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黄雀慢慢拉好了衣领,事到如今,她什么都不害怕了。

或者说早在她全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天,她就已经心如死灰,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不是那人将她救出来,给她一个难得的机会,她又怎能亲手毒杀恭慧皇后为全家报仇呢?即便恭慧皇后又诡异地活过来了……

可是她永远不会背叛那个人的。

她的主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雀风轻云淡地回答:“你既然知道我杀你之前说了什么,难道还不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文袖安确实不知道她背后是谁,因为她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所以阿雀才毒杀她的,但听阿雀的意思这个人应该很好猜,如果她直说她不知道的话,很可能阿雀就会怀疑她,尽管她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恭慧皇后。

现在只能肯定不是他爹,不是元定,有可能是宝贵妃,有可能是端王,也有可能是皇帝,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但她无法确定。

她只能装模作样地诈道:“本宫猜到一个人,但不相信真的是他,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不会告诉你。”

说完这六个字,黄雀阴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缓缓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文袖安没想到阿雀性情这样决绝如烈火,不禁叹了口气,肩头的伤口此刻越发痛起来,她摇了摇头,吩咐道:“把她埋了吧。马上回府。”

“……是,卑职(属下)遵命。”

元定永远都是这样恪尽职守,尽管心中一千个不愿意安葬黄雀,但主子一发话他还是一声不吭就和禁卫军领命出门去准备,三个人挖坑埋葬阿雀,另外的人先启程回丞相府,等他们埋好了再赶上来。

在他心中,主子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那是主子。

这也正是为什么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却不能有所动作的原因。

等到西方天边那最后的一丝晚霞余辉也没入山间,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而文袖安的马车还未到丞相府,此刻也不过才刚进了城西城门,正向城东而来。

浑浑噩噩意识薄弱迷蒙之际,隐约听到一阵大批人马正向他们行过来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这时候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一名宫女挑开车帘去瞧瞧是什么人胆敢拦皇后的轿辇,文袖安艰难地睁开眼别过头看了一下,透过宫女掀起的帘缝可以看到车外有一大群举着火把的男子,现在已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无数火把如漆黑天幕下升腾而起的诸天星辰明灭闪耀,刹那照亮整片苍穹。

心安的感觉。

因为他们身上都穿着文府的下人服。

“皇后娘娘您可算回来了,丞相大人和二少爷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府十分担心,便吩咐小人们到城门去迎……”领头的那个管事正笑着回话,冷不防火把举得近了一眼便看见脸色煞白奄奄一息躺在马车里的文袖安,那露出来的肩上锦衣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在黑暗中更加阴森可怖。管事脸色一白,手直打哆嗦差点拿不稳火把,几颗火星子飘洒在空中消亡泯灭。他心中被这幅景象惊得七上八下的,立刻就出声叫道:“娘娘您……您这是怎么了?!”

“别多嘴,不该问的别问,先回府再说!”

元定见文袖安的神态不妙,便立刻冷斥一声,策马扬鞭快速回府。

尽管他这句话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但管事知道他说得对,立刻领着一群人呼啦啦跟了上去。

毕竟这时候谁也不敢拿文三小姐文皇后的性命开玩笑。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月华如练,原本就压抑深沉的丞相府因为她这副光景回来而显得更加阴云密闭,暗潮汹涌。就好比一潭沉淀多年的幽水被人毫不留情地搅混,那些扶摇而上的杂质迅速掩盖潭水的本质,让人觉得扑朔迷离无法看透。

文相确定了文袖安没有大碍这才微微放宽了心,同时压在心里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得到充分的释放。刚踏出她的卧房就摔了杯子勃然大怒,听完事情经过后更是冷笑连连,脸色阴沉宛如地狱阎罗。

“这件事不要声张,先压下来不许走露一丝风声。”

“老奴明白。”

文相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然后又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固执地守在文袖安门口不肯离开去用饭的元定,彼时有月光移过来倾洒在他坚毅冷酷的轮廓上,更突显出他铁血如战神的硬汉风姿。

