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新西兰(3)

跟梁婧妍的谈话毫无疑问是不太愉悦的,但成年人惯会装腔,又都是体面人,失控难看的场面并未发生。

祁宁下楼时,楼下已经多了一位老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是闻昭的姥爷和长大很多的苏菲。

见他下楼,目光聚过来,闻昭丢下围着他转圈的大狗,快走几步过来,动作急切地像是祁宁受了多大的委屈需要人来哄。

当着这么多人,祁宁有些尴尬,但没有推开闻昭的手。

闻昭没有问他和梁婧妍聊得怎么样,应该也抱什么好的希望,只拉过他的手,带他来认识自己的家人。

一一介绍过,祁宁这次没有犹豫,大方喊了“姥姥姥爷”,又和已经从娃娃长成少女的苏菲打招呼,“苏菲,好久不见。”

苏菲看样子已经将他忘得干净,见他和自己打招呼,腼腆地笑了笑,半边身子躲到妈妈的身后,拿眼睛偷看他。

倒是没有了小时候那种外向劲儿。

Reggie又被忽视,哼唔两声又扭过来,这次连着祁宁一起蹭,见祁宁并不躲开,硕大的狗头一个劲儿地往他腿上拱。

它过分热情,让今天遭受冷待的祁宁变得有点委屈。

“Reggie。”闻昭声音有点严肃,要Reggie懂点规矩。

他嘴上训着Reggie,目光却紧紧盯着家里几人,大有谁敢叫祁宁下不来台,他就要闹个天翻地覆的架势。

他大概这辈子的坏脾气都用在今天,牵着祁宁与自己的家人作对,像是护犊的兽类。

好在祁宁担心的场面并没发生,肖家人对他虽然不算热情,但并没让他尴尬,一一应了招呼,又让他来坐。

祁宁坐到了闻昭的姥爷身边。

和他认识的很多打高尔夫、品红酒的退休富翁不同,闻昭的姥爷长得很面善。

又因为刚从农场回来,穿着打扮很有插画书上农场主的感觉,体型微胖,穿格子衬衫,棕色长裤,带牛仔帽,显得极好亲近。

讲话也没有老一辈企业家威严的腔调,先为晚归向祁宁道歉,“祁宁,实在失礼,该在家等你来的。”

他常用粤语,在国外英语讲得多,普通话带些口音,语调柔软地向祁宁解释,“闻昭的妈咪想和你单独聊聊,所以将我们支了出去,希望你不要介意。”

老人家这话令祁宁十分受宠若惊。

他冒然来访,肖家没将他拦在门外不许进已经算是很好的礼貌,他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待遇。

老爷子看出他想什么,用肖家人一贯的温和直率向他表明,“祁宁,我要代表我们全家声明,我们对你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祁宁抿唇点头,老爷子继续说,“所以你不要担心会有人找你为难。”

祁宁抿唇点头,等着听“但是”。

不过闻昭的姥爷并没说但是,又简单与祁宁聊了几句便要告辞。

他拍拍自己牛仔裤上的草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刚在农场带苏菲开了割草机,搞得狼狈来见,怪让你见笑的。”

祁宁忙道不会,又为贸然打扰道歉,让闻昭的姥爷不必费心招待自己。

老爷子便先去整理,苏菲雪白的胳膊上也沾了碎草屑,自觉主动地跟上姥爷,她走,reggie也左右看看,晃着屁股抛弃了闻昭。

对祁宁友善的老人家、小朋友和小狗浩浩荡荡地一走,又只剩脾气不大好的小姨留在主楼跟两人无言对坐。

“张姐!”干坐半晌,小姨不知是借机撒对谁的气,“客人坐半天了,不晓得倒茶?”

张姐是肖家的管家,端茶倒水也不是她的活儿,被这么一喊,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过来,看看这两人又闹什么别扭。

到客厅一看,姨甥两人如出一辙地黑着脸,闻昭那个男朋友则满脸尴尬地坐一旁比划着自己不喝茶,不用麻烦。

她见怪不怪,在肖家做工多年,不是头一回见这两人急眼。

当年闻昭来新西兰住着,那时候才叫惊心动魄,全家上下没人不提着心吊着胆。

闻昭的小姨梁婧桐是梁家的老来子,成长经历其实和祁宁有些相似,幼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长姐在带。

