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皇帝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无异于文相突然对手下党羽说没有他的意思,谁都不能违抗皇帝的任何命令一样的诡异。

这时节风起云涌,最后的较量即将到来,皇帝却要保下皇后这张可以要挟丞相的王牌,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这命令再如何诡异,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踯躅。

两人领命退下,一时寝殿中又只留下了皇帝和太监总管两个人。

皇帝转身背对他,那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其他的东西,正是上书房那幅兴嘉帝书写的“忍”字,在他打算长时间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命人将它取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对太监总管说道:“朕对你如何?”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这殿中没有其他人,皇帝必然是在跟他说话,他心下没来由地一慌,忙回道:“皇上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必当尽心竭力伺候皇上,来生衔环结草以报皇上大恩!”

“为什么要来生报答?”皇帝声音里有了凉凉的笑意,笑得太监总管浑身上下直发怵,“是因为你今生已经背叛了朕投靠文相了吗?”

“皇上老奴冤枉啊!”

太监总管脸色刹那一片雪白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声响彻大殿,浑身颤抖如筛。然而他将头深深埋下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皇上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他投靠文相的时间还短,并且十分机密没有几个人知道……莫非丞相府里有内奸?

想到这他更加冷汗涔涔,一般的奸细诸如下人之类的是不可能得知这个消息的,若是有内奸的话那必然只能是丞相十分信任的那几名心腹!

皇帝闭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了一句:“是吗?”

这一句反问比什么质问都要来得强硬。

太监总管知道,这是皇帝在给他最后一个抉择的机会。若是他仍然忠心文相那么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他选择再次回归皇帝的阵营,那么他将也变成一个很好的内奸安插在文相的身边。

只要关键时刻透露一个错误的信息,那么很可能文相便会……这个年轻的皇帝城府心机之深重,谋略算计之狠辣,丝毫不亚于文相这只老狐狸。他已经深谙用人之道,这便是一个天子帝王必备的才学。

那么,问题来了——他究竟是该选择不动声色的皇帝还是该选择力挽狂澜的文相?

皇帝没有催他,一直在等他的答案。

没过多久太监总管便郑重地回答:“老奴愿为皇上千秋霸业鞠躬尽瘁,效犬马之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终于还是做了决定,他赌皇帝会是最后的赢家。

“很好。”

皇帝转过身来,双手负于身后,长发高束,气度从容,原本儒雅温和的容颜在这一瞬间终于显露出一股帝王应有的霸气,严肃的眼中透出冷酷的味道。

高瞻远瞩,睥睨苍生。

明月高悬,夜色十分美妙,但在陈贵人的宫里似乎就没那么动人了。

“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抬头挺胸婀娜多姿一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是做给谁看呐?皇贵妃要是像你这样走路,无时无刻不在寻觅地上的蚂蚁,动作鬼鬼祟祟跟宫女似的,皇上早就将她打入冷宫了好吗?!”陈贵人坐在大厅首座上柳眉倒竖,责骂声十分刻薄,恼火地将新沏的茶盏重重地搁在茶几上,看也不想再看堂上低眉顺眼满目委屈的陈丹庶妹一眼。

自下午未时三刻许她爹将陈丹送进宫里来之后,陈贵人见了第一眼就觉得大失所望,原本想着长相上差了一点没关系,在衣着打扮和脾性气度上相像的话就能补回来了。结果打扮倒是打扮得挺像皇贵妃的,就是这气度还不如长相像皇贵妃呢!

那脾气根本不是温柔,那就是软弱和忍气吞声。做任何事都是一股小家子气,畏首畏尾的连眼都不敢抬一下,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陈贵人已经训练了一下午她走路的姿态了,结果还是这副鬼样子,一点都没进步。

尤其是动不动就红眼睛非常让陈贵人厌弃,要不是为了纠正她的气度姿态能耽搁到这么晚吗?眼看就要到亥时了,皇上怕是早就寝了,现在只能抓紧时间在这一晚上训练好,明天一早才能让皇帝眼前一亮。

如果不训练一下就直接送到皇上跟前去的话,呵呵,别说早上,就是深夜皇帝也会直接忽略她——毕竟比她漂亮的宫女也不少。

既然时间改到了早上,那么陈丹就更得把皇贵妃的姿态学个十成十,让皇帝忽略她的长相,否则就前功尽弃,功亏一篑了。

陈贵人想到这又是一阵冷笑,也不管陈丹听了心里难不难受,直接说道:“我爹真是老糊涂了,什么货色也往宫里送!嗤,还真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刻意打击你,想来你在村里也还算是特别好看很多人惦记着的那种美人啊?”

