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皇后娘娘,皇上正忙,不方便见您。”

太监总管一回神便脸色复杂迎上来拦住了她,而上书房大门紧闭。

文袖安拢了拢散到眼前的长发,看了他一眼随即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那水冰凉瞬间湿透白衣冷得刺骨:“臣妾求皇上饶丞相和元统领一命,臣妾愿代替他们伏法。”

“娘娘!”

阿浅和妙人同时惊叫一声,就要去将她扶起来,然而文袖安漠然拂开了她们的手,顺带连头顶那把伞也推了开去。

太监总管脸色一变,惊恐万分说道:“皇后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啊!”

文袖安依旧纹丝不动,大雨一点也不见小,太监总管见这势头转身就进上书房去了,剩下一群脸色震惊的宫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太监总管又出来了,态度冷淡了许多说道:“皇后娘娘您跪在这里也没有用,文相一干人等乃是乱党,罪无可恕。老奴劝您还是回西宫吧,皇上说了,不会见您的。”

她仍旧不为所动,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是跪在雨里,长发尽湿,锦衣贴着肌肤,越发显现出她瘦弱的身形。

阿浅和妙人随即也默默跟着跪下来。

太监总管摇摇头,这两人何苦。见劝不动她便也不再多言,重新回到上书房门口去候着。

时间一长,那些宫人的脸色都古怪起来,有的同情,有的感叹,有的看笑话,再有昨日在场的宫人更是冷笑连连。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说起来文袖安这个皇后也真是做得绝无仅有了,刺杀皇帝和家族造反下狱接踵而至她却仍旧稳坐皇后的位子。

一个时辰,没有人开门,没有人说话。

两个时辰,文袖安双膝发僵,一股一股的雨水淌下来,她几乎睁不开眼,可还是没有人上来说一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摇摇欲坠,莫名就与那日在檀如宫的情形重合起来。

也是一样的大门紧闭,只是彼时皇帝还肯跟她说一句话。

这时已是申时二刻许,陈丹提着自己做的点心过来准备给皇帝尝尝,身边的宫女一路替她撑着伞。突然她停住了脚步,皱眉看着跪在雨中万分狼狈的文袖安惊疑不定地问:“那是不是皇后?”

贴身宫女仔细看了看,也不敢万分确定,但想来宫中除了皇后没有谁能有这样的绝代风姿:“好像是皇后娘娘,她跪在这里做什么……”

“大约……是替她父亲求情?哼,皇上肯见她才怪了……”陈丹想到昨天的事情就满脸不爽,本来以前她是皇后,家族势力滔天,陈丹自然不敢怎么样,就算心里有气也是憋着,可现在不一样,她已经没落了。

跪吧跪吧,看着就觉得心情愉悦。陈丹站在那里一直没走,笑得娇俏动人,弱风拂柳。

没过多大会儿太监总管被传进去了。

皇帝脸色很难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胸口的伤势还是因为皇后正跪在雨里,抬头见到他进来了便冷声问道:“她还跪在外面?”

“是,皇后娘娘不肯说话也不肯起来,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皇帝瞬间勃然大怒,看着他说道:“两个时辰,你也知道她跪了两个时辰了!你站在外面是干什么吃的,劝人都不会劝吗?”

太监总管脸色一苦,越发觉得最近这差事不好当了。他小心翼翼地回道:“皇上,老奴劝过了,可是没用啊,皇后娘娘不起来,老奴也不敢去硬拉啊。”

“她到底……想要朕怎么样?!”

皇帝沉默了一刹那,随即狠狠一拳砸在桌上,不料一下便牵动了伤口,新鲜的血液又渗出来,疼得他直皱眉。

连这伤都是她给的。

太监总管觑着皇帝的脸色,谨慎地试探了一句:“皇上,您这么心疼皇后娘娘何不干脆见……”

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皇帝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吓得他魂都飞了一半:“你让朕见她?她所求之事你不是没听到,朕绝不答应!慢说朕不肯让她死,就是文相这一个人,就决定了他们所有人都必须处斩!朕与文相,不是他死,就是朕亡。”

说到这他深深地吐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接下去:“不见到她朕还能好过些,见了她怕是朕想不答应都不行。”

“唉——”

太监总管听到这也莫名觉得心里泛酸,原本这该是琴瑟和鸣的夫妻,却闹到现在这样的局面来,谁的错呢?谁都没错。

权力真是个害人又迷人的东西。

正聊到这儿,两人都沉默下去,门外却突然传来两声相同的惊呼:“娘娘!”

