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点了点头,泛着笑容却显得更加冷淡了:“皇后定夺就好。”

她看着主宰天下人生死的皇帝眼角有着超然的意味,却在皇帝回首的时候觉得寒冷。

他明明在笑着。

“多谢皇上。你们退下吧。”文袖安广袖一扬,元定几人便谢恩退下。

走了几丈远,元定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正好与文袖安回头的目光对视。

她莫名脑中疼痛如针扎,渐渐将这一眼与记忆中一名看不清眉睫的男子重叠,犹记得那人飞身而来的一幕,眼神与今日一样。

“是元定么……”

皇帝听得她的呓语眼神一凝,随后微笑问道:“你说什么?”

文袖安恍然回过神来,看着皇帝笑得十分美艳动人。

“臣妾是说,元统领长得可真好看。”

当皇帝听完这话,用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文袖安才幡然悔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添了一句:“臣妾的意思是元统领长得真像皇上一样的好看。”

瓜子脸窝在她怀中,不由抖了一下。

禁军统领长得和皇帝一样……这孩子,可让人怎么说好呢?

果然,皇帝的脸色开始隐隐发黑,随即挥袖便走。文袖安心底升起一股哀伤……她这是要作死作到变成一抹渣渣的前兆么。

“皇上您听臣妾解释……”文袖安急急地跟上去,焦虑地对皇帝说:“您一定是误会臣妾了……”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你是皇后,当谨言慎行。”

文袖安当即点头,细细揣摩其中奥妙。相信她谨言还是做得十分到位的,既没有涉及过朝政大事,也没有散播使妃嫔不合的言论。至于慎行她就做得更到位了,才进宫一天,除了西宫和御花园她哪里都没去,更没有干什么不称身份的事。

当然,刚刚朝见妃嫔的时候瓜子脸的所作所为均属于个人立场,文袖安并不负责。

想到这文袖安便笑着回答:“臣妾以后一定更加严于律己,不负皇上恩泽。”

见到皇帝脸色稍霁,她便趁兴相邀:“现下已是午时,皇上是否移驾西宫准备传膳?”

皇帝一脸温和的笑意,只有眉眼处深邃得叫人望而生畏:“也好。”

文袖安并不计较,一脸喜上眉梢,落后皇帝半步,依稀可以闻到皇帝身上的香气。

那是一种像薄荷又像杜衡的味道,隐隐夹杂着袭人的墨香。

“皇上用的是什么香?”她侧首微微抬头仰视皇帝的轮廓,只见得皇帝唇角似乎扬了扬,回答道:“衡檀,最是清心提神。”

文袖安想了想,确定自己没见过这种香,便只好回道:“恕臣妾见识浅陋,倒未曾听说。是宫中哪位奉香制的?臣妾也想试试。”

皇帝看了她一眼,瞳孔深处似乎氤氲着冷笑,但他的脸色又分明是柔和的:“是宝贵妃自创的……皇后身上的香气很好,不必换了。”

文袖安脚下一顿,不知是不是阳光太刺眼的缘故,她觉得眼睛有点痛。

“是吗。”她将头转回来,眼神正视前方,仍旧半眯着眼睛,似乎这样会比较好受。脸上的笑意却更加灿烂:“宝贵妃真是……后妃典范。”

“皇后何意?”皇帝脚步未停,只是话中似有不悦。

“臣妾只是称赞她,皇上多心了。”文袖安说这句话的时候本来就已经很惆怅,但是怀中的瓜子脸素来喜欢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这种时刻它赶紧咧着嘴又叫唤了几声。

“皇帝好像已经移情别恋了,你要不要考虑第三者插足?”

文袖安立时只觉就算脑中一群屈原大夫排着队挨个跳江,也不能表现出她的绝望和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 我日更……亲们看着办可好……

☆、第四章 画图清夜唤真真(一)

在皇帝面前文袖安不好回答它的话,只能温柔的对瓜子脸笑了笑,那笑容让瓜子脸有点发毛,主要是因为她笑得跟地府里面作威作福的黑白无常似的。

皇帝没有回头,听了这句话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那就好。”

文袖安觉得这个话题已经到了冷点了,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假如她马上又转到其他话题上去的话,诸如天气好晴朗,花儿好漂亮一类的,皇帝多半会觉得她吃多了或者饿得慌,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回答她一个嗯字或者干脆不说话。

文袖安不能自毁形象,让皇帝觉得她不端庄,是以她也只好沉默。

西宫。

文袖安和皇帝正冷着气氛用午膳,她私心想着不能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啊,她就算智力发育有障碍也能知道皇帝喜欢宝贵妃了,再这样冷下去迟早要进冷宫,更甭提什么再续前缘。

“皇上讲讲和大姐的趣事吧,臣妾一直很好奇。”

文袖安想着一方面缓和一下气氛,另一方面知道一些前尘往事更能揣摩皇帝的喜好,这才能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皇帝闻言拿着筷子的右手顿了一下,随即看着她道:“皇后想知道什么?”

