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皇贵妃抚摸肚子的手微微一顿。
陈贵人接着说道：“当时嫔妾与姚华并不知道她就是皇后所以姚华才会做出那等不分尊卑之事，但若因为这样皇后就要致她于死地的话，也实在是让嫔妾无法不杞人忧天。”
殿外的鸟声和蝉鸣声戛然而止。
皇贵妃久久没有说话，她确实被陈贵人给说动了，她怕只怕皇后现在的一切都只是在人前装出来的，若是她真的能够诞下皇嗣后才撒手人寰，那么这个孩子没有她的保护能在这深宫中活下来吗？
寂静无声，却无声胜有声。
越是沉默越表明皇贵妃将她的话听进去了，皇贵妃不说话，陈贵人也不急，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品茶。
这茶真是不错，外形卷曲，状如雀舌，茶水清澈带微微的杏黄，香似白兰，齿间回味。若她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今年的新贡顶级黄山毛峰……这样的好茶她是分不到的。
日上三竿，快到用午膳的时候，皇贵妃才懒懒地伸了个腰，笑着道：“不知不觉就到晌午了，时间还真是快啊。陈贵人也应当要准备用膳了吧，我宫里的膳食都是滋补益气安胎清淡的，想必不合你的口味，就不多留你了。”
听到这无异于下逐客令的话陈贵人心中微怒，但她并不表现出来，只是客气地笑道：“那嫔妾就先行告退，不打扰娘娘用午膳了。”
“嗯，来人，送陈贵人。”
皇贵妃也不起身，待得她彻底消失在檀如宫大门外她才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皇后最近和皇上还好吗？”
“回娘娘，皇上近来夜夜宿西宫，除了上早朝，无时无刻都与皇后待在一起，感情好着呢，娘娘就别瞎操心了。”宫女明白皇贵妃的性子，什么都不争不抢又温柔谦让，现在问这句话准是担心皇上会冷落了皇后。但现在皇后的风头比她还要盛得多呢，皇上都多久不来檀如宫了，娘娘还有心情担心别人，真是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听到宫女的回话皇贵妃心里一酸，随即脸色便暗了下去。
没过几□□上也出了大事，文相的得意门生严辰几个月前才刚升了吏部尚书，现在皇帝又提拔他兼任了枢密院中的差事，这么快的节节高升实在是让人心生怨言，但又想到他是文相的心腹，就算有怨言也不得不咽在肚子里了。一些拥护皇帝的朝臣心中也纳闷，枢密院可是主管军事的实权部门，本来里面就没几个皇帝的人，现在又进去一个文相的心腹，这不是在玩火自，焚吗！
纵观朝野，如今严辰俨然便是文相之下的第二人。皇帝这难道是准备要破罐子破摔，觉得文相还没完全把持朝政，一心再帮他一把么？
这天巳时许，陈贵人的贴身大宫女便快步跑来了檀如宫，见了皇贵妃只有一句话：“皇贵妃娘娘，我家贵人邀您西莲池一叙，请您务必到场，贵人已经在那里恭候娘娘了。”
而御花园西莲池中正有一男一女举止亲昵，在此处写字。
不是别人，正是皇帝高如律和皇后文袖安。
瓜子脸蹲在旁边一脸不乐意，就差破口大骂了，这两二缺玩意儿知不知道害臊啊，光天化日的就手贴着手前胸挨后背的，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又把它晾在一边了。
并且它时不时还把眼神瞄向不远处那条小道——那是通往那个山洞的必经之路。
皇帝从背后环过文袖安，下巴几乎要抵在她的肩上，目光严肃认真地看着桌上的字，手把手教她写草书。文袖安哪还有心思在写字上，手背传来他手心的温度，鼻尖能嗅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味道，离得太近，她眼神茫然地盯着前方，恍惚了一下……这个字又废了。
“皇后专心。”皇帝皱了皱眉将这张废弃的宣纸扔开，每次皇后学草书的时候都会走神，这可让他怎么教才好。他不悦地说完微微抬头，从他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对面假山后的回廊上站着的两个人，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很高兴，满脸的笑意。
陈贵人和……元定。
皇帝脸色一青，转过头来看了看皇后，发现她也正凝望着那两人的方向失神，连他刚才说的话也没听见，顿时皇帝的脸色像是倒了松墨一般彻底黑透，映衬着十里艳阳天，花繁如锦，枝头蝴蝶飞，他情绪越发不妙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下午有第二更……
☆、第三十一章 何知美人黄金意（一）
“皇后在看什么？”
皇帝凑到文袖安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脸色瞬间红起来。文袖安艰难地转过身，几乎要与皇帝脸贴着脸，她有点窘迫地回答：“臣妾没看什么，就是有点恍惚了。”
皇帝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皱眉说道：“皇后最近恍惚的时间有点儿多啊，你不专心学朕也懒得教了。”
文袖安一噎，愣了一阵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把头别过去不看他，刚要说话突然就看到对面回廊上的陈贵人和元定，巧的是元定也正好看过来。
气氛很微妙。
微妙得连皇帝也黑着脸将目光移向元定，元定原本就冷的脸色更加冰冷，不等陈贵人把话说完便自顾自告退离开，不再打扰皇帝的好事。
本来他也没愿意和陈贵人多说什么，只不过她非要拉着他说，他声都没吱一声偏偏人还说得挺来劲儿，他有什么办法。
站在那里那么久，陈贵人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头到尾他眼里只有对面西莲亭中卿卿我我鸾凤和鸣的两人。
