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板娘打起布帘出来,嗔怪道:“老头子,那姑娘大年夜孤身一人,必是被婆家人赶了出来,怕娘家伤心也不敢回去了。方才你那么一说自然勾起了人家的伤心事。只是那姑娘的男人却是怎么回事,放着这般标致的小娘子不好好待着,却要让她流落街头……”

“呃,对不住客官,小店打烊了……”老板娘顺着自家老头子的目光,转身发现不知何时酒肆里又进来一个客人。今夜自家酒肆这是怎么了,才走了一个天仙般的姑娘,又进来一位谪仙般的男子。

“老人家,在下为讨回内子一枚簪子而来,此乃酒钱,还请您行个方便。”说着男子递出去一锭银子。

“你便是那个负心人?”老板娘闻言将那素簪截了过来,指着男子鼻子骂道,“你是如何做人家夫君的?大过年的把她赶出家门,这会儿连她最后一件首饰也要讹了去!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男子伸出去的手微微一滞,仍将银子放到了老板手中,他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道:“呃,是在下不好,这便是要去追了她回去。那簪子乃是她阿娘给的,我怕明日她酒醒了到处找不到,又要哭了。”

老板笑将婆姨手里的簪子抽了回来,又将银子一起都放到男子手中,摆了摆手道:“快去吧,那姑娘也是刚走不久,大雪天的,若冻坏了便不好了。你一个大男人,便不能委屈了自家娘子,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也就好了。”

老板娘嘟囔了两句让老板眼神制止了,便道:“还愣着作甚?再迟你到哪儿找人去啊!”

男子紧了紧掌中的素簪,微微欠身,大步追了出去。

天歌夜里饮了不少酒,好在她酒量尚可,一步一步挨出了酒肆,来到大街上。整个天地,只剩下她和满街的灯笼漫天的烟火。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更增丰年气氛。往何处去呢?她走了一段后,茫然地望着前方。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来到了河边,步履不稳地上了桥,倚着桥栏,望着远远近近的灯火发呆。酒肆老板的手艺甚好,此时后劲儿上来,竟让她出现了幻觉。长桥另一面竟有一男子踏雪而来,同他一半身量颀长,玉冠青衫。天歌摇了摇迷糊的脑袋,欲瞧清楚男子面容,没曾想大力了些,带得步子颠了几步蹒跚摔了下去。

男子见状一凛,飞身将她揽在怀中。

天歌恍惚中喃喃道:“真像……连蹙眉的样子,也同他一般……哎,我又做梦了……不要醒过来,醒了,他便又没了……”说着便死死合上双目,面上还带着甜美的笑意。

男子如闻惊雷,心神震动,他收紧双臂,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叹了一声:“你不晓得,这人世间还有客栈么?即便没有客栈,你还能列迦结障啊,傻丫头!”

托东皇动了手脚的菩提串子和师尊那玉珏的福,自她踏足东胜神州他便知道了她的行踪,因而一直遥遥跟在她身边。她不知道一路上都他默默跟随。她寻找,他躲藏;她低头流泪,他转头心伤。

若非一直惦念着她阿娘同他说的话,早在她去昆仑丘大孤山找他的时候,便现身了。当年十日期限一到,两人先后便离开了青丘。

他原本以为凭着东皇的手段,定要寻个法子,让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因而天尊才急急让青华给了她一枚玉珏,倒是不知道怎么说服她佩在了身上。

没曾想,头天晚上他便在天灵的药草山谷里,迎来了她的阿娘。接过她手中东西,才发现乃是从那串子上摘下来的菩提子。

“它能帮你感应到歌儿的气泽。不过我还是教你几招吧……”他在她阿娘的指点下,眼睛越睁越大面色赫然,最后忍不住咳了几声打断她的教导,换来她阿娘一顿白眼,怒其不争道:“你要不按我说的去做,这辈子便独守寒窑吧你!”