但她与姐姐性格迥然不同,姐姐爱浪漫,要轻松,追求自在,她现实,主观性强,喜欢掌控,十几岁时就跟着父母出席在各个商业宴会,做接班人介绍。

梁婧妍自杀那次,是她人生第一次慌到那样手足无措。

那时梁家人毫不怀疑,如果梁婧妍真有什么意外,她拼出一条命也要姓闻的和姓祁的陪葬。

好在梁婧妍平安渡劫,但也真真实实去了半条命,那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

她是真的希望如非必要,过去的任何事都不要再与她牵扯不清。

可偏偏梁婧妍和闻海诚这一对怨偶游戏人间遭了反噬,生下个痴情种爱谁不好,偏偏爱搞得他们家鸡犬不宁的祁家人。

姨甥俩没少因为这个吵架,时至今日,一提起当年的事,两人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张姐看着这两人连坐沙发都不往一处凑,也为难地很,目光流转,就不自觉定到闻昭领回来的男朋友身上。

心道,原来这就是闻昭喜欢的人。

闻昭虽然在新西兰待得少,但也是梁家这群人看着长大的,除了当年的梁婧桐,这位算是梁家最出色的小辈了。

情商高又有头脑,从小到大所到之处,不论谁见了都是交口称赞,可在新西兰那八个月,这位温良恭谨人见人夸的表少爷,活跟变了个人似的。

只要不在他妈那陪着,就整天将自己弄得像个坏习惯俱全的流浪汉,酗酒、抽烟,整日无所事事地游荡。

彼时都知道他失意,谁也不敢来触他的霉头,劝也是好言好语地哄,直到有次半夜攥着红酒瓶醉倒在车库里,吓到了夜班工人。

当时梁婧桐为姐姐的事心力交瘁,还自我宽慰过外甥从小懂事不会出差错,谁承想等发现时,人已经烂成了这个样子。

她怒气冲冲地一巴掌甩到刚洗完胃的外甥脸上,话说得难听,“闻昭!你想找死啊还是想我死?”

闻昭药劲儿已经过了,被七手八脚地转移到病房都没醒,不知怎么就被小姨收着力的这一巴掌扇醒了。

迷离的眼睛刚开了条缝,就已经被追着骂,“你阿公心脏病,管唔到你哋两母子!你妈咪成日话要跳海自杀!仲有个乜都唔识嘅Sophie,而家连你都搅事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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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一声不吭听着她骂完,眼睛眨巴两下,裹着一身酒气翻了个身,将脸蹭进病床枕头里,用哑了的嗓子嘟嘟囔囔,“不要讲粤语,祁宁听不懂。”

“祁宁!祁宁!祁宁!”梁婧桐火气大涨,真叫他气得语言混乱,“你妈被祁安害成这样你不管,你还有心情同佢细佬搅暧昧拍拖?你仲有冇啲出息啊?”

可惜没出息的闻昭就醒了那几秒就又睡死过去,任小姨再怎么跳脚也没醒过。

那之后梁婧桐锁了酒窖,跟所有工人开会,要是闻昭再这么没轻重地喝酒,那就全家一起领失业金,这才避免了外甥喝成傻子跑到马路上被人撞死。

当晚是张姐亲自照顾他,听他醉着念了一晚上祁宁。

后来他回了国,再回来已脱胎换骨。

不过和以前做公子哥儿那种矜贵不一样了,这位表少爷自己搞了个不温不火的公司,跟他爸爸一样,也做人工智能。

不过和闻海诚动辄几十亿的盘子不同,他最盈利的那年,全公司项目签约额都顶不上在闻海诚公司实习时,老爸随便拿给他练手的一个项目。

也是那次回来,张姐听见姨甥两个清醒着因为祁宁在吵。

大意是梁婧桐说闻昭走火入魔了,为了个祁宁,老妈的脸面也不管了。

闻昭只说一句,“我妈的脸面不是我丢的,她出轨搞外遇的时候,管没管过儿子的脸面?”