清幽寂静，朦笼暗碧，枝叶繁茂，静绕丛底，成叹息。
一片幽情冷处浓。
陈贵人“诶”了两声，不明白怎么元定突然就走了，正要追上去冷不防看见帝后二人饶有深意的目光，突然一抖，连忙低下头匆匆离开——其实只是顺着回廊拐了个角，教皇帝他们看不见罢了，毕竟还要在这等皇贵妃来。
这样具有刺激性的画面，她就不信皇贵妃还能沉得住气。
“元统领已经走了，这下皇后还会恍惚吗？”皇帝这回真是连装的笑容都装不出来了，问这句话时面色平静，眼底却闪烁着阴冷寒光，极具压迫性地双手撑在桌上，将文袖安圈在身前。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挑明了说出来，恭慧皇后在世时可比这样“深情对望”要放肆得多，但他也没有这样愤怒过。大约是他此时正在用心地教皇后东西但皇后却因元定而走神，让他有种强烈的被无视感，所以才会这样冲动吧。
皇帝自己心里这样想着。
身在局中，混沌不知，当抗拒这种情绪滋生的时候，他只能自欺欺人。
并且他对此深信不疑。
文袖安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他话里的意思她如何听不出来，但皇帝宁肯相信她是因为元定走的神也不愿相信她对他的感情。
她还能说什么，叹了口气，只是微笑着回答：“不会了，臣妾不会再恍惚了。”
顺着皇帝的话来说听在皇帝耳朵里就等于是承认了他的话，皇帝咬牙想掀桌子，但他却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差点忘了，她是文相的女儿，她还知道自己的计划，这种节骨眼上他不能一时冲动毁了全局。
“那就好，皇后还要继续学草书吗？”皇帝又露出了笑容，淡淡的，气度风华隽雅，绝代无双。
文袖安默不作声又转过身背对皇帝拿起湖笔来，皇帝附上去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共同执笔游走在宣纸上，但越发狂妄急躁的草书还是泄露出他内心极度不平静的情绪。
终于他似笑非笑地贴上她的耳朵，就像是在亲吻：“皇后与恭慧不愧是亲姐妹，连喜好都这样相同，想来她在九泉之下一定很高兴。”
文袖安的手瞬间顿在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无法写下去，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宛如黄莺出谷，子规夜啼：“高兴什么？”
她清楚皇帝在说什么，她也一直在怀疑，只是还是有些不肯相信。
果然，皇帝鬼魅一般地笑起来：“姐姐的心上人变作了妹妹的情郎，难道不值得高兴？”
对着皇后说出这样的话皇帝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尽管尊严和脸面早就不复存在，可现在连最后一丝的羞耻心也被他们文家的好女儿给逼到绝境，不得不自己碾碎。
这个皇帝，当得好窝囊啊。
文袖安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凉薄多一点还是讽刺多一点，又或者两者都不是，她只是在笑而已。
“皇上是在说自己吗？姐夫变作了妹夫？！”文袖安委实忍不下去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样话中带刺地讥讽皇帝，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皇贵妃远远地看着两人，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动作亲昵言笑晏晏。
陈贵人满意地看着她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停留在酸楚自嘲上。
总算不再是那样一副波澜不惊，淡然温柔的表情了，看上去真是顺眼。
“陈贵人邀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吗？”
“难道这还不够？”
陈贵人已经不必再掩饰了，直接反问。
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够了。我想单独跟皇后谈谈，你先回去吧。”
“当然。”
陈贵人笑着点头，然后绕了远路回去，因为走这条路，能碰见元统领。
对面。
皇帝听了她的话也怔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便松开了文袖安的手，轻笑着拂了拂衣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埃，说了一句：“皇后真是越来越像皇后了。”
很奇怪的一句话，皇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开，背影潇洒，看样子是要去上书房，太监总管纠结了一番，果断留下两名执事太监也跟了上去。
然而这句话并不奇怪。
只是他省却了三个字，应当添在第二个皇后前面的修饰。
文家的。
文袖安看了看桌上那幅没有写完的字，还是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汁，不待她有所动作，便听到亭外宫人们的行礼声：“参见皇贵妃。”
“免礼。”
皇贵妃说着直直走进亭中，连她的宫女也没有跟上来，见两旁有西宫的宫女要上前来伺候，她便说道：“本宫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单独谈谈，你们退下吧。”
少有的果决。
“这……”妙人等人犹豫着看了一眼文袖安，见后者点了头才恭敬地一俯身退远了些。