陈丹傻傻地站在大厅中央委屈地强忍着眼泪,低着头双手绞着手帕一声不吭。她这样就是在无声表示的确像陈贵人说的那样了,因为她这种性子要是不是的话她一定会用极微弱的声音反驳:“不是这样的。”

所以村里的确有好多小伙子都在追求她,夸她是村里的一枝花呢,这个凶巴巴嘴又毒的嫡姐明摆着在刻意打击她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来了……在看到文中那句“那么问题来了”的时候,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后面的话——学挖掘机技术哪家强然后就瞬间出戏?

☆、第三十九章 愿将肝胆压柔肠(三)

“哈,真是井底之蛙!”陈贵人讽刺了一句,起身一步一步走近陈丹身边,在她疑惑怯懦的眼神中,陈贵人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神上下打量完毕最后又回到她的正前方,明明两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但陈丹硬生生生出一种仰视的感觉来。

“我必须得告诉你,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像你这样的姿色还及不上宫女里比较出挑的,更别提后宫妃嫔!远的不说就是站在你面前的我,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我比你漂亮得多吧?结果呢……嗤,我这座宫殿还不是冷清得跟冷宫差不离!”陈贵人说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陈丹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道:“别跟我提什么才华技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自己什么德行吧?”

陈丹眼底有一丝憎恨闪过,但随即又被无边的不甘给掩盖住,她忍不住小声回答了一句:“我做饭很好……还会缝衣服……”

“是!你做饭很好比御膳房的大厨还要好?你会缝衣服比尚衣局的宫人还要缝得精巧?更何况——你见过哪个国家的宫妃需要做饭和缝衣服的?传出去那是笑话你懂不懂!别把你在民间乡下的见识习惯带到宫里来,否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贵人冷冷地瞥了一眼泫然欲泣的陈丹,终于又转身坐到椅子上。此时此刻陈丹傻傻地站在那里,羞愧尴尬得无地自容。多年的自卑已经被陈贵人毫不留情地揭穿,能剩下的只是与生俱来的不甘心和偏执的傲气,如此苍白而不堪一击。

陈贵人见到这样的陈丹,眼中终于浮现出阴谋得逞的笑意,像陈丹这样自卑软弱到骨子里的人,想要改变她的气度脾性只能首先将她多年习以为常得过且过的防备完全摧毁,才有可能靠着她仅有的一线不甘塑造出一个全新的陈丹。

沉默了许久。

突然陈丹抬头盯着陈贵人,脸上带着豁出一切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靠山一样骤然大声质问道:“那……既然我这样不堪……你们为什么还要将我送进宫来,把我当做你们最后的希望送进这样高贵的地方来?!”

她说完身体还在颤抖,双手握得死紧,眼神透着嘲笑,语气歇斯底里。

她的精神果然被陈贵人以极其直白强硬的方式给完全摧毁了。

陈贵人阴阴地笑起来,毫不掩饰地告诉她:“只是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皇贵妃罢了。我们看重你并不是因为你本身这个人,而是因为你长得像别人——一个让皇上念念不忘的人。”

“所以你只能完全丢掉自己,活成另外一个皇贵妃。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你就会在我们所有人轻蔑的眼神中灰溜溜滚出皇宫这个高贵的地方,滚出我们的视线,滚出帝京这种繁华大气的地方,滚回你乡下老家去做一辈子粗鄙的村妇!你要想活得像我们一样高高在上,再也不会被别人瞧不起,甚至可以随意打骂你看不顺眼的人,你只有把自己变成皇贵妃。”

“这是你通向云端唯一的路。”

陈丹愣住,眼神迷茫一动不动,她只觉得陈贵人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了她空白的脑海中一样。

……

深夜不眠的可不是只有陈贵人宫里才会上演,顺着月光移过来,元定的庭院中也有人影晃动。

“我是元定。”

