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也许阿浅知道些什么,毕竟服侍了恭慧那么久,可是她要是去问,阿浅必定没有实话。

夜更深了。

一晃就是好些日子过去,文袖安在府里悠闲惬意得不得了,虽然算不上“斟茶看花开花落,合经文云卷云舒”,但大致也差不多了。眼见着瓜子脸的身躯似乎又肥了一圈,终于彻底沦为圆形生物。左右宫里也没有人来催,一来没人敢催,二来想必皇帝也巴不得她永远不回去吧。

不得不说在府里就是好。

文袖安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打算拉上文修远出城踏青去,四月天草长莺飞繁花绿柳,正是看花赏景的好时节。于是她换了身翠绿色云锦长裙,欢欢喜喜就找她二哥去了。

不过每当文袖安兴致正好的时候总会有事情来败她的兴。

比如现在——

“二哥早朝回来了吗?”文袖安坐在二哥的院子里,既没见到文修远的人影,书房卧房的房门也紧闭着,看样子像是不在。

下人给她奉了茶,然后退到一边回答:“回娘娘的话,二少爷回来了,不过又出去了。”

“做什么去?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奴婢不知,不过二少爷是同丞相大人一起出门的,大人吩咐说请您不必等他们一起用午饭。”

文袖安点点头,瘪了瘪嘴,这意思多明显,中午之前不会回来了。

“那你去忙吧。”

她挥了挥手出了院子在花园里转了一圈,越看见这里的小桥流水假山石亭心就越痒。终于她决定去瞧瞧元定,顺便看看能不能让他随驾伺候,虽然心中还是有些疑虑,但既然爹都那样肯定元定不会是皇帝的心腹,那她也就不那么提防着了。

至于什么女扮男装偷偷一个人出府什么的,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因为她傻所以才会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以为别人会认不出来。端庄正常的大家闺秀都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况这样一来自身安危也会有风险。

不过自从回府那天起,文袖安就没见过元定了,元定这孩子也老实巴交的,从不往她眼皮子底下窜。

她到了下人房元定他们住的那一片房屋时,元定正与禁卫军在屋外的石板上操练。他们身上穿得极单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浸湿的单衣贴在身上,显露出禁卫军儿郎们健壮结实的肌肉,雄姿英发。

“你看看,老子这条腿是不是完虐他们?”

文袖安正欣赏着呢,冷不防瓜子脸“唰”地一声将它一条前腿使劲儿举到她眼前,毛茸茸的肥爪子抖啊抖的,一两根灰毛漂浮在空中,在听到瓜子脸问出那句话之前,她差点就以为瓜子脸腿抽筋儿了。

“是,是,完虐他们。”文袖安会错了意,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瓜子脸要和他们比这个,但她还是诚实地回答道:“他们腿上的毛哪有你一半多啊。”

“……”

如果不是高度不够,瓜子脸真想直接把那爪子直接往文袖安脸上招呼!它说的是毛吗?!它说的是肌肉好吗!

元定听到瓜子脸第一声叫唤的时候就知道是文袖安来了,于是收了队伍单腿跪下行礼,近百人齐声低喝:“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多礼,起吧。”

“谢皇后娘娘。”禁卫军起身后都各自退下,元定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皇后也来了这里,只好迎上去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文袖安笑了一下,明艳清嘉,秀丽国色。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温柔:“元统领能先去沐浴完再来回话吗?”

元定一顿,呃,他忽然就嗅到了自己身上扑鼻而来的汗味,的确是……

“皇后娘娘恕罪,请容卑职先行告退。”

他脸色有点难看,速度极快地拿上衣物去了浴房。

文袖安觉得有些好笑,看了看天色也还不算晚,便坐在石凳上等着。能让堂堂西宫皇后等他,元定这个禁军统领做得也着实是绝无仅有的拉风。

瓜子脸直直地盯了一会儿元定离开的背影,忽然转过头就压低了声音悄悄叫道:“老子怎么觉得这丫对你有企图啊?”

文袖安听到它这句话脸色立刻就严肃起来,皱眉仔细想了想他们俩所有接触时的场景,委实没能参透瓜子脸口中的“有企图”表现在哪里,果然人和狗之间思想也是有代沟的吗?于是她只能问道:“你觉得他对我有什么企图?另外……你说话不用压低声音,除了我也没人听得懂!”