两名执事太监对视了一眼，也没法子，都只能随着众人往后退。要是太监总管在这儿还有几分脸面敢拿着皇帝的名号当令箭不退开，换了他们要敢把皇帝抬出来，顶破天也只能被两位娘娘拉下去打杀。
“皇贵妃倒是难得出来一趟，找本宫有什么事？”
文袖安故作轻松笑了一下，手中的笔也放了下去。
皇贵妃靠近她，眼神顺着她手上的动作而停在桌上的那幅字上，那狂草还未完成，原本是一句诗，带着熟悉又迥然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不是皇帝的手笔，是皇帝和皇后共同铺就的。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走笔停在最后一个“良”字上，并没有写完。皇贵妃知道，这句诗出自《诗经·国风·唐风·绸缪》。
“看来皇上果然是皇后的良人。”
文袖安不置可否，并不觉得皇贵妃此来就是想说这句话的，而且她知道，皇帝心里对皇贵妃爱得深。
见她不答话，皇贵妃笑了笑又接下去：“原本臣妾以为，皇上也是臣妾的良人。”
“这是当然，皇上心中一直牵挂着你，皇贵妃不用担心也不用多想，安心养胎就是。”文袖安以为她是吃醋了，担心自己会抢了皇帝对她的爱才会说这句话。但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文袖安心中冷笑着，皇帝的爱她今生怕是无望。
一个能致她于死地的男人怎么谈得上良人，她真怕有一天自己会被皇帝逼到心中无情，也无法控制自己，为了文家而对他刀剑相向。
皇贵妃摇了摇头，用了极轻的声音对她说：“不，皇后娘娘，臣妾如今才明白，皇上如果做了您的良人，就做不了臣妾的良人了，对您也是同样的道理不是吗？”
文袖安眼神一冷，看着皇贵妃往日温柔的脸上浮现了决绝：“你想说什么？”
一句话几不可闻从她口中吐出来，却带着银白色的石破天惊，电光雷鸣。
“皇后娘娘，臣妾想同您争这个后宫之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文中出现的（一片幽情冷处浓)出自纳兰性德的《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而（今夕何夕）的确出自《诗经.绸缪》，最近覆酒都没有乱改诗词了，么么哒……好心塞，双更也掉收藏了……
☆、第三十二章 何知美人黄金意（二）
文袖安嗤笑了一声，语气笃定：“你现在不就是后宫之主么？”
“皇后娘娘在跟臣妾开玩笑？”
皇贵妃有点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等她开始有些悟出来的时候，文袖安已经明白地告诉她了：“在他心中，大约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他一日是皇帝，你就一日是后宫之主。而皇后，只是皇后。
但是如果你所说的后宫之主就是皇后这个位子的话，本宫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争不走。
本宫父亲一日是丞相，本宫就一日是皇后。这是相同的道理，皇贵妃想打破这个死局，凭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相信你已经很清楚了……”
陈贵人接着说道：“当时嫔妾与姚华并不知道她就是皇后所以姚华才会做出那等不分尊卑之事，但若因为这样皇后就要致她于死地的话，也实在是让嫔妾无法不杞人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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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来人，送陈贵人。”
皇贵妃也不起身，待得她彻底消失在檀如宫大门外她才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皇后最近和皇上还好吗？”
“回娘娘，皇上近来夜夜宿西宫，除了上早朝，无时无刻都与皇后待在一起，感情好着呢，娘娘就别瞎操心了。”宫女明白皇贵妃的性子，什么都不争不抢又温柔谦让，现在问这句话准是担心皇上会冷落了皇后。但现在皇后的风头比她还要盛得多呢，皇上都多久不来檀如宫了，娘娘还有心情担心别人，真是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听到宫女的回话皇贵妃心里一酸，随即脸色便暗了下去。
没过几□□上也出了大事，文相的得意门生严辰几个月前才刚升了吏部尚书，现在皇帝又提拔他兼任了枢密院中的差事，这么快的节节高升实在是让人心生怨言，但又想到他是文相的心腹，就算有怨言也不得不咽在肚子里了。一些拥护皇帝的朝臣心中也纳闷，枢密院可是主管军事的实权部门，本来里面就没几个皇帝的人，现在又进去一个文相的心腹，这不是在玩火自，焚吗！
纵观朝野，如今严辰俨然便是文相之下的第二人。皇帝这难道是准备要破罐子破摔，觉得文相还没完全把持朝政，一心再帮他一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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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专心。”皇帝皱了皱眉将这张废弃的宣纸扔开，每次皇后学草书的时候都会走神，这可让他怎么教才好。他不悦地说完微微抬头，从他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对面假山后的回廊上站着的两个人，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很高兴，满脸的笑意。
