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把带血的匕首还藏在她的手腕处,他的血沾在她的皮肤上。

带着火一样的温度。

果然没过多久,距离跑回西宫只有半柱香不到的路程了,那个黑影手持长剑,乘风踏枝追了上来,银白的剑光闪着寒气无限逼近文袖安的后背。

他这是要致她于死地。

即便杀了文皇后之后自裁,那也很划得来,这种祸乱主上心神的妖女若是主上的人那还能放过,但若是文相的女儿,绝对不行!

近了,更近了,近在咫尺!文皇后微润的长发被夜风吹得飞扬起来,有几丝拂过他的长剑,那种美艳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心醉。

阿浅在这种时刻毅然决然停下来双手一展拦在文袖安身后大喝道:“放肆!你敢行刺皇后娘娘?!”

黑影惊异于这名宫女的胆量与忠心,不由缓了一缓,冷冷地回答道:“杀了你们,没人知道是我。”说完便用力刺过去,四尺的距离何其短!文袖安伸手一把扯过阿浅的身体,紧紧拽着她的手腕用了最快的速度向前奔。

她现在知道,这个叫做阿浅的,是对她最忠心的人,否则她前世也不会为了她的安全而将她调离西宫。

她记起来,那么多年阿浅是怎样尽心尽力地伺候她,追随她,忠诚她。

然而她们的速度无论如何不能跟黑影相提并论,眼看无法再逃,文袖安反而冷静下来,豁然转身直面那袭来的长剑。黑影面无表情,只是更加眼神更加狰狞——

“皇上死了吗?”

冷不防听到她平静地问了这样一句话。

那剑尖堪堪停在她的眉心,雨下得大了起来,有一两滴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滑下来,从额头,到眉梢,到眼角,明明一动不动,却生出绝世风,情。

“什么意思?”难道她在匕首上抹了毒?!

文袖安并无一丝害怕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如果他没死,你杀了本宫他就会被你气死了。如果他死了,那么你现在就可以动手,左右本宫和皇上都死了,这个南朝天下也是丞相的。”

那冰凉的剑尖一直抵着她的眉心,只要黑影稍微颤抖一下,她便魂归黄泉,然而她不怕,已经死过一次了,文袖安笑得非常镇定,即便雨水终于湿透了她的凤袍,衣上所沾染的皇帝的鲜血也混着雨水流淌下去。

“你们文家的人真是个个狠心!”

文相霸占了主上的权力,他的女儿霸占了主上的人,果然文家就是要把主上吃干抹净渣也不剩吗!黑影一把收回长剑,压抑着怒火骂了一句,而文袖安的眉心却缓缓处溢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她笑了笑,那血珠刚溢出来便被雨水冲散了,只有微微的痛意在蔓延。

“还好。高家的人也不赖。”

“你再说一遍!”

那长剑又指向她,一点也不顾及她的身份。身后阿浅几乎忍不住要冲上来。文袖安拦住了她,笑得云淡风轻:“说什么?说三年前恭慧皇后听到那个秘密便被毒杀的事情吗?这不用本宫说,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牵机的味道可不怎么样。”

黑影看着她眼神闪烁得厉害,似乎有些出神。

下一瞬文袖安便被人一把搂住腾空而起,黑影回过神来立刻执剑相向。

是元定。

不说黑影年纪要比他小,正面硬碰硬的功夫显然不够强,这一类暗影死士更擅长潜伏隐藏,随时给与敌人致命一击。

“来得刚好。”

文袖安笑盈盈地说了一句,眼中却失了光华。谁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何尝不想让这个人杀了她呢。

又爱又恨。

既然要杀他,为什么担心他。

既然担心他,为什么要杀他。

文袖安想,或许她永远也捉摸不透了,这时候元定一剑刺伤黑影的右腿,搂着她退回地面,冷酷的眼中似乎只有那个敌人黑影:“救驾来迟,娘娘可有恙?”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有点心疼皇帝……(抱歉,发现最后一个恙字错了,所以改正过来。)

☆、第四十八章 落尽梨花月又西

“没事。”文袖安说完便已经安全落地,姗姗来迟的妙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担忧同阿浅一起上前扶过她。

“皇后娘娘,您没事吧?您额头……”