“皇上说什么,臣妾就听什么。”文袖安越来越觉得皇帝对她的态度很奇怪,表面好像温和爱护,实则……带着莫大的疏离和危险。

皇帝没再说话,而是慢慢喝起汤来,就在文袖安以为皇帝不会理她的时候,皇帝放下碗筷,缓缓说道:“恭慧和朕用膳时,从来不会多言一句,一直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她任何时候言行举止都是得体的,是一位真正有母仪天下之风的皇后。”

文袖安脸色微微一变,皇帝这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臣妾知道了,臣妾一定好好向大姐学习。”

皇帝这才有了笑意,起身离开,文袖安也忙放下碗筷起身想要送他,结果因为裙角被凳子腿压住了,她还没完全起身就慷慨激昂的摔了下去,巨大的动静闹得所有人都纷纷围观,皇帝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文袖安心里很绝望,这才刚说要学习恭慧皇后的母仪天下,转头就摔了个人仰马翻,这让她说点什么好呢……

她把手搭在脸上,好似没脸见人一样,这时候她是真的欲语泪先流啊。

“怎么这么不小心?朕拉你起来。”

听到这样温和的一句话,文袖安难以置信地将手拿开,怔怔地仰视着皇帝,他文雅秀丽的脸上带了一点笑意,广袖博然,右手直伸到她面前。

这男子笑容如一段春风剪了飞花翩然而落,带着儒雅稳重而又超然的气韵在顷刻之间妙冠古今。

文袖安也笑起来,那光芒耀眼无双,瑰丽不可比拟。

“多谢皇上。”她将手放到皇帝手中,后者紧紧握住一施力,文袖安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促不及防因为惯性跌进皇帝的怀中,皇帝为了她不再次摔下去,伸手环住她的腰。

这样含情脉脉地对视,这样美好的气氛,这样容易产生情愫的一幕……只可惜被“单纯”的宫女给生生破坏了,那名宫女慌忙上前拍打着文袖安凤袍上的灰尘,在这万籁俱静,众多宫女都识趣地不动如山之时,这拍打的声音显得十分具有穿透力。

皇帝瞬间放开她,然后点了点头迈步走出西宫,文袖安回头看着还在尽职尽责拍打她凤袍的宫女,默默含泪抚额,当一个人弄巧成拙好心办了坏事的时候,文袖安真的下不去口攻击她。

“行了,你……你该干啥干啥去吧。”文袖安无奈地冲宫女挥了挥手,那名宫女愣了愣,然后默默地退下去。

文袖安走到庭中,在梨花树枝下伫立良久,表情沉静不知在想什么,有几片皎洁的梨花瓣落在她的衣上发肩,越发出世。

“把阿浅叫过来。”她突然对身后的宫女说了一句。

那名宫女有点不敢相信,这西宫叫阿浅的只有一个,还是负责西宫宫女房间那一片环境卫生的,按理说还没资格见到过皇后娘娘啊,怎么皇后娘娘就知道她的名字了呢?

“皇后娘娘,是负责打扫西宫宫女房的那个阿浅吗?”

文袖安自然不知道阿浅是做什么的,只好皱眉问道:“西宫还有别人叫阿浅吗?”

“没有……奴婢这就去传阿浅。”那名宫女忙低了头快步去传阿浅过来。

这时瓜子脸吃完午饭屁颠屁颠奔向文袖安,那滚圆的肚皮在它矫健奔腾的时候一抖一抖,文袖安看得十分揪心,觉得狗胖了就和人胖了一样,做什么事情都费劲,尤其还是像瓜子脸这种体重一直看长的胖狗,她觉着假如有一天瓜子脸突然瘦下来,一定能迷倒不少小母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单身路漫漫,不知何时了。

“你看什么?莫不是被老子英俊的外表迷傻了?”瓜子脸眨巴着黝黑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短毛上还流淌着骨头汤的残渍。