陈贵人和……元定。
皇帝脸色一青，转过头来看了看皇后，发现她也正凝望着那两人的方向失神，连他刚才说的话也没听见，顿时皇帝的脸色像是倒了松墨一般彻底黑透，映衬着十里艳阳天，花繁如锦，枝头蝴蝶飞，他情绪越发不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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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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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皱眉说道：“皇后最近恍惚的时间有点儿多啊，你不专心学朕也懒得教了。”
文袖安一噎，愣了一阵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好把头别过去不看他，刚要说话突然就看到对面回廊上的陈贵人和元定，巧的是元定也正好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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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他也没愿意和陈贵人多说什么，只不过她非要拉着他说，他声都没吱一声偏偏人还说得挺来劲儿，他有什么办法。
站在那里那么久，陈贵人到底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从头到尾他眼里只有对面西莲亭中卿卿我我鸾凤和鸣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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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贵人“诶”了两声，不明白怎么元定突然就走了，正要追上去冷不防看见帝后二人饶有深意的目光，突然一抖，连忙低下头匆匆离开——其实只是顺着回廊拐了个角，教皇帝他们看不见罢了，毕竟还要在这等皇贵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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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统领已经走了，这下皇后还会恍惚吗？”皇帝这回真是连装的笑容都装不出来了，问这句话时面色平静，眼底却闪烁着阴冷寒光，极具压迫性地双手撑在桌上，将文袖安圈在身前。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挑明了说出来，恭慧皇后在世时可比这样“深情对望”要放肆得多，但他也没有这样愤怒过。大约是他此时正在用心地教皇后东西但皇后却因元定而走神，让他有种强烈的被无视感，所以才会这样冲动吧。
皇帝自己心里这样想着。
身在局中，混沌不知，当抗拒这种情绪滋生的时候，他只能自欺欺人。
并且他对此深信不疑。
文袖安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他话里的意思她如何听不出来，但皇帝宁肯相信她是因为元定走的神也不愿相信她对他的感情。
她还能说什么，叹了口气，只是微笑着回答：“不会了，臣妾不会再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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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皇后还要继续学草书吗？”皇帝又露出了笑容，淡淡的，气度风华隽雅，绝代无双。
文袖安默不作声又转过身背对皇帝拿起湖笔来，皇帝附上去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共同执笔游走在宣纸上，但越发狂妄急躁的草书还是泄露出他内心极度不平静的情绪。
终于他似笑非笑地贴上她的耳朵，就像是在亲吻：“皇后与恭慧不愧是亲姐妹，连喜好都这样相同，想来她在九泉之下一定很高兴。”
文袖安的手瞬间顿在那个字的最后一笔上无法写下去，她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宛如黄莺出谷，子规夜啼：“高兴什么？”
她清楚皇帝在说什么，她也一直在怀疑，只是还是有些不肯相信。
果然，皇帝鬼魅一般地笑起来：“姐姐的心上人变作了妹妹的情郎，难道不值得高兴？”
对着皇后说出这样的话皇帝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尽管尊严和脸面早就不复存在，可现在连最后一丝的羞耻心也被他们文家的好女儿给逼到绝境，不得不自己碾碎。
这个皇帝，当得好窝囊啊。
文袖安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凉薄多一点还是讽刺多一点，又或者两者都不是，她只是在笑而已。
“皇上是在说自己吗？姐夫变作了妹夫？！”文袖安委实忍不下去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样话中带刺地讥讽皇帝，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皇贵妃远远地看着两人，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动作亲昵言笑晏晏。
