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监总管手一抖,差点拿不稳画轴,哭丧着脸回答:“皇上明鉴,老奴何曾收过什么宫女的好处啊!这位是陈贵人的庶妹陈丹……皇上您觉着有没有……一点面善?”

他见皇帝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不由得委婉地提示了一句,难道皇上真的看不出来这位姑娘长得像皇贵妃吗?

“面善?”

皇帝皱着眉又看了两眼,还是没觉得有什么印象,便摇头说道:“朕瞧着倒不觉得面善,不过能让你这么卖力地推荐,她是有什么来历吗?”

“皇上难道不觉得这位陈丹姑娘长得与皇贵妃很是相像?”

太监总管直白地说出来,额上也聚集了密密麻麻一片细小的汗珠,这回要是皇上还那么淡定他就三天不吃肉!

果然——

皇帝这回连看一眼的功夫都省略了,十分从容镇定地用起膳来,顺便无情地告诉他:“不觉得。”

“……”

听了这句话太监总管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把画翻过来瞧了又瞧,终于恍然大悟。皇上十多岁便与皇贵妃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来早已将她的模样清晰地记在脑子里,眼睛是什么样,眉毛是什么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这些伺候的奴婢当然不能比。他对于皇贵妃的长相也就是比较笼统的一个概念罢了,毕竟是主子谁没事敢一直盯着瞧啊,回话都是低着头回的。再加上皇贵妃本身性子温柔婉约,眉目也长得柔和秀丽,弱风拂柳一般的姿态更是让人记不住她的长相,只能记得住她的性格。

此时乍一眼见到整体看上去有些像皇贵妃的姑娘,再加上她流露出来的那种温和,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皇贵妃。但皇上不一样,他太熟悉皇贵妃了,能一眼就看得出这个姑娘跟皇贵妃并不相像。不过也是,她的五官拆开了看的确一点也不像皇贵妃,但结合一起来看就偏偏能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太监总管想通这一切连忙卷了画轴吩咐人给陈贵人送回去,就说皇上看过了。

用完了早膳,皇帝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地跟太监总管说道:“即便是她真的长得像皇贵妃,那又如何?”

额?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太监总管有点茫然地觑了觑面色平静的皇帝,心底想着听皇上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就算陈丹姑娘长得像皇贵妃他并不打算纳为妃嫔?不等他把这句话问出口,皇帝已经做出了回答:“除了她,朕谁也不想要。”

如此直接而重如千金的一句话。

但是太监总管却有点不敢确定地多问了一句:“她是……?”

皇帝倏尔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儒雅温妙,举世冠绝,难比风流。

他轻声地反问:“你说呢?”

皇帝说完便神态自如走到一旁去翻看最近刚送来的一摞书,但太监总管知道那并不是单纯的书,每一本里面都夹着一份奏折。总管仔细揣摩了一下皇帝的语意,忽而便回过神来,他心中有了答案。

……

文袖安刚收到一份消息,她的父亲文相已经万事俱备,终于决定对她坦诚相见,告诉她最近两个月内,务必命令元定死守西宫,因为三天之后——九月初九,这个美妙的节日里,除了“满城尽带黄金甲”之外,文相珍藏多年的玄铁黑军甲,也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逼宫!

若是顺利十日之内定可肃清宫闱,登基为帝,这里所说的顺利自然是指皇帝就如表面上一般手无实权,虚有其位,心不在焉。而若是不顺利,自然就不知道要打多久了,所以一旦两军动起手来西宫必然是非常危险的,但文相却不能率先便把文袖安接走,一来是没有足够的理由,毕竟几个月前皇后已经回相府住了一些日子了。二来这样的动静必定是会惊动皇帝,引起他的注意。三来么,皇帝也未必肯放她走,文袖安在他手里可是一张王牌。

阿浅说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人显得十分激动,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在恭慧娘娘死后三年,丞相终于决定对皇帝动手了,这个罪大恶极的凶手,如果有可能,她愿意亲手杀了他。

恭慧娘娘,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文袖安如果知道她心中所想,必定会默默回答一句:看到了,我在你面前都看到了。

“好,本宫知道了,告诉爹,不必担心。”文袖安沉默了许久还是回答了这句话,想了想,在阿浅和妙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又加了一句:“让爹尽管放手一搏,女儿在西宫静候捷报,金銮殿上的位子必将虚席以待!”

