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皇贵妃眼神迷离,接着她的话轻声说:“除了您,谁坐上这个皇后之位都是死路一条……可是……”

“如果臣妾非要争呢?”

皇贵妃双眼明亮抬头直视文袖安,但奇怪的文袖安并没有在她眼中看到强烈的□□意念,反而闪耀着一种特别的东西。

一时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瓜子脸也是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皇贵妃,它感觉出来这个姑娘对文袖安并没有恶意,但是不能理解为毛要说这些话。

文袖安叹了一口气,神情平静而微带着心疼,凑到皇贵妃面前以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告诉她:“我不会同你争,也不会把皇后这个位置让给你。反而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我不是怕你,只是怕你出了什么事会把他逼到绝望的地步。

因为我知道,在这座冰冷黑暗的皇宫里,他只能相信你了。”

皇贵妃目光如水缓缓闭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开口:“那么你呢?你对他这样好也不能相信吗?”

“对,他不能相信我。”

文袖安点了点头,做这个动作她也觉得十分讽刺,嘴里心里说爱他,可是却不值得他相信。她说:“因为我是文家的皇后。”

天气忽然就冷了下来。

然而皇贵妃却笑了,一如初见温婉动人,同时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皇后娘娘不必将今天的事放在心上,臣妾不过是在跟皇后娘娘开玩笑。臣妾相信,这世上再没有其他女子可以比您做的更好了,这个国母,您当之无愧。”

文袖安也是恍然一笑,周遭天地造化俱然失色,唯有她绝艳的风姿更加夺目,大雪梅花,比不过她。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皇贵妃点点头,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背对着身后的宫人太监,目光悠然地看了一眼远方巍峨的亭台楼阁和那一道连绵而去的宫墙,有些感慨有些向往。

“皇后娘娘,皇宫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有自由和快乐?”

她的娘亲是宫中女官,故而她自小在皇宫长大,从来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她知道她有生之年不可能踏出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了。

所幸牢笼里还有他在。

文袖安同样顺着皇贵妃的目光极目远眺,只是她看到的并不是皇宫建筑和高大的宫墙,她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飞鸟盘旋,百花争艳,和那朦胧飘渺如一幅水墨丹青的群山。

“皇宫之外是一座更大的皇宫。”

生命不死,争斗不止。

世外?

世外在哪里?有人的地方就不是世外。

她严肃而沉重地回答道:“你要知道,自由快乐不是环境和区域就能带给你的,它在于你的选择。”

说到这文袖安忽然回想起自己刚进宫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彼时纯真稚嫩毫无防备,甚至算得上可笑。

人总是会成长的。

或许是当环境区域以及物质和权力这些所有的外界因素都不能让自己开心的时候,她只能主导自己在内心选择开心或不开心。

皇贵妃沉默不语。后来瓜子脸实在受不了她们了,哼哼唧唧不停地打滚,怒刷存在感,终于让文袖安和皇贵妃重新意识到了它的存在,着实可喜可贺。

“时辰不早了,臣妾就不多打扰皇后娘娘。如果有一天臣妾不在了,希望皇后娘娘可以帮臣妾劝劝皇上,如果能忘了臣妾,那就最好不过。另外……要防着点陈贵人,她最近有点儿不安分。”皇贵妃要离开的时候突然低声对她说了这样的话,文袖安猛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皇贵妃今天如此不对劲的原因。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详,她追问道:“你怎么了?”

“我命不久矣……不要告诉他。”

后来皇贵妃微笑着走了很久文袖安还是没有缓过神来,脑中只有这句话一直在回响,声音巨大如高楼摇摇欲坠,轰然坍塌下来。妙人在旁边叫了她好几遍她才清醒过来,问道:“什么?”