文袖安抽着脸干笑一声,不好打击瓜子脸的自信。

而瓜子脸自动把她尴尬的笑容理解为默认,于是它更加傲娇,小尾巴一甩,抬脸望天:“你也知道老子在白泽神兽一族里是数一数二的英俊潇洒,将来等老子化成人形以你的姿色也就勉勉强强可以伺候在老子身边了,怎么样,高兴得颤抖了吧,弱小的人类。”

我高兴得颤抖了……你化成人形也改变不了你是狗妖的事实……

瓜子脸这样不知死活,文袖安彻底被激怒了,眯起眼睛对它道:“我本以为世间对自己外貌形体认知最差的狗莫过于你,没想到你竟比我所穷极想象的下限还要低……”

“汪汪汪!”瓜子脸炸毛,冲上去就两只爪子抱着文袖安的脚摇头晃脑十分凶残的咬她的鞋袜。“老子跟你拼了!”

文袖安悠闲的看着瓜子脸,此时那名宫女和阿浅都快步而来,对着她跪倒下去:“阿浅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袖安看了一眼阿浅,然后点点头,对另一名宫女道:“传令下去,以后阿浅贴身伺候本宫,不必再做其他差事了。”

“这……是,奴婢这就去。”那名宫女领了口谕匆匆退下,文袖安便让阿浅起来随她到寝殿里去,她正要走,瓜子脸还没有半分自觉仍在报复她,于是她只好伸手将瓜子脸捞起来抱在手中走进门去,否则要是她拖着腿走进来被宫女看到了,她的一世英名……不,两世英名都毁于一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画图清夜唤真真(二)

等关上了门,阿浅再次跪下去:“参见三小姐!”

文袖安笑了笑,扶她起来,说道:“真是委屈你了,之前让你在西宫做那种粗活。”

“三小姐言重了,奴婢不觉得委屈。”阿浅说着眉眼弯了弯,大概二十四五的年岁此时却仿佛年轻了一些。

……

入夜。

一名太监推门进来,躬身道:“皇上,黄雀来了。”

皇帝高如律正负手背对殿门微微仰头看着身前的一幅画,闻言并不回头,只是冷漠的回了一个字:“传。”

“是。”那名太监退下,不大会儿黄雀便进来了,一举一动都十分严肃,赫然正是白日那名单纯的为文袖安拍打凤袍灰尘的宫女。

“属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黄雀磕头时的动作也十分严谨,一直将额头碰到到大殿上的大理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什么异动?”皇帝仍旧没有回头,好似看那幅画早已入迷。

黄雀并不起身只是直起背来回答:“皇后贬了原来的贴身宫女阿鸢,升了负责打扫西宫宫女房的阿浅上去。”

“哦?那个叫阿浅的,什么来头?”

“阿浅元昌七年进的宫,曾服侍恭慧皇后五年。”

皇帝听了这句话终于回过头来,眼神中透出凌然的寒意:“朕不是下令所有跟她有关的宫女一律处死吗?!”

黄雀并不害怕,只是语气越发恭敬:“皇上,阿浅服侍恭慧皇后五年,但却在元昌十四年初就被赏给了冷宫一位太妃,最后半年内的事情她并不知晓,而且她是文相在宫中的耳目,杀了她等于打草惊蛇。”

皇帝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转过头去,轻笑了一声:“再有一年……你退下吧,西宫一旦有什么异动,即刻来报。”

黄雀再次磕头,起身时不经意看到了那幅画。她怔了怔,快速退了下去。

那幅画上仅有一个字。

忍。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落款——盛丰四十一年兴嘉赠如律十一岁生辰题。

先帝号兴嘉。

当晚西宫没有迎来圣驾,同样的檀如宫也没有。这就十分匪夷所思了,按理说现在是天下太平,并没有天灾人祸,也没有叛贼乱党,更没有边疆战事,这皇帝还夜宿上书房这是要闹那样啊?

于是两个宫的宫女都纷纷表示主子应该去上书房看看情况,是以文袖安听信了谗言,整顿金钿晚起梳妆,眼看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她就要出门,瓜子脸不偏不倚正好等在门外,文袖安连一瞬间就垮下来,但凡有瓜子脸的地方,绝对柔情和谐不起来,它就是个笑话!还是个活生生可以移动的笑话!

“瓜子脸,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敢不敢今晚上不跟着我!”文袖安觉得像瓜子脸那种傲娇自大的狗,应该激将法比较管用。

但是她错了,她大大低估了瓜子脸的难缠程度以及它耍无赖的熟练……要不怎么有个词叫癞皮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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