瓜子脸一想也对啊,于是就恢复了正常的语调说道:“你不觉得他跟你说话的时候表情和动作都不太正常吗?”

“……”

文袖安无语望天,她着实没有觉得人家有什么不正常。

“那依瓜子脸高见,他跟我说话应该是怎样的表情和动作才正常呢?”

“他不敢看你啊,这不是心虚吗?!”瓜子脸言之凿凿非常肯定,因为它每次干了什么对不起文袖安的事的时候,就不敢看文袖安。

他要是敢一直看着我回话我肯定首先就把他给拉下去蹲天牢了,无礼大不敬啊!

文袖安也不好多跟瓜子脸解释这些礼法之类的事,只能简明扼要的告诉它:“因为我在这里是很牛逼的人物,所以他们必须这样敬畏我。你没发现在皇宫里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么?”

“好像是……没想到你居然跟老子一样牛逼,真难得。不过你听老子一句,他给老子的感觉和皇宫里的那些人给老子的感觉不一样,就像那个女的给老子的感觉也不一样。”

瓜子脸鲜少用这样正经的态度跟她说话,文袖安也不得不重视,她沉吟了一会儿,抬眉问道:“哪个女的?”

它眼珠转了转,不知该怎样形容,就说道:“就是那个……那次你摔倒了老皇帝扶你起来的时候,帮你拍衣服的那个女的啊!她给老子一种深沉敌对的感觉,老子感应的时候都是从精神和心魂去感受的,跟你们人类感觉不一样,老子的感觉不会出错。”

她怔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说道:“我知道了。”

那个人是——

阿雀。

作者有话要说: 满地打滚求支持……么么

☆、第十七章 梦魂纵有也成虚(二)

没过多久元定便整理好仪容回来了,棕褐色扎袖劲装穿在他身上的确和他的气质很配,显出一股稳重内敛不苟言笑的气度来。

“让皇后娘娘久等了,卑职罪该万死。”

文袖安抱着瓜子脸站起身来笑道:“元统领言重了,本宫现下要出门去城外踏青,若元统领无其他要事就请随驾护卫本宫安危吧。”

元定眼中有些惊疑不定,但这是他分内之事,他倒不敢怠慢:“卑职这就召集人马随皇后娘娘出城。”

“叫几个身手敏捷的跟着就够了,不必大张旗鼓。”

该吩咐的已经吩咐了,文袖安也不多留,说着就转身离开:“在大门候着,本宫很快就出来。”

“是,卑职遵命。”

元定垂首抱拳时,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跳得很快,这令他很奇怪。按理说这位文皇后虽然不是声色俱厉威仪万千,但在他眼里倒也是和端庄高贵进退有度挂得上钩的,像他这样自律甚严的人应当不会对文皇后有什么想法才对。但不知为何一靠近她,或者看见她自己就会乱了方寸,简直莫名其妙,他发誓他心中所爱之人是那一位,而不是这位文皇后。

或许是因为她给自己的感觉有点像那一位的关系吧。

已经死了那么久了。

而且是自己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死去的,凄呛绝美,痛如潮涌。

文袖安回到自己的院子准备了一下就叫上两名宫女随身伺候准备出门,忽然有一名宫女脸色严肃匆匆上前来凑在她耳朵旁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妙人传了消息来,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宫里又添了两位贵人,且与宝贵妃走得很近。昨日下午皇上乘帝辇经御花园而过,见宝贵妃在此便邀她一同上辇,宝贵妃庄重自持婉言谢绝,但皇上并不生气,反而龙颜大悦,盛赞宝贵妃贤德识大体,有……母仪天下之风范。”

文袖安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半眯起来,低声念了一句:“南朝的班婕妤吗……皇上可不是汉成帝,却也能做出这样荒诞不合规矩的举动来,看来真是把你当做了稀世珍宝啊……可真令人艳羡。”

汉成帝刘骜后宫曾有一名班婕妤盛宠不衰,被邀同乘帝辇时也如现在的宝贵妃一般婉言谢绝,从而美名流传后世。

但除帝后外任何妃子不可与皇帝共乘一辇,这是祖训,也是大忌,文袖安万万没想到如同皇帝高如律这样心机深重的人也肯在这种特殊时期为她越矩,难道在他心中,宝贵妃比皇权还要重要吗?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文袖安对宫女挥了挥手,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垂手而立的阿雀,顿了片刻,便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说道:“阿雀,你也跟着吧。”