妙人一边将手中的伞撑起来遮在三人头顶,一边关切地询问,但还未问完文袖安便摇头表示无碍。

随即有大批禁卫军赶过来了,黑影原本就式微,见状更是毫不恋战,冷冷地盯了一眼文袖安转身便飞身离开,元定没有追过去。

大雨滂沱,夜风怒号,西宫。

文袖安正在沐浴,阿浅已经将文袖安的处境和这一系列所发生的事情连夜都传给了文相,希望他早做准备。只是她还是有点疑惑文袖安重伤皇帝的原因,这似乎除了将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以外,没有别的用处啊。

她没问,但妙人却忍不住了,苦着脸问道:“娘娘您这是何苦?泄愤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泄愤啊……等皇上一醒过来,您不就完了吗?刺杀皇上这种罪名……”

文袖安揉搓了一把花瓣,冷笑道:“等皇上醒过来的时候,的确什么都完了。不过是他什么都完了——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丞相将率大军逼宫,皇上纵有隐藏的实力但彼时也是群龙无首,不堪一击!等他醒来,想必江山已经姓文了,本宫还需要担心什么刺杀皇上的罪名吗?谋朝篡位都做了,何况刺杀皇帝……而已。”

妙人和阿浅恍然大悟,的确,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法子,如果皇帝在逼宫那天清醒着的话,要是他刻意韬光养晦有大批隐藏人马,那么打起来就要困难得多,且胜负难料。但如果皇帝人事不知的话,纵有十万人马那又如何,一盘散沙不值一提。要不怎么说擒贼先擒王——无疑文相一定是知道这个捷径的,但他没有跟文袖安提起过,显然是不愿意她去冒这个险。

因为在她刺伤皇帝到丞相逼宫大胜这一段时间里,她随时有可能因为这个消息传出来而丧命。

现在,只能靠元定和禁卫军保护了,希望他能坚定到纵使百官问罪也绝不退后一步。

“关西宫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宫里有小厨房,一切饭食用度自己做,坚持这一两天不是问题。”文袖安起身擦干水渍穿好衣袍,深呼了一口气对两人说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们去睡吧。”

“是,娘娘早些休息吧,也不必太担心了,宫门有元统领守着呢,他武功盖世,想必没人进得来。”

妙人劝了一句便和阿浅一起退了出去。

但关上寝殿大门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一左一右站在一旁没有离开。

阿浅朝妙人轻轻地笑了笑,随即看到殿内灭了灯。

这一夜瓜子脸睡得不安稳,总是翻来翻去,文袖安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听着殿外的雨声,忽然在这个寂寥恐怖的夜里想到了许多往事。

有她前世的经历,有她地府的见闻,也有她今生的牵绊。

“你终于也还是喜欢我……可惜,怎么这么晚。”

寅时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殿外那一地都是被打落的花朵,艳丽而凄冷。雨下得更大,却大不过这一刻阿浅陡然喊出来的那一句:“娘娘——!”

恐慌,惊惧和颓然。

一直没有睡着的文袖安听到这一声呼喊竟然不自觉浑身打了个哆嗦,她坐起身来问道:“是阿浅在外面吗?进来回话。”

殿门被推开了。

面色疑惑带着疲惫的妙人和同样憔悴疲惫却更加惊恐的阿浅一起走了进来。

还尚未走到榻前,阿浅就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脸色比惊雷更苍白吓人,她双眼发直,呆呆地对文袖安说:“娘娘……丞相府所有人都被抓了!”

“你说什么?”

文袖安怔了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收到丞相传来的最后一个消息……皇上提前发动政变,趁着所有人都在歇息的时候,借着大雨的声音掩护……丑时过有大军包围了丞相府,同一时间他收到了另外数十名大臣的求救信……丞相在即将破府的时候传了书信来……丞相说——请娘娘逃吧!”阿浅说到这里已经痛哭流涕,朝着文袖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次说道:“趁着天还没亮,请娘娘逃吧!”

仿佛脑中一声巨响炸开,文袖安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吐出血来。她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这就像是个梦……皇帝他不是应该还在昏迷中吗,怎么可能提前发动政变,还把时间掐算得这么好?!