皇帝眉心一跳,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太监总管匆匆忙忙就打开门看向门外——文袖安眼前逐渐灰暗下来,脸色在大雨中脸色呈现诡异的雪白,那是一种近乎尸体的白色,她身体晃了晃,轰然倒了下去。

“娘娘!娘娘……”

阿浅和妙人吓得六神无主,一下子便跪着扑到她身边去,只可惜无论怎么呼喊摇晃文袖安半点反应也无。

看到这太监总管直觉要完蛋,转身结结巴巴地回答:“皇上……皇后娘娘……好像昏倒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间,皇帝已经一把推开挡在门边的太监总管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太监总管慌忙扶了一把门框也急急地追了出去。阿浅和妙人闻声抬头只是叫了一句“皇上”便没有再多言,皇帝也不语,看着长发散落一地浸在水坑里的文袖安脸色极其恐怖,也不知此刻心里在想什么。然而下一瞬就已经弯腰一把搂过文袖安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奔向西宫的方向。

由于皇帝用力过大,胸口的伤口因此裂得更加严重,已经有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染红一片衣襟,再加上沾了雨水,更是剧痛无比。但他一路上只是紧抿着唇加快脚步,严肃的神态不见丝毫痛苦,有大滴大滴的雨中从他的额上滚落下来划过双唇,显出一股禁.欲的魅力。

阿浅和妙人都爬起来跟了上去,太监总管翻了个白眼,暗想着这回皇上的伤是得彻底养个百十来天了……同时也没敢闲着,连忙招呼人赶紧传御医,拿过一把伞就追上皇帝撑在他头顶,气喘吁吁地说:“皇上,您仔细您的伤口……慢点儿……”

本来皇帝被太监总管这一阻碍着就十分不耐烦了,但他心疼文袖安舍不得她继续淋着就没吱声,偏偏这时候陈丹咬碎了一口银牙,娇娇柔柔地迎上来拦在前面笑道:“皇上,嫔妾……”

“滚开!”

一腔怒火都有了发泄的渠道,皇帝阴沉着脸色怒不可抑,竟然完全没了平时儒雅超然的气度,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喝退便抱着文袖安大步走过。

太监总管同情地看了一眼委屈满腹楚楚可怜的陈丹,默默地低下头撑着伞一路小跑。

这种时刻到皇上面前晃悠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真是作孽呀。

陈丹怔了一下,还没有见过那么恐怖暴躁的皇上,在她印象中皇帝从来都是温和儒雅,尊贵威严的。可是今天……难道是因为皇后?但不是都说在这个宫里皇上最不喜欢的就是皇后了吗?

“修容,咱们要不要先回丹华宫?”贴身宫女见状不由问了一句,毕竟皇帝都走了,而且又是抱着昏迷的皇后去的西宫,如修容要是再提着一盒子点心跟过去的话,多半就不是“滚开”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了。她们做宫女的,尤其是混到贴身大宫女这个位子上,除了主子从一开始就带进宫来的侍女以外,没有一个是不会看人脸色的。

陈丹随手掐了一把原本就凋零的花朵,阴阴地看着渐行渐远笼罩在烟雨朦胧中的皇帝身影,目光停留在那白色的身形上,许久她点头道:“回宫,回头记得联络我爹,让他务必领着人参皇后一本!”

陈丹得宠,如日中天,她爹陈监管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又逢上这么一场腥风血雨的政变,他的分量更是加重了许多。

“是,奴婢记下了。”

宫女恭敬地应着,一手接过陈丹甩过来的食盒,一手稳稳地替她称好宫伞又回了丹华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章 梧桐深院锁清秋

九月初九,重阳节,风停雨歇。

原本这该是一个风起云涌,激昂壮烈的日子,但现在沉静下来,犹如即将热浪翻滚的沸水突兀地凉透,无声无息间令人有一种未知的沉郁,喘不过气来。雨后初晴的阳光柔和多情,枝叶绿得耀眼。

文袖安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醒来的,她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头痛,抑郁昏涨的痛感,随即她看到默默站在殿门前注视门外一地花草的清隽背影。

她眨了眨眼,开口道:“皇上……”

皇帝的背影似乎颤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他的神态一如既往的严肃谦雅,顺带透着白。

“你醒了……你醒了便好,不要再为文相的事去上书房求朕,朕不会同意,百官也不会同意,天下万民也不会同意。”

没有叫她皇后。

文袖安眼神转了转,环顾一圈寝殿的装饰,的确还是西宫,只是一个伺候的宫人也没有了,阿浅和妙人都不在,唯有蜷在角落睡得安静的瓜子脸和这位龙章凤姿的帝王。

瓜子脸也瘦了。

她顿时明白,心如死灰绝望无求大约就是她现在的心境吧,大起大落只是一时,静如止水才是永恒。

皇帝看着她没有丝毫起伏的面色动了动唇似乎想说话,文袖安却先他一步问出口,并且笑得如此温柔如水,古潭无波:“时至今日,皇上当如何处置臣妾?”