那是一种经过生死厮杀染血断骨才能铸就而成的煞气和一往无前。

假如他的眼中不曾含有愧疚和自责。

那就无比完美。

可是不,文相就需要他眼中的愧疚和自责。

“元定,你跟老夫来。”

文相此时神色高深莫测,看不出个究竟,而难得的是他的语气和称谓。

元定眼神闪烁了一下,扭头想去看一眼文袖安,刚动了一下便硬生生定住,然后一言不发的跟在文相身后去了书房。

“嘎吱——”

那上好的沉香木门关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喑哑的音律,没来由让人觉得心中一紧。

门外乌云渐起。

文相背对他并不说话,元定也只是挺直脊背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屋内并没有点灯,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纸窗映进来显得更加影影绰绰模糊不清,周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文相他头上那一束银白的发丝显得格外惹眼。

威权再大,也抵不过沧桑浮华。

时间,太可怕。

沉默了许久,文相忽然转过身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他想除掉我。”

元定眉心一跳,有些难以置信,但他不是难以置信文相的话,而是难以置信文相竟然会跟他说出这句话。

他顿了顿,还是开了口:“我知道。”

“连你也知道,看来他的动作已经太明显了——嘿嘿,就这么急不可耐?”文相冷笑一声,眼神与元定对视,说道:“那你也应该知道,他想除掉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在朝中的势力,我丞相府上下数百口人,甚至还包括我的儿子和我的女儿。”

元定的话总是很少,不肯闲聊一句别的:“历史的必然,兔死狗烹。”

说得更真直白一些,便是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文相神态似乎有些感慨,大约是想到了最初助他登基时的情境。很快他隐去神色,靠近元定说道:“你知道素微已经死在了他的手里。”

元定默然,那是他最大的痛苦和愧疚。

他只能恨不相逢未嫁时。

“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惟有黄昏鸟雀悲(三)

“哇哇。”

忽然门外上空飞过一只乌鸦,苍老的鸣叫声让人听出一股不祥。

文相目光坚定带着极其罕见的恳切,他说:“我希望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你都能保护好袖安。那个傻孩子,竟然毫无防备地对他有了感情,并且深入骨髓,连我的事也敢破坏,一心只想着维护他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这真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况之一。

月光已经淡得几乎没有,一层厚重的阴影笼罩下来,黑暗中元定动了动喉结,看不到他是怎样的表情,只听到他低沉冷硬的声音:“文相忘了,我是禁卫军统领,是他的属下,为什么让我来保护皇后娘娘?”

“哼。”

听得他陡然变化的语气,文相了然地笑了一声,说道:“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一定要我说出来?”

“……我不知道文相在说什么。”

元定说着就转身行向房门,似乎准备离开。

然而文相却气定神闲地说道:“酸。”

顿时他的背影一震,什么动作也做不出来,脑中除了文相说出的那一个字,只剩一片空白。

……

终于熬过了“这不能做那不能去”的四月,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这清晨的阳光一明媚就明媚得过分,文袖安只穿着一身新荷刚盛的浅青色绣玉兰花绢衣,坐在院子里那颗枝繁叶茂的杏树下抄书打发时间,石桌石凳上有绿荫,结果还是让她热得有点口干舌燥。

下意识搁了笔伸手去端已经晾得凉了的新茶,结果端过来一看,发现茶杯上的瓷盖不翼而飞,而茶杯里也只剩下半杯茶了。

“瓜子脸,你喝过我的茶了?”

文袖安端着茶杯看向一旁正用爪子拍动荔枝滚来滚去的瓜子脸,眼神幽幽的似乎泛起了绿光。

它滚圆的脑袋抬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跟荔枝较劲:“老子给你留了一半。”

还不如不留……

文袖安放下茶杯,吩咐宫女再上一盏,然后转头就去抓瓜子脸:“你给我站住,我保证不打死你!”