“……逃?能逃到哪里去……本宫不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强自镇定下来,掩在锦被里的双手却在发抖。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还不能完全相信,或许这只是一时凶险,明早他爹就挺过来了也说不定,或许这只是误传,不到宫里传出这个消息,她绝不相信!她爹的势力盘踞整个朝野,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瓦解了,不会的,不会的。

就是死,她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

“娘娘!奴婢求您了,您快逃吧——否则明日一早……”阿浅没有说完就已经哽咽到无法继续说话,妙人也“噗通”一声跪下来,浑身颤抖着说道:“奴婢也请娘娘逃吧!再留在宫里,就是死路一条,娘娘没必要……”

事到如今,妙人也说不下去了。

“阿浅,把爹给你的信拿给本宫看看。”文袖安说着阿浅便从怀中掏出了那一卷小小的信纸递过去,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指骨关节已经泛白。

字迹潦草简短,可见当时情形有多刻不容缓,寥寥数语的确如阿浅陈述的那般无二。

最重要的是,这笔迹文袖安熟得不能再熟,确是丞相亲笔所书无疑!

文袖安眼前再次黑了黑。

她把那张小纸条握得死紧,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到面对一切的力量。

终于到了清晨,因为大雨的缘故天色还是阴沉着并未大亮,文袖安收回了关西宫大门的意思,果然很快便听到了那个消息。整座皇宫都传遍了——皇帝昨夜子时转醒,便立即召了几位黑衣男人悄悄面圣,据一位当值的宫女回忆,那几人中有一位她是认识的,年轻有为执掌军机大权,那是丞相最信任的门生,当朝第二人,严辰。

后来又有人从外面送食材进宫的菜农那里听到,安宁大街那一片京中贵胄的府邸门前全是鲜红的血液,大雨冲刷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洗干净,反倒连积压的雨水也都染成了深红一片,打这里过路的百姓个个心惊胆颤,还能嗅到空气中浓郁不散的血腥味,看上去犹如森罗地狱,鬼魅惊悚。

尸体都被人清理干净了,不知道昨夜这里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挨个看过去那些贵族大臣的府邸门匾,百姓们都猜出了一个大概——丞相完了。

“以丞相为首的所有二品以上大臣全部下狱……除了那几位将军和严辰仍旧安然无恙。”

阿浅说到“严辰”这两个字的时候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毫无疑问,皇帝能把时机把握得这么好,势力隐藏得这么深,完全是因为有严辰这种级别的内奸在。若所料不差,那面圣的黑衣人里除了严辰以外便是尚且纹丝不动的几位将军了吧。

以前也都是对丞相忠心耿耿的人啊。

文袖安怔怔地看着殿外狂风骤雨,没有说话,脸色带着一股决然的死意。

元定看着她许久,终于自己走进来跪在她面前,那甲胄叩击在殿石上的声音十分清杳而又十分不详:“娘娘担心什么,卑职愿替您走一趟。”

“你……劫狱?不要。”

她望着元定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想知道我爹他怎么样了,可还活着吗……”

宫中传言一说丞相当夜便已经伏法就地格杀,一说丞相并没有死只是被一同关进刑部大狱了——刑部早已不是当初的刑部,当初的刑部官员现在正待在刑部大牢里,或许这一天他们早就料到了,或许这一天他们从没有想到。

文袖安没有再自称本宫,她想她的死期快到了。

“卑职领命。”

元定点头,那沾了雨的眼神分外柔和,无声安慰她,随即便转身出了西宫。他没有打伞,那雨中的背影金戈铁马铮铮傲骨,坚毅而寡言,被淋湿的长发高高束起,风一吹还是在飞扬。

他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快到晌午时才有消息传进西宫,禁卫军元统领同为文相乱党,已经革除一切职务下狱待斩。同时文相一干人等已经定罪,于五日后午门斩首示众!

于是西宫外所有的近卫军都撤走了。

于是文袖安知道他爹还没有死。

“娘娘……”妙人还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不要伤心,却发现她面色如此镇静,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文袖安转身回了寝殿换了一身雪白的长裙,什么花式都没有,长发随意批散着,簪环尽去。她打开门沉静地说了一句:“摆驾上书房。”

然而宫里忌穿纯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 雨打梨花深闭门

漫天大雨,冷风呼啸。

上书房门外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直直地望着那个面无表情款款而来的白色身影,白衣黑发,如开在潋滟江南的一朵清昙,让人窒息的凄美绝艳。

不带半分妆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超凡脱俗,一个眼神即是一段风,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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