妙人看着文袖安苍白的脸色不由有些担心地问:“皇后娘娘您是怎么了?脸色难看得紧。”

“没事。”

文袖安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旋即提笔将没写完的字补上,她的草书实在很生硬,看上去仍旧和她习惯的楷书没什么区别。写完便搁了笔,吩咐妙人将这幅字收起来,然后弯腰抱起瓜子脸便回宫去,那两名执事太监一步也不落地跟着。

她有预感,这南朝很快就要变天了。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八月。

后来皇贵妃还是没能逃脱她的宿命,纵然每日喝那么苦的药。八月十一日晚,风雨大作,惨白的惊雷自漆黑的夜中划过,照得皇宫中每个守夜人的脸上仓皇一片。顿时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打在檀如宫门前那两株桂花树上,白色的小桂花落了一地。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乌云对撞,西宫里皇帝拦着文袖安正要就寝,忽然太监总管脸色雪白淋着大雨跪在寝殿门外,尖着嗓子像是在颤抖又像是在呜咽,高声道:“皇上,皇贵妃……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了,字数不够,但赶在没断网之前先贴上来,突然要断网两天……

☆、第三十三章 何知美人黄金意(三)

宫人连忙将殿门打开,只见一道如水桶粗的闪电在苍穹炸开,殿内忽然明亮如白昼,文袖安呆呆地转过脸去,只见皇帝脸上表情凝固,一动也不动,瞳孔里蕴满灰暗渗人的剧痛,他眨了一下眼皮,眼角忽然就流下泪来。

那是……那是他的泪啊!

“皇上……”文袖安感觉到皇帝的手心忽然就凉了,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才刚开口,皇帝便猛地一掀锦被,抓过外衣便冲进了雨里,跪着的太监总管也连忙爬起来跟了上去,没跑两步便摔了个跟头,一下子砸在积水里,浑身狼狈。但他立马爬了起来不敢多留一刻,跑动的时候他的衣袍都还在往地上滴水,一股一股地淌下来。

文袖安瞬间反应过来,大喊道:“更衣更衣,快!”

妙人小跑着冲了进来,麻利地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素白色的宫装替文袖安换上,而后正要替她再绾个好看的发髻,却被她推开,速度极快地往门外走,妙人连忙撑起了伞遮在她头上,听得她说道:“就这样吧,先去檀如宫。”

阿浅没有跟去,她在听到皇贵妃死去的时候只是冷笑了一声,随即便倒头睡下了,口中不知在念叨什么,闭了眼嘴角上扬,似乎会做个好梦。

漫天大雨,惊雷闪电。

漆黑的宫殿宛如蛰伏的野兽在咆哮,那门口挂着的两盏摇摇晃晃的宫灯此时像极了野兽的双眼,带着食人的危险。

檀如宫寝殿跪了一地的人,此起彼伏的哭声使这里笼罩起一层阴暗肃穆的气氛。

皇帝衣衫尽湿直直地走了进来,没有说任何话,所有人都低着头让出一条道以便他走到皇贵妃的榻边。

榻上她眉目依旧柔和,栩栩如生,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惨白带着乌青的脸色和僵硬而冰凉的身体告诉别人,她已经死了。

皇帝站了许久,连身后的哭声都小了下去,可他还是没有动静。

太监总管也不敢上去触这个霉头,一时陷入僵局。

这时候文袖安也已经到了,在风雨交加灯火昏暗的夜里,她一袭白衣长发散落,纤腰细肩,风姿卓绝。尤其当大风吹过她的衣袖时,才有人恍然发现,皇后竟然已经瘦成了这样,冰绡缟袂,素带犹飞,好似就要乘风归去。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行礼,也并没有出声,她一步一步走到皇帝身边,看了一眼安静的皇贵妃,又看到她的双手正交叠着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这个时候皇帝却突然开口问了进入檀如宫之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平静得让人哆嗦。

身后跪着的那名皇贵妃的贴身大宫女连忙回答:“回皇上,娘娘临走之前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请皇上不要为她伤心难过,这是她的命数,只是遗憾终究没有撑到孩子出生,她觉得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皇上。第二句是……是……是娘娘希望皇上不要负了皇后娘娘。”

她说完谁都没有吱声,尤其是最后那句话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简直非常不合时宜,一时间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显得更加沉重。

文袖安也沉默了。

只有皇帝听完之后突然俯下身去亲吻了皇贵妃冰凉的额头,眼泪忍都忍不住地顺着她紧闭的双眼滚落发间。只有文袖安离得这样近听到了他的话,他轻轻地开口:“是我负了你,你心里明白却不肯揭穿我。……你怎么能这么聪明,聪明得让人心疼,在今天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已经负了你,可是你却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我明白,对不起,听檀,尽管无心,我还是对你说谎了。”