黄雀没有显出一点儿慌乱,镇定自若地点头答应:“是。”

一路出了相府大门,元定果然早已经和六名禁卫军候在那里了。旁边那辆宽敞的马车虽然称得上华丽贵重,但在帝京这种显贵如云的城里倒还不算很惹眼。

待上了马车坐稳后,文袖安便说了句:“走吧。”

“驾——”

马车夫一抖缰绳,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嘶鸣了一声,脚下开始跑起来。

城中的路是很平稳的,因为没带瓜子脸的缘故,文袖安有时觉得无聊会挑帘看一眼窗外街道上的繁华。渐渐出了城西的城门,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问黄雀:“阿雀,你老家哪里的?”

黄雀隐在袖中双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然后不自然地握起来,脸色却看不出多大变化:“回皇后娘娘,奴婢老家在西北一个小村里,具体什么名字奴婢记不得了。”

“哦,是吗?怎么会记不得了呢?”

“奴婢九岁就被送进宫做宫女了,现在也快十二年,时间太久加上那时候年纪又小,所以记不得了。”

文袖安点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眼神定在她紧握的双手上,又问道:“你之前在哪个宫当差?”

“在……”黄雀不经意注意到文袖安的眼神一直在看她双手,瞬间表情有些紧张地松开:“一直在浣衣局。”

“哦……那可是个苦地方啊,真是难为你了……”文袖安说到这顿了一下,黄雀便忙摇头说:“奴婢应该做的,不觉得……”

她话还没说完文袖安便接着说下去打断了她,同时语气也骤然严肃冷冽了起来:“不过你既然一直在浣衣局当差怎么会又一瞬间就进了西宫了?别告诉本宫宫里人手不够,内务府在各局抽调了人手,因为即便是抽调人手,也不可能让你一个浣衣局的来西宫伺候!否则他们都可以滚回老家种田去了,既然你老家在西北一个小村里,又在浣衣局干了十一年之久,那想必是在宫里没什么关系了,而你也正是因为这样就更不可能有贿赂管事的钱财——那么阿雀你告诉本宫,你是怎么进到西宫里的呢?”

黄雀骤然脸色苍白血色尽失。

“皇,皇后娘娘……”她神色又惊又惧,眼神闪躲带着慌乱,弱弱地叫了一句皇后娘娘便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只是双肩一颤一颤的,似乎是非常害怕。

随行的另外两名宫女见状也忍不住想帮黄雀说两句好话,毕竟平时黄雀虽然沉默寡言但对她们都是很好的。

“皇后娘娘,阿雀她……”

一名宫女刚开口就被文袖安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她理了理衣袖,冷笑道:“既然你不说话,那本宫就当你有事瞒着了。不过本宫也不感兴趣,只是本宫身边不能有你这样的人伺候,西宫也不需要你这样的奴婢,你就从哪来回哪里去吧。等下回了相府本宫就让人送你回浣衣局。”

黄雀又抖了一下,随后跪倒在文袖安脚下,双手抓着她翠绿色的裙裾,双眼泛红泫然欲泣:“娘娘,奴婢不是存心的,求娘娘别赶奴婢回浣衣局,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求娘娘开恩……”

她的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马车木板上,磕得文袖安也有点不忍心,她正要说话,却只见黄雀骤然抬头将袖中一把匕首拔出来,那雪白的光芒一闪而过。刹那之间任何人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只有黄雀目光狠戾镇定,瞬间将匕首又快又稳地刺进文袖安的肩头,手没有一点颤抖。

血溅三尺。

一股一股涌出来的鲜血将文袖安翠绿色的锦裙染成了暗沉的墨色,一如此时的气氛。

文袖安难以置信,在剧痛席卷而来之时,她咬牙大喝出声:“来人,护驾!”

“你去死吧,你们文家的人都该死!”

黄雀知道她已经无路可逃了,索性将匕首狠狠地往里面一送,顿时文袖安一声闷哼,她眼前渐渐黑下来,最后一幕是元定惊骇欲绝飞身而来的画面。

好熟悉呀……

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梦魂纵有也成虚(三)

元昌七年初夏,那一年正是高如律的叔叔战王篡位□□的时候,他胆大包天,为了皇权不顾一切派了刺客刺杀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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