元定一边练剑,一边低低地说了这样四个字,身形疾走于空地上,剑气所到之处,乱石飞崩,草木尽断。四周除了杂物起落的声音,静得厉害。

他长发放肆在夜风中划过明亮雪白的剑光,反射到黝黑的瞳孔中只剩下冰冷一片。玄色紧身长袍更突显出他强悍健壮的体魄,汗湿的衣襟散发浓烈的男性气息,这原本该是一个坚毅勇猛卓尔不凡的形象。只是此时他冷漠孤绝的脸上却不断浮现迷茫,然后又被坚决压下去,不多时又浮现出来,接着再被压下去,周而复始,不知何时能将迷茫真正压倒。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冷咧。

“我是元定。”

手中的剑越发快起来,甚至有点乱,没有章法。长剑呼啸而过时带起一片细碎的枝叶,散落下来的时候元定似乎又想到第一次在御花园中见到文袖安的惊艳场景,他终于停住这个动作,一片残缺的草叶飘落在他的衣袖上。

眼前的画面已经转到那一天她将自己逼到花丛前退无可退的地方,然后俯身凑在自己耳边说话,看上去举止那样亲昵。后来她就要摔倒了,自己心惊肉跳地搂住了她。

他似乎又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我是元定。”

他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一切画面全都烟消云散。或者在此前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他只想告诉自己,他是元定,他是禁军统领,他是属下。

他永远不能妄想什么奢侈的东西。

有了幻想就必须毁灭,更何况她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再不放手,连自己都觉得下!贱!

元定纵然心底苦得让人哭都哭不出来,脸色却也只是更加冷硬彻骨。他不会借酒浇愁,那只是懦夫逃避的方式。他也不会哭,男儿宁流鲜血绝不流泪。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手拂开那片落叶,将这套剑法的最后几个招式练完——

终于在最后一个动作上,剑断了。

他只能压下去。

压下去。

翌日清晨皇帝才刚起身,太监总管就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了,手中捧着一卷画轴,脸色十分奇怪,不像是喜悦也不像是严肃。

自从不用上早朝,皇帝也就没有卯时就起身,毕竟既然颓废,就要颓废得像一点。此时见他这样就进来了皇帝不由挑眉看了他一眼,镇定自如地让宫女替他更衣,同时问道:“手里什么东西?”

“回皇上,这是陈贵人叫人送来的,说是务必让皇上圣目一阅。”

皇帝微微皱起了眉,他疑惑道:“哪个陈贵人?”

宫里还有个陈贵人吗?他只记得宫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已故的皇贵妃,一个是皇后,其他人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不过话也说回来,要是他随便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恐怕脑子早就不够使了。

太监总管哽了一下,回答道:“就是……前几个月冒犯皇上,藐视皇后,诬赖皇贵妃然后被禁足梧桐台一个月的那位陈贵人啊。”

这样一解释,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这样都没死?她父亲是……”皇帝更加疑惑起来,想着是不是她父亲位高权重。

太监总管继续汗颜,回道:“死是死了一个,就是那位被贬为庶人逐出帝京的张贵人……陈贵人的父亲是礼部从三品监管,目前尚是中立。”

“哦……你这样一说朕倒是有了点印象。现在还中立?”

皇帝平静下来,整理好仪容后便伸手接过了那幅画轴,把玩了一下并没有打开。等到太监总管回答了一句“其实陈大人是个墙头草,偏偏又比较会耍滑头”之后,皇帝才将手中的画轴随手扔到一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管它,径直吩咐宫人传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是很抱歉,今天早上出门现在刚回来,所以更的晚了,字数也不多,请大家见谅……不过终于突破十万字了,让收藏来得更猛烈些吧……么么哒

☆、第四十章 眼看麋鹿上高台(一)

太监总管为难地看着那幅画轴,那画上画的是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可能将这个东西送进来,直接拦在外面压下来就可以了。但是……皇上没看这幅画,他到底要不要提醒一下呢?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将那幅画捡起来,心情忐忑地走到正准备用膳的皇帝身边。皇帝没抬头,太监总管脸色更苦,只好快速将这幅画打开展现在皇帝眼前。

皇帝淡定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画上是一名妙龄年华的女子,面目柔和秀气,下方还有两个字——陈丹,想必这就是这名画中人的名字了。他只扫了一眼随后又淡定的转过头去继续用膳,同时还不由随口问道:“给朕看这个做什么?你又收了哪个宫女的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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