她头颅高高扬起,目光坚定,面色庄严,身上华贵的凤袍被灿烂的阳光照耀着,那些金线勾勒出来的一只五彩金凤分外耀眼,凤目流光溢彩,仿佛就要破空而去,凌驾九霄。

凤凰于飞。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西宫所有的宫女都纷纷跪伏下去一言不发,阿浅抬起头来与文袖安对视,然后慢慢笑了起来。

一如初见,眉眼弯弯,俏丽盈盈。

“识时务的人本宫很喜欢,可以留在西宫里,如果不识时务,那么就可以走了。”文袖安从首座上迈下台阶,娉娉婷婷,步步生花。说到这的时候停了停,然后接着道:“本宫会派人送她走。”

所有的宫女身子都是一哆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齐声道:“奴婢等没有娘娘的吩咐绝不踏出西宫一步。”

“那就最好了,阿浅,你留下细心照顾着她们,妙人跟本宫去请元统领过来,最近宫里不太平,昨夜居然有人行刺……果然还是需要人守着西宫才行啊。”

文袖安交代完便迈步出门,妙人同阿浅相视一笑,也快步跟了上去。

途经一座凉亭的时候她看到里面正坐着两名女子,看神态似乎是有些焦虑,可不正是陈贵人和庶妹陈丹。

文袖安记起了陈贵人,但并不认识她旁边的那个姑娘,不过她也不在意,并不打算过去和她们说话。

陈贵人满脸都是“不争气”这三个字,看得陈丹又是一阵畏惧,她有点害怕,害怕陈贵人就这样把她送出宫去,那么她这辈子就完了。

“嫡姐……不然,我去见见皇上吧……”

对于陈丹这个请求,陈贵人倒是没有斥责她,反而以一种看好戏的表情说道:“好啊,皇上就在檀如宫,你去见吧。”

陈丹不敢相信陈贵人竟然真的同意了,她心里有点飘飘然,即刻便站起身来,端出昨晚训练许久的架势就要向檀如宫那边走,左右她在来之前已经知道檀如宫在哪里了,口中不禁兴奋地回答:“那……我就去了……嫡姐要不要一起?”

“我可不去——”陈贵人话说到一半陡然停了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瞪着对面,脸色也在慢慢变青。

陈丹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顿时再也移不开眼。

花繁如簇,可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比百花更显眼,那是一种超越极致的美艳,让人望而忽视周遭一切风景。

“她——是谁?”陈丹忍不住震惊地转头望向陈贵人,而后她听到五个字被咬牙切齿地吐出来。

“西宫文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 眼看麋鹿上高台(二)

陈丹万分惊讶起来,失声叫道:“皇后——!皇后怎么会……这么,这么……”这么了半天,后面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她的感受。

毕竟在她想来,皇后肯定是一个老气横秋又凶巴巴的马长脸,要不然皇帝怎么会一点也不在意皇后呢?当然,皇帝不在意皇后这个小道消息是从她爹那里听来的。

陈贵人讽刺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沉下去,对面不只是有皇后娘娘,还有一名男子带领着大队人马伫立此处,那人分明是躲着她许多天的元定!

从陈贵人的视线看过去,他的目光竟然该死的柔和,这种时候倒是没有要务在身,不急着走了啊?!这种时候倒是不在意皇后娘娘高贵的身份,敢站得那么近眼神专注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啊?!

陈贵人很愤怒,酸气满乾坤,但对面文袖安一点也没觉察到,仍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说道:“不过黑暗中本宫并没有看清刺客的模样,但总是疑心刺客会再度光临西宫,所以为了本宫的安危着想,丞相大人准许本宫请元统领带领一队人马守卫西宫两个月——不知道元统领方不方便?”

丞相大人便是南朝监国,皇帝已经下了圣谕一切要务全权交予丞相决断,这种调派禁卫军守卫西宫的事原本也是不需要丞相过问的,但因为要守卫两个月之久,所以才要皇后和丞相商量过后才能行动。

不过他们商不商量都是一样的,既然她爹这样说,那么她就这样做吧。

元定垂下眼帘没有犹豫,即刻领命应道:“既然丞相有令,卑职莫敢不从。”

文袖安看着元定略微有点出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好似突然就放空了,脑中有些模糊的画面自己在回放,却又让人看不清楚,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好与元定四目相接。

他的神情分明严肃自持,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感,但他的目光却那么柔和怜惜,带着一片沉重的深情。