“……迁去西风院吧,那里安静,与你性子合宜。”

皇帝的声音响在大殿里,明明并不大声,熟睡中的瓜子脸却生生哆嗦了一下。如她当初所愿,终于迁去冷宫西风院。

文袖安平静的点头,无悲无喜:“庶人文氏谢皇上恩典。”

“朕并没有说过废后。”尽管朝中废后的奏折堆积如山。

“不要紧,庶人有罪,当不起这个国母。皇上可以履行自己的承诺,将这个皇后之位送给如修容。”

皇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皱眉问道:“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没有了。”

文袖安说完已经闭上了眼。

只剩沧桑,只剩悲凉。

“好。”皇帝只觉说出这个字后心底一抽一抽地痛,但又并不强烈,只是微弱绵长。仿佛原本鲜活在心脏里的一个生物突然就死去了,另一个还存活的生物崩溃决堤,然而无论它怎样挣扎,那个死去的生物终将永不再来。

它注定要孤寂了,纵使它终于独自拥有了整个心脏。

皇帝不再犹豫转身便走,在踏出殿门的那一瞬间他脚步顿了顿,说道:“既然这个皇后你不想做,那朕只好依了你的意思送给别人。九月十三日午时朕举行册封大典,迎如修容为皇后,以文相一干人等的人头来祭天,你看可好?”

身后文袖安寂静无声,不发一言。

皇帝终于冷笑一声,大踏步离开了这座空旷的西宫。

此时原本熟睡的瓜子脸却突然爬了起来,素来憨态可掬笑料不断的它此时异常深沉,什么也没抱怨,反而对她叫道:“你哭了。”

“没有。”

她脸上一片沉静,不带半分戚容和悲伤,更加没有流泪。

瓜子脸摇摇头,固执地坚持:“你哭了。”

文袖安终于不再否认,她只是扭过头看了一眼清晨明媚的阳光,对瓜子脸说:“好在他不知道。事已至此,我惟愿九月十三日早些到来。”

他不知道,我心底哭出一汪苦海四面无岸均被他断绝再也无法得到救赎,他不知道,我心底哭到千疮百孔腐朽无望全都要破碎再也无法生机盎然。

他只知道,我云淡风轻不屑一顾。

我只能让他知道这样的我,因为我不论再如何苦苦哀求也注定无法扭转什么。

我知而今我的所作所为都会沦为千古后一场笑谈。

瓜子脸哼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跟她说话。

她想死。

……

这里有宽阔的院落房屋,却一片萧条,花草凋零,蛛网尘灰。

这是后宫妃嫔的噩梦。

搬到西风院的第一天文袖安就被人骚扰了,那是一个看上去穿着邋遢神志不清的女疯子,年岁似乎有些大,她原本笑嘻嘻流着哈喇子的脸色在看到文袖安的一瞬间就变了,眼神疯狂起来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一下子冲到文袖安面前来,上下打量过一番后自言自语地嘀咕道:“你这个贱人……你迷惑皇上那么久还是也滚到这里来了吧……不,你不是人,十几二十年你竟然一点都没变……但你还是进来了哈哈哈……你夫君呢?也不要你啦?皇上也不要你啦?”

文袖安猜测这应当是先帝的妃嫔,故而打算绕开她,毕竟她已经疯了。

但那名女疯子并不打算放过文袖安,文袖安走一步,她跟一步,同时还幸灾乐祸不厌其烦地问:“你夫君呢?不要你啦?皇上也不要你啦?”

“我夫君就是皇上,所以他不要我,我就到这里来了,你不也是一样的吗?”文袖安在她问了好几遍之后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本以为这样就算完,岂知那名女疯子神色更疯狂了,痴痴地笑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是谁当年说你夫君只有那个秀才的,现在还不是一样……是你甩了他罢?是皇上不要你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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