这话堪称恶毒了,梁婧桐知道他一直存着怨,不过这么直白说出来,到底是伤一家人感情。

梁婧桐久久无言,最后只撂下一句,“我管不了你,你要爱祁安的弟弟就爱吧,但不要舞到你妈面前。”

这话闻昭当了耳旁风,去年在国内跟祁宁遇上没多久,就跟梁婧妍透了个底儿掉。

再后来,就是前一阵子,往常忙得通个越洋电话都要找时间的人一下子闲了下来,三不五时地就往新西兰赶。

他不像小时候一样撒娇,不像五年前一样颓废,仿佛只是不忙了来陪长辈们住几天,临走再放话,祁宁他是一定放不下的。

再后来,闻昭有阵子没来,有天晚上,梁婧妍屋里的灯亮了一宿,第二天梁婧桐手机里收到闻昭在家庭群里发的消息。

【闻昭:各位,我结婚了。】

他真像要叛逆到底了,甩下这句搅得众人不宁的话还不够,又补一句,“要祝贺的话欢迎发言,要扫兴就先将我从群里拖出去吧。”

他放话下来,便也没人公开说什么了。

不只梁婧妍对闻昭亏欠,在这件事上,梁家对他都有亏欠。

当年闻昭那样爱着祁宁,为了老妈,说来新西兰也来了。

梁家和闻家断了来往,但那边毕竟是闻昭的父亲家,闻昭是大人了,他们也不能像抢夺幼童抚养权那样,抢到了就不许他再往来。

但闻昭还是从始至终站在母亲这边,爸妈离婚后,跟闻海诚一面都没再见。

至于他那轰轰烈烈的初恋,怕长辈们伤心,平日里提也不提,只喝醉了才对小姨口不择言。

说到底这两个年轻人没什么错,只是感情总分亲疏,祁宁再如何无辜,也是梁家人不愿再来往的。

但事已至此,祁宁和闻昭结了婚,就算是半个梁家人,闻昭姥爷那些没说出来的“但是”全都隐在梁家人待祁宁的态度里。

他们不想接纳祁安的弟弟成为自己的家人,又不愿看到闻昭难过,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祁宁为难。

得知祁宁要来拜访,一家人五味杂陈,如今见到真人,张姐除了唏嘘和天意弄人的感慨,什么都说不出了。

闻昭和梁婧桐比着沉默,张姐无声叹了口气,主动调和,“祁先生喝点牛乳茶?上午新煮的。”

祁宁正愁气氛僵硬,忙点头,“那麻烦张阿姨。”

张姐给祁宁端来奶茶,又放下同样一杯在梁婧桐跟前,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你都好久不喝牛乳茶了。”

“今早听见厨房说是你要喝,还要茶底去咖啡因,我还愣了下,”张姐一副关心她的样子。“昨晚没睡好吗?”

祁宁不喜欢茶的苦味,闻昭提前打过招呼,待客不要上茶,却不知道怎么被传话成了祁宁咖啡因敏感。

厨房的事梁婧桐一向不管,招待再尊贵的客人她也没亲自定过菜单,却在今早遛达到厨房,让再煮一锅奶茶。

梁婧桐脸色有点僵硬,端起奶茶杯挡住半截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没事忙了?”

张姐还没笑,闻昭先笑了。

祁宁不明所以,只沉默地低头喝茶。

他睫毛垂下来挡住眼,张姐不由得又感慨这孩子心性强大,要是自家孩子到男友家被这么不待见,估计早抹泪儿回来了。

其实倒不是祁宁心性强大,实在是今天的待遇已经远超他的期待,况且到这份儿上,他也没什么可受不了的了。

梁婧桐被闻昭笑得心烦,又喝两口茶,放下杯子,“我还有事,你们自己坐着吧,我忙去了。”

她说罢就甩下二人走了。

“不管她,”闻昭拿起他的杯子,自己尝了一口又递回来,“煮得这么不错,别浪费了,喝完我带去出去转转。”

他气走了小姨还这么若无其事,祁宁抬眼看他,看不出他是怕自己为难故意哄着自己,还是早就跟家人闹翻了天不在乎这一两回。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是为了维护自己,祁宁只觉得自己像个搞得人家宅不宁的罪人。

他看出张姨地位不一般,更不想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讨嫌,接过杯子灌完奶茶,有点想逃,“走吧。”

闻昭不在主楼住,带他去了自己那栋。

他一路上从苏菲的糗事说到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正说到有次偷着骑马结果被大雨浇得马受惊摔下来时,祁宁回身抱住了他。

“闻昭,你不用抱歉,”祁宁说,“我没有觉得委屈。”

闻昭话音一滞,立刻将他圈进怀里。

奥克兰的冬季多雨,这天确是难得的晴天,早上九十点钟,光照充足,祁宁侧脸贴在闻昭耳朵上,后背被烤得热烘烘的。

“祁宁,未来跟你一起生活的是我。”很久后,闻昭语气认真地开口。

他认真到有点严肃,但严肃中却听出难以挥却的无可奈何,像对祁宁说,也像对自己说,“其他人你可以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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