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随即他又笑了,一把搂过陈丹,鼻息喷在她的耳垂,低沉稳重的嗓音因为迷醉而带上磁性的沙哑:“朕还以为是皇后……听檀,朕醉了。”

陈丹感觉到她的脖子忽然就湿润起来,有水顺着她的衣领流进去,不知是皇帝的唾液,还是酒渍,又或者是眼泪。

她咽了口唾沫,心跳骤然快起来,声音更加温柔:“……阿律,我都知道。”

皇帝点头,朕知道你都知道。

……

太监总管站在西宫大厅里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但皇后娘娘还在寝殿里没有出来,说是更衣装扮,但更衣也不能更这么久啊,皇上早该等急了。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妙人,不禁又催道:“妙人姑娘,皇后娘娘怎么还没出来,怕不是就寝了吧,要不你去看一看?”

“皇后娘娘更衣前必然要沐浴的,这才过多久啊,总管大人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回上书房去禀了皇上,娘娘随后就到。”妙人看着这位焦躁不安火急火燎的太监总管也实在忍不住笑意,皇后娘娘也着实太能折腾了,硬让人家在这等了一个时辰,有可能真的已经就寝也说不定。

太监总管听了这话脸色苦成黄连,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杂家还是在这里候着吧。妙人姑娘说什么等不及可真是折煞杂家,皇后娘娘要让杂家等多久那都是应当的,杂家只是怕皇上等急了。”

“既然这样,奴婢倒不好推辞了,那请总管大人稍候,奴婢这就去请示皇后娘娘。”妙人见他一把年纪了也怪可怜的,毕竟被晾在这里一个时辰了,怎么说也是皇上传召,故而她退一步去了皇后的寝殿。

太监总管看了看寝殿的大门,默默叹了一口气。

果然妙人一进去请示没多久文袖安便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云鬓花颜,顾盼生姿,正和身边的阿浅和妙人谈笑风生。

走得离太监总管近了他便连忙上前躬身道:“皇后娘娘。”

“嗯?全总管毅力不错啊,本宫还当你早就走了呢。”文袖安好似才看见他一样,仍然不疾不徐,漫不经心地停在原地准备和太监总管客套一番。

可太监总管哪还有那个心思,忙不迭让开一条路退到旁边领先文袖安半步说道:“谢皇后娘娘夸奖,请皇后娘娘移驾上书房吧。”

“嗯……也好。”

文袖安冷冷地一笑,理了理衣襟,带上阿浅和妙人一起去了上书房。

一路上太监总管是紧赶慢赶,无奈文袖安极度不配合,他也只能一边焦虑一边放慢速度了,好在离得不远,总算是到了大门口。

他正准备进去通报,文袖安却扬了扬手止住他的动作,平静的声音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说:“不必通报,本宫自己进去。”

“是。”

太监总管无法,只能和阿浅妙人一起留在大门口。

文袖安缓缓走到上书房门外,正要推门而入,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那是个温柔婉转的女音,并不如皇贵妃一般清明透彻,而是带着一丝妩媚和醉意。

“阿律这么说是我比她好了?”

沉静了一瞬皇帝恍惚迷离的声音也传出来:“她?哪个她?”

又是女子欢快的笑声,那满满的爱意和甜蜜怎么也掩饰不住:“当然是皇后啊,这宫里还有哪个她。”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要长。

皇帝躺在她的腿上,半醉半醒间闭着双眼笑着回答:“她怎么能和你比……她不能……听檀,你才是朕的天下,没有人比得过你了……”

可是他闭着眼不敢睁开,是因为他知道他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

这样的场景与三年前何其相似啊,只是这句曾经说过的誓言却成了一句笑话。

陈丹终于心满意足,抱着皇帝的手不由更加用力,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让她心动了,尽管这句话是皇帝把她当做了别人才对她说的——可是,那不要紧,因为她现在就是在努力把自己活成那个人。

门外文袖安突然就怔在了原地,听到这句熟悉的话脑中瞬间涌起无边的暗潮,那些被遗忘的画面一一浮出水面,渐渐清晰起来。

房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女子笑得越发动人:“那为什么她是皇后?我不依,阿律,我要做你的皇后……”

“……好,再过一个月,朕让你做皇后。”

文袖安死咬着唇退了一步,那记忆里如迷雾般的黑暗过往她终于全都记起来了!