文袖安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看到皇帝这样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转过身遣退了众人,自己顿了顿也轻轻地往门外走。

这个时候皇帝却在身后叫住了她:“皇后,你别走。”

她硬生生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身,但皇帝也同样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道:“皇后你知道吗,本来你这个皇后之位,朕打算给听檀的。或者说从朕一开始登基,朕就已经打算好日后一定要册封听檀为皇后。可是那时候内忧外患,丢失国玺……朕所能倚仗的,只有文相,于是朕的第一个皇后变成了你的姐姐恭慧。

朕说过要立她为后的,所以在恭慧死后的两年时间里,朕没有册封其他人。

不是朕突然不想把皇后之位给她了,而是朕给不了。朕那时候就明白……只要文相还在一天,那么这个皇后之位就只能由你们文家的女儿来坐。”

文袖安嘴里发苦,却明白这是天大的实话,他终于还是对她坦白了,可是,现在坦白……她镇定地问道:“皇上想说什么?”

“朕想说你今后可以放心做这个皇后,不会再有人跟你抢了。不过说起来听檀真是太善良了,她即便还在也是不会跟你抢什么皇后之位的,想把皇后之位给她的,一直只是朕而已。……朕想把她葬在西山皇陵,紧挨着朕的陵墓,希望皇后能够不要和她一个死人计较,皇后得到的已经够多了。”皇帝垂下眼去,眼中有着莫名的心酸,伸手替皇贵妃捋了捋头发,目不转睛地说。

西山皇陵紧挨着皇帝的陵墓,那是历代皇后的尊崇。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只是那一句她得到的够多了吗?她情愿和皇贵妃互换一个位置,让皇贵妃来看看是不是她得到的够多了。

文袖安冷笑道:“臣妾有什么时候跟皇贵妃计较过吗?”

“朕知道你没有计较过……但是皇后的父亲一直在计较……算了,朕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皇后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再陪她一会儿。”皇帝说完冲文袖安摆了摆手,不愿再多说。

文袖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动身跨过檀如宫门口的时候她说道:“皇上放心,这件事臣妾父亲也一定不会计较的。”

皇帝豁然抬头去看她,却只看到她侧脸轮廓冷漠如冰义无返顾地走进了雨里,大雨溅在她头上的宫伞上,雾气更加朦胧,不过呼吸之间,那道素白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目光平静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很久。

忽而他低下头去对皇贵妃说道:“她不爱我了,听檀。你看你走了,就没有人会爱着我了,你回来吧,我保证再也不会为了一个天下人的皇帝放弃你一个人的阿律。”

可是这句话太晚了,在他说出“皇后得到的已经过多了”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皇后得到的是这个天子为了她口中一句千万人都会呼喊的“皇上”而放弃了只有一个人会呼喊的“阿律”。

皇贵妃没有回答他。

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

文袖安最担心的是终于还是发生了。

早先她就说过会尽力保护皇贵妃的安全,以免她出事会把皇帝逼到崩溃,果然,皇帝自那日雨夜进了檀如宫就一直没有出来过,包括皇贵妃下葬那天他也只是出了宫然后又回了檀如宫寝殿。他说的“静一静”还真是一静就静了好多天,也不上早朝也不看奏折,只有一句太监总管传来的口谕:“一切朝政均由丞相代为监管。”

开始也有许多官员去门口跪着死谏,请皇帝还朝,但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皇帝连见都没见一面,话也没说一句,最后还是太监总管看不过去死拉着那些官员走了,至此他们都明白劝也没用,便也都不再来了。

文相成了名符其实的南朝监国。

就这短短十多天内,朝野无不震动,文相一上手就大肆展开铲除异己,提拔内援之策,许多原本皇帝的拥护者纷纷遭到贬谪或是待罪下狱,南朝帝京内二品以上的官员没有一个不是文相的党羽,皇权彻底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但他颁布的一系列政策却是对百姓很有利的,倒不至于怨声载道,但儒家学子却对他多有谩骂,十分不屑。

这是必然的,没什么奇怪。

文袖安坐在西宫中听完阿浅汇报这一切的时候,心中不知究竟是该喜还是该悲。算起来她也十多天没有见过皇帝了,她想去看看他,可是她也知道皇帝未必肯见她,就算肯见她,她又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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