文袖安转过头去,笑容淡了些说道:“那就麻烦元统领了,拿着这块令牌去同司掖庭的李大人交接一下吧,本宫希望元统领可以尽快到西宫任职,没有元统领的守卫,本宫现在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元定眉头跳了一下,他明知道皇后说这句话没有多余的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异样的情绪升腾起来,总算可以保护好她,不再使她步上恭慧的后尘……元定接过妙人递过来的令牌便坚毅地转身离开,那些异样的情愫被他压了下去。

文袖安对着元定的背影又恍惚了一下,最近恍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返回西宫的时候倒是经过了那个凉亭,陈贵人看见她瞬间将满脸怨毒收敛起来,起身拉着陈丹迎了出来,笑得很是春风拂面:“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陈丹先是呆呆地望着文袖安,猛地陈贵人掐了她一把她才“噗通”一声跪下去,动作好不狼狈,原本端出来的气度全无,惊慌地说道:“臣女陈丹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袖安笑了一下,心里觉得自己也没有多么可怕吧,怎么这位陈丹姑娘害怕成这样。她抬手让两人不必拘礼,等到陈丹重新站起来之后,她才笑着打量了一下陈丹,但越看越疑惑,总觉得很眼熟,可是在她的印象中的确没有认识过一个叫陈丹的女子啊。文袖安皱着眉问:“这位陈丹姑娘好面善……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贵人原本在陈丹失态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了,再加上刚才文袖安叫两人免礼的时候又笑了一下,她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她总觉得那是嘲讽的笑容。

此时文袖安这个问题问出口,陈贵人却笑了起来:“陈丹是嫔妾的庶妹,昨日刚进的宫,哪里有幸就见过皇后娘娘呢。您觉得面善,大约是她长得有些像皇贵妃吧?”

陈贵人一说,文袖安还真觉得有些像了,她脸色微微有了变化却仍旧保持着笑意,点了点头说道:“的确挺像皇贵妃的。”

“是啊,太监总管见了也这么说,还让嫔妾将庶妹送到檀如宫去面圣呢。”陈贵人自然地接口,说完果然就见到文袖安的脸色沉下来,有些冷不知在想什么。

还是忍不住变脸了吗……皇后娘娘,皇上注定就是你的痛处,就算我扳不倒你,也要恶心你几回!

文袖安心里难受得厉害,怎么想都有点不是滋味,自己亲自去见他也见不到,如今只是一个长得像皇贵妃的姑娘却可以得到他的传召吗?真是莫大的讽刺啊。

高如律,你厉害。

你太清楚怎样可以轻轻松松就往我心里扎上一根针了。

“既然这样,陈贵人就赶紧把她给皇上送过去吧,没准儿明天她就成了皇上的新宠,皇贵妃第二了呢。”文袖安说完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妙人在身后也实在没忍住瞪了瞪陈贵人这两姐妹,都跟皇后娘娘过不去吗,娘娘哪里招惹到她们了!

“嫔妾也是这么想的,借皇后娘娘吉言,嫔妾这就同庶妹去檀如宫了,恭送皇后娘娘。”陈贵人恶心走了文袖安不由觉得通体舒泰,连带着看陈丹都觉得顺眼了起来。于是便趁此机会提点一下她,对着文袖安的背影说道:“见到皇后娘娘是什么感觉?”

陈丹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感觉……嗯,高不可攀,母仪天下,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似乎……站在同样的地方也觉得她高高在上俯视着我们……俯视着我一样,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原本她想说“俯视着我们一样”,但在看到陈贵人脸色不虞的一瞬间就改了口。

陈贵人睨她一眼,算她识趣,顿了顿又道:“那你注意她走路的姿态和她周身所散发的气度了吗?那就是你的目标——我也不求你能学到十成,你什么时候达到她一半的水平就够了!你看即便她心里被我气得要死,走的时候背影也依旧高贵如初,不显仓惶,你就要……”

陈贵人还没说完,陈丹却已经惊恐起来,第一次畏畏缩缩地打断了她的话:“嫡姐……皇后娘娘看上去好像很生气……你这样撒谎,会不会……惹上什么大祸啊?”

“呸!就你嘴贱!”刚刚还觉得这个庶妹有几分顺眼了,准备提点一下她,结果转眼她就死性不改讨人厌起来,陈贵人狠狠剜了陈丹一眼,没好气地说:“管好你这张乌鸦嘴就不会有什么大祸了,晦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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