那些皇帝无情委婉的冷漠,与皇帝侍女夜听檀同一日进宫的耻辱,元定温暖坚守的感情……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一个场景里。

那是元昌十四年深冬清晨,大雪如柳絮因风而起,艳丽的山茶被一片雪白覆盖着。

仍有香气扑鼻。

恭慧皇后文素微早早起来去拜见皇帝,她打算为她的弟弟文修远谋个好差事,料想皇帝不会拒绝,因为这些年但凡是帝后一同出席的场合,她都为皇帝留足了面子。

房门紧闭,莫非下了早朝回来又歇下了?

文素微疑惑不解,走到门前还没敲门便听到房里传出来一阵你侬我侬的笑声,然后皇帝严肃无情的声音响起:“你不必担心,过了这一年,明年春天朕必当铲除文相一脉,各方人马都已经准备妥当,暗龙卫早就潜伏在文府四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届时朕君临天下,定然把许诺的皇后之位从文家手里拿回来送到你面前!”

宝贵妃夜听檀犹豫了一会儿,并未笑出声,只是有几分担忧地问:“阿律,你有几分把握?文相权倾朝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就怕你夺不回天下,反倒连这唯一的皇位也输了。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那个皇后之位。”

皇帝迷恋的声音带着一种别样的感性:“朕是天子,不会输的你放心吧。纵然输了也无妨,听檀,你可知你就是朕的天下……”

文素微身体有些颤抖,吃惊地掩唇就逃,但脚步声终于还是惊动了皇帝和宝贵妃。

“什么人?!”

皇帝黑着脸对着空中问了一句,陡然一个黑色人影出现在他的面前,面无表情地回答:“皇后文素微。”

“是她?!”皇帝果决狠辣地挥袖,说道:“杀!”

黑色人影顿了顿随即领命退下,来不及逃走只好躲在偏房拐角处的文素微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到了。

然后等人都散尽,她才飞快地跑回西宫。

于是画面一闪,跟那次重伤中的梦境重合。

一名面容普通的宫女将参汤端到她面前,恭敬道:“娘娘,汤快凉了,趁热喝吧。”

刚跑回西宫的文素微抬头脸上犹有还未散尽的震惊,呆呆地喝了几口参汤,脑中仍是一片仓皇混乱,她怎么也想不到会看见那样的事情。

突然。

“砰。”

她口中喷出一口血来,手中的汤碗无力地坠落,上好的瓷器碎裂在大殿上的声音清脆好听却带着死一般的惊寂。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宫女将碎裂的瓷器一块一块捡起来包好,用一块手绢擦干净汤渍面无表情地回答:“您又何曾放过了奴婢呢?再说您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个结局您应该想到的。”

说完她走了出去,镇定自若。

文素微心中了然……她知道了皇帝要对文府动手的计划,所以皇帝不能留她。很显然,这个平时沉默寡言面容毫不起眼的宫女也是皇帝的人。

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文素微终于看到元定焦急的身影和那句提醒:“娘娘……不要喝那碗汤!”

来不及了,我已经喝了啊……不要紧,不要紧。

元定,死前还能见你一面,就是我的福报了——只是我恨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抹杀了我的生命。

我再也不能看见元定的样子了。

高如律,你可知道,在你和你的至爱夜听檀日日相伴卿卿我我却仍旧不满想要夺走我这个名义上的皇后之位的时候,我步步为艰在替你跟父亲周旋,不过就是为了你能平安,然后保住我的皇后之位。

我甚至不敢奢望我们之间能在一起哪怕一天,我只是想多看看他而已啊。

记得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老家的山上有一片山茶花,冬天开起来很好看。

可是我永远看不到了。

文素微看着跪倒在地上的元定,缓缓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 渔阳鼙鼓动地来

而重生归来的文袖安再次回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元昌十七年九月初七夜。

时隔三年。

皇帝。

高如律!

我爱也是你,恨也是你。我因你而生,也因你而死。你让我还能怎么办呢?

