。”

闻昭心道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你开得太快了吗。

脚趾钻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闻昭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实际上他却并没有产生想象中那种膨胀的负面情绪。

闻昭把这归因于祁宁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

祁宁眼睛确实和姐姐长得很像。

标准的桃花眼,眼皮很薄,瞳色偏浅,朝闻昭看过来时,眼神中是不掺杂质的纯粹和一看就被呵护得很好的纯真。

与祁安相像,却又截然不同。

闻昭认为,这令他有种不论做错什么都能被原谅的作弊特质。

所以在祁宁又问他疼不疼时,他下意识地保护了这种纯粹,善意地模糊了自己的伤势,“就那一下疼,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祁宁闻言,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下,称赞闻昭,“你人好好。”

他心有余悸地说:“真让我姐知道,我就死定了。”

他笑得很侥幸也很轻松,闻昭没意识到被感染,语气也带了些不明显的笑意,“你这么怕祁总?”

祁安撇了下嘴,“谁不怕她。”

“腿怎么弄得?”看出他不是寡言的性格,闻昭主动与他攀谈。

祁宁穿了条很宽松的运动短裤,坐着的时候,长度堪堪到膝盖上边,露出的两条小腿从膝盖下方到脚踝都绑着支具。

大约是原因不好讲,祁宁没有立刻回答,膝盖稍微动了下,带得本就不长的短裤又往上挪了挪,露出白且细的半截大腿。

他皮肤很白,纹路细腻光滑,在阳光下像要发光,闻昭猜测,也许是因为腿伤不方便出门,所以他错失了夏季毒辣的太阳。

祁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闻昭还在等自己的回答,半晌,抿了下唇,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说,“崴到了。”

“什么崴到了,”郝阿姨打完电话回来,恰好听见这句,不客气地掀了他的底,“玩室内抱石的时候没抓住,掉下来摔骨裂了。”

祁宁登时窘迫道,“郝阿姨!”

郝阿姨正被他伤了来客的脚搞得恼火,这会儿也不照顾他的面子,不留情地数落他一句,“没那个技术还学人家徒手攀,这下美了吧,几个月不能动弹。”

祁宁气恼地扭过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医生什么时候到?”

“已经出发了。”郝阿姨说。

郝阿姨很自来熟,办好正事后,热络地询问闻昭,“晚上在这边吃吧,想吃什么我去准备。”

大概带着些赔礼道歉的心思,她留闻昭吃饭的态度很诚恳,只是闻昭自小教养良好,绝不会在首次拜访就留下吃饭。

所以他对郝阿姨表示了感谢,正想婉拒时,祁宁突然插嘴问闻昭,“你是深市人?”

闻昭:“......是。”

“怎么了吗?”他问。

祁宁手心在轮椅扶手上搓了搓,说话时表情不大自然,“郝阿姨沿海菜系做得很地道。”

“待会儿医生看完,也到饭点了吧,”祁宁话说一句脸红一分,最后干脆偏开头,只用带着细小绒毛的通红的耳尖对着闻昭,“你留下吃饭吧。”

一种微妙又确切的人际关系预感猛地从闻昭心头掠过。

他微怔了下,不动声色地看进祁宁的眼睛。

祁宁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即便是在这样一张哪里都突出的脸上也格外瞩目,只是太纯真也太好猜,几乎没有任何遮掩情绪的能力。

闻昭不是迟钝的人。

他有些诧异,但反应还算稳重。

他想,这是闻海诚合作伙伴的孩子,场面最好不要变得不受控。

“还是不麻烦......”闻昭拒绝的话才说一半,就被突如其来响起的蝉鸣遮盖。

夏天是蝉的季节。

它们在土里蛰伏十几年,用高亢的叫声换一整个夏天的恋爱,然后无憾地死在某个秋季来临前的黄昏或清晨。

物业的长棍对这种疯狂的物种构不成威胁,它们随时被打落,随时卷土重来。

闻昭满耳朵被蝉鸣充斥,也对自己被打断毫无办法。

祁宁没有听清他的拒绝,“你刚说什么?”

他没再追问,只是用略显期盼的目光看着闻昭,眼神仍旧纯真。

闻昭莫名地产生一种恶劣的破坏欲。

他忍不住猜测,如果被拒绝,这双眼睛是不是会蓄满水光。

不过他没兴趣做逗哭祁安弟弟的恶人,尽管他原本就是要拒绝。

他很快从恶劣想法中脱身。

“那就麻烦了。”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闻昭都应该拒绝的。

但他还是听到自己在短暂停顿后,这样失礼地跟郝阿姨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