元定站在一旁不为所动,神情冷淡,除了保护她的安全还真是什么都不在意,只是眼神从石桌上滑过去看见文袖安抄写的书文时才变得复杂起来。

连写的字都像极了恭慧皇后。

他慢慢将目光定格在与瓜子脸嬉闹的文袖安身上,她太多地方像恭慧了——尤其她甚至知道恭慧死的时候说了些什么,那时候明明没有其他人。

然而她的身份,她的年龄,她的容貌,她的性格都注定了她绝对不是恭慧。

最重要的,恭慧不可能会爱上皇帝。

文袖安感受到背后的目光,抱着瓜子脸转过头来看向元定,疑惑地问:“元统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本宫说?”

“卑职无事。”元定收回目光,垂首不语。

没事还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文袖安更加疑惑,自从那次阿雀事件之后,爹就让元定贴身保护她,做什么都有个人看着,还是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这感觉真是非常难受。

正纠结着,一名宫女脸色十分难看地一路小跑了过来。

“娘娘,出大事了。”

她秀眉一皱,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妙人和阿浅都传来消息,方才在御花园宝贵妃突然昏倒,三位御医同时确诊她孕有皇嗣已一个多月,皇上喜不自胜,立即下了旨升她为皇贵妃。”

眼前忽然昏暗起来。

文袖安脸色一白,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摇摇欲坠。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几名宫女都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是担心又是叹息。

“本宫没事。”

文袖安缓缓拂开她们的手站稳,闭了闭眼,说话时她已经极力镇定却还是含着一丝颤抖:“摆驾,回宫。”

元定握着的手紧了紧,然后同所有宫人一样跪下回道:“遵命。”

天气陡然就凉了起来,直凉到心底。

文相显然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当她摆驾回宫时并没有阻止,而是静静地送她出府。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子嗣,于情于里皇后都应当回宫看望,她不能逃避。

纵然她将忍受莫大的屈辱和痛苦。

是你让我想你便断肠。

那是你和宝贵妃的孩子,你们的。

我下了黄泉也不肯忘了你。

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是你什么也给不了我。

什么也不肯给我。

你这样无情,只可惜我踏上这条路却不能回头了。

再也不能回头了。

凤辇进了宫门,她便能感受到宫中喜气洋洋的气氛,周遭过去的每个宫人脸上皆有笑容,但只要一看到凤辇便立刻噤声低下头行礼,待凤辇走过,又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停下,本宫自己去,你们先回西宫。”

文袖安下了凤辇独自走向檀如宫,这是她第一次去,离得不远,远远便能看见檀如宫的宫门。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刚到宫门口,便能看见宫里人来人往的,实在热闹。四名候在门口的檀如宫宫女见到文袖安的身影,纷纷行礼,恭敬地将她请了进去。

宫里栽了很多花草,值盛夏开得正旺,郁郁葱葱,趁着这大喜的气氛越发现的蓬勃艳丽。

文袖安看了一眼枝头开着的杏花,终于露出一抹合时宜的笑容,问那名领路的宫女:“皇上在吗?”

“回皇后娘娘,晌午用过午膳后皇上便离开了,这会儿不在檀如宫里。”

“嗯。”

她松了口气,不在就好。

又走了一会儿,领路的宫女便停了下来,推开寝殿的门躬身请了文袖安进去,自己紧随其后进了门去说道:“皇贵妃,皇后娘娘来了。”

半躺在榻上的皇贵妃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柔幸福的笑容:“皇后娘娘请坐吧,恕臣妾身体不便不能向您行礼了。”

在场的还有两位妃嫔,一位是施良媛,一位是淑妃,见到文袖安都站起身来行礼拜见:“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

文袖安淡笑着虚手一抬,便走到皇贵妃身边去,并没有坐下:“皇贵妃身怀皇嗣又先天体弱,日后不必行礼了。”

皇贵妃夜听檀笑容更加温柔,点头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应该的。”

淑妃和施良媛见状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整个寝殿中只剩下文袖安和夜听檀。

一时间安静下来,连心跳似乎都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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