陈贵人满意地看着她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停留在酸楚自嘲上。
总算不再是那样一副波澜不惊，淡然温柔的表情了，看上去真是顺眼。
“陈贵人邀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吗？”
“难道这还不够？”
陈贵人已经不必再掩饰了，直接反问。
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够了。我想单独跟皇后谈谈，你先回去吧。”
“当然。”
陈贵人笑着点头，然后绕了远路回去，因为走这条路，能碰见元统领。
对面。
皇帝听了她的话也怔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便松开了文袖安的手，轻笑着拂了拂衣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埃，说了一句：“皇后真是越来越像皇后了。”
很奇怪的一句话，皇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开，背影潇洒，看样子是要去上书房，太监总管纠结了一番，果断留下两名执事太监也跟了上去。
然而这句话并不奇怪。
只是他省却了三个字，应当添在第二个皇后前面的修饰。
文家的。
文袖安看了看桌上那幅没有写完的字，还是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汁，不待她有所动作，便听到亭外宫人们的行礼声：“参见皇贵妃。”
“免礼。”
皇贵妃说着直直走进亭中，连她的宫女也没有跟上来，见两旁有西宫的宫女要上前来伺候，她便说道：“本宫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单独谈谈，你们退下吧。”
少有的果决。
“这……”妙人等人犹豫着看了一眼文袖安，见后者点了头才恭敬地一俯身退远了些。
两名执事太监对视了一眼，也没法子，都只能随着众人往后退。要是太监总管在这儿还有几分脸面敢拿着皇帝的名号当令箭不退开，换了他们要敢把皇帝抬出来，顶破天也只能被两位娘娘拉下去打杀。
“皇贵妃倒是难得出来一趟，找本宫有什么事？”
文袖安故作轻松笑了一下，手中的笔也放了下去。
皇贵妃靠近她，眼神顺着她手上的动作而停在桌上的那幅字上，那狂草还未完成，原本是一句诗，带着熟悉又迥然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不是皇帝的手笔，是皇帝和皇后共同铺就的。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走笔停在最后一个“良”字上，并没有写完。皇贵妃知道，这句诗出自《诗经·国风·唐风·绸缪》。
“看来皇上果然是皇后的良人。”
文袖安不置可否，并不觉得皇贵妃此来就是想说这句话的，而且她知道，皇帝心里对皇贵妃爱得深。
见她不答话，皇贵妃笑了笑又接下去：“原本臣妾以为，皇上也是臣妾的良人。”
“这是当然，皇上心中一直牵挂着你，皇贵妃不用担心也不用多想，安心养胎就是。”文袖安以为她是吃醋了，担心自己会抢了皇帝对她的爱才会说这句话。但其实她大可不必担心，文袖安心中冷笑着，皇帝的爱她今生怕是无望。
一个能致她于死地的男人怎么谈得上良人，她真怕有一天自己会被皇帝逼到心中无情，也无法控制自己，为了文家而对他刀剑相向。
皇贵妃摇了摇头，用了极轻的声音对她说：“不，皇后娘娘，臣妾如今才明白，皇上如果做了您的良人，就做不了臣妾的良人了，对您也是同样的道理不是吗？”
文袖安眼神一冷，看着皇贵妃往日温柔的脸上浮现了决绝：“你想说什么？”
一句话几不可闻从她口中吐出来，却带着银白色的石破天惊，电光雷鸣。
“皇后娘娘，臣妾想同您争这个后宫之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文中出现的（一片幽情冷处浓)出自纳兰性德的《采桑子.桃花羞作无情死》，而（今夕何夕）的确出自《诗经.绸缪》，最近覆酒都没有乱改诗词了，么么哒……好心塞，双更也掉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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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袖安嗤笑了一声，语气笃定：“你现在不就是后宫之主么？”
“皇后娘娘在跟臣妾开玩笑？”
皇贵妃有点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等她开始有些悟出来的时候，文袖安已经明白地告诉她了：“在他心中，大约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他一日是皇帝，你就一日是后宫之主。而皇后，只是皇后。
但是如果你所说的后宫之主就是皇后这个位子的话，本宫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争不走。
本宫父亲一日是丞相，本宫就一日是皇后。这是相同的道理，皇贵妃想打破这个死局，凭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相信你已经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