若是我不曾忘了那些记忆,我就不会爱上你,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活该,是宿命,是轮回。

我躲不过。

文袖安眼泪滚滚而下,抬头却发现夜幕漆黑如墨,一点星光也没有,渐渐有大风吹满衣袖。她笼一袖寒凉去擦脸却越擦眼泪流得越厉害,上书房里面的人终于也察觉了,陈丹有些恼怒地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她没回答,也没有像上一次一样转身逃走,只是站在那里,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皇帝终于想起了什么醉意顿时清醒了一半,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快速走到房门处打开大门。

“嘎吱。”

开门那一刹那就如同过了千年。

文袖安面色一片雪白,大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上下翻飞,在黑夜中她是唯一的风景,撑起了整片空洞的苍穹。

皇帝与她对视许久,彼时两人的目光都是相同的深邃,相同的复杂,相同的隐忍,相同的孤独,以及那眼底相同的爱恨交织。

“……皇后……”

他终于开口唤了一句,却发现声音颤抖得厉害。

文袖安泪流满面看着他,仍旧不出声,皇帝走上前来,那浓烈的酒气瞬间萦绕鼻尖。

这样的皇后让他手足无措。然后,他顿了顿抬起并不如何细嫩还带着薄茧的右手附上文袖安的脸颊,他擦一遍,她流一遍,怎么擦也擦不干。皇帝无奈又叫了一声:“皇后……”

他除了叫这一声皇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文袖安倏尔扑进他的怀里,一如那天在大雨里一样。皇帝毫无顾忌地抱紧了她,随后他听到皇后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你叫我一声袖安可好,你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皇帝不知怎么鼻子就酸了。他是那样能忍的一个人,千疮百孔满目疮痍不曾哭过。

“袖安。”

他叫出这个名字,只觉得心底最深的那个地方痛到不能忍受。

文袖安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喊出这个名字之后终于哭着笑起来。没有犹豫,右手伸进左边衣袖里骤然拔出锋利的匕首,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以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狠狠刺进皇帝的胸膛!

这把匕首原本是阿浅提议她带在身上以防皇帝在上书房设下埋伏要抓她的时候自卫用的。

而现在文袖安用它刺进面前这个展开双手拥她入怀的男人心脏。

顿时皇帝闷哼一声,缓缓低下头去,全身最大的痛苦都汇集到了胸口,精神的,身体的,连同那些温热的血液一齐涌了出来。

染红了龙袍,染红了凤袍。

他居然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抱着她的手仍然没有松开,因为他知道,这一次松了手,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再抱她了。

“你这么……恨……朕?”

“……难道皇上不知道,现在的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吗?”

文袖安面色镇定,温柔地说完一把拔出染血的匕首,毫不犹豫推开他转身便快步奔向门外,陈丹在一旁看见这种场面下的惊叫起来,不敢上前去扶一把站立不稳以致跌倒的皇帝。而有人比她惊叫的声音更快。

几乎是在皇帝被推开后要倒下的一瞬间,面前便闪现了一个黑影一把扶住了皇帝,面色也带着一丝惊讶和担忧,询问道:“主上怎么样?”

太监总管顾不得奇怪的皇后,快步从大门口奔过来,骤然看见皇帝的伤势脸都没了血色,哆嗦着大吼:“传御医!来人,快传御医!”

上书房的宫人都乱成了一团,皇帝闭上眼只是摇头。

很快御医院的人便赶来了,尚在大门外的时候,那个黑影便要消失,躺在榻上原本一言不发的皇帝此时却忽然艰难地说道:“你……要去……做什么?”

那剧烈的疼痛使他全身痉挛,短短的六个字便已经让他冷汗如雨下。

“皇后当死!”

“轰隆!”一声巨响,积压已久的乌云终于对撞在了一起,粗壮的闪电划过夜空,咆哮翻滚,摄人心魂。

开始有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砸落下来。

“不准动……她,否则……自裁。”皇帝痛极,强撑着说完这八个字便头一歪,昏厥过去。

御医已经到了上书房房门外,就在他们推门而入的一瞬间,黑影消失不见。

文袖安和阿浅两人快步向前跑着,自从她记起一切后,她便知道皇帝身边有个黑影,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死士。

妙人被文袖安命令跑回西宫让元定赶过来接她们,因为妙人年轻且身材瘦弱,跑起来速度自然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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