彼时他才知道,她阿爹阿娘是认可他的,这比当年在苍梧丘拜在天尊门下时还开心,比修入大罗金仙还畅快,比之过了天尊设下的神劫还要轻松泰然。

只是如今,再顾不得那些所谓的计谋情趣。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待她满心满怀爱上他,自己先要疯掉了。他如何舍得让她难过,伤心。

“二师兄,这次你别又在梦中离开了……至少,陪着我到清晨吧……”怀中只露着毛茸茸脑袋的女子,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凄楚地呓语。

男子闻言将她搂得更紧,取下外袍将她密密地裹严实,她方才是怎么回事,一身冻得冰凉。催动内息,一边暖和她,一边辨了方向往城外去。待出了城,方敛了两人仙气,往大荒深处飞去。

“歌儿,我们回家。”

离家十多万年,流觞再次回到了故乡苍梧丘,同行的还有天歌。谁也没有惊动,他抱着她悄悄回到了位于九巅山的宫中。

他轻手轻脚将她放到榻上,又替她除了鞋袜,扯过云被盖好。然后坐在榻侧,贪婪地望着她的睡颜,只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殿门响起剥啄之声,他蹙了蹙眉,紧走几步出去。殿外有两个男子,见他出来,面上忍不住漾起笑容。

“她还好吧?”

男子回首望了望殿门,淡淡道:“还好,明日你们可以见见她。”

“不了,知道她好我们也就放心了。稍后我与小白便离开了,承您替我俩去了魔气又讨饶如许年,这‘谢’字便不说了。等你们定下之后,来桃源罢。”说罢望了殿门一眼,同另一个叫做小白的男子拱拱手,便悄没声息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O(∩_∩)O~

☆、洗尽铅华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完结,大概后天更,留言到时候再回复了哈。

然后,祝各位童靴节日快乐O(∩_∩)O~

天歌睡得迷迷糊糊时,只觉若有若无地桃花香味萦绕不去,一时间说不清究竟是身处昆仑丘的桃林,还是回到了故乡桃源……抑或是那人惯常带的桃花味道。嗓子发涩,却闭眼不敢睁开,她试探着伸出手,到了中途又怯弱地收了回去。

自己一定是在梦中,一定是。不然,为何会躺在软和的床上,还盖着温软的云被呢?她记得自己喝多了,梦中看见他踏雪而来,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于是,她僵直着一动不动,期望这梦不要醒来……

榻侧那人,望着她轻颤的羽睫,还有缩回去的手,知道她醒了,欲起身给她弄些粥来。他跟在她身后,知道她一路不曾好好休息用过食物。

便在此时,榻上之人坐了起来死死拉住他的袍角,泫然欲泣的眸子里有令人心碎的小心:“二师兄,你别走。”

塌前男子一身青衫,玉冠素簪,余下漆黑如墨的头发披散下来。晨光中,那清俊如玉的面上,形容憔悴。他望着她,嘴角噙了淡淡的笑:“我只是去给你取些清水来,你先躺着。”说罢转身。

腰上一紧,却是她下榻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二师兄,你说过的,要带我游遍八荒……”说着便将头在他腰上蹭了蹭,“可还作数?”

流觞垂首望着他腰间交叠相扣的柔胰,轻柔而坚定地将手覆了上去,然后转身将她揉在怀中,半晌不语。天歌颤巍巍地仰起头,却接到了几滴凉凉的泪水。她心里一慌,更深地埋到他的怀里:“二师兄,你说过的,你说过要带我天地遨游的……”拖着哭腔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地响起。

“那得劳烦神女照顾了,在下无官无职,体弱修为差,又心胸狭窄小气爱醋……”

“二师兄,你别说了……”天歌猛地抬起头,望进他湿漉漉的眸中,“我会一直陪着你,你要什么,我都替你取来……”

流觞喟叹一声将她绵绵密密地揽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旋,沉声叹道:“我只要你,一直都是。”

那一刻,她几乎要大喊大叫,颤抖着嘴唇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以后不会了。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流觞紧了紧手,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打定主意,以后她阿娘的话再不能轻信了。自己不过才照着行了一计虽得偿所愿,却将她折腾得这样,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己。

天歌浑身被他勒得发痛,她放开死死拽着他青衫的手,道:“拉钩!”流觞咳了声,伸出尾指与她勾在一起拇指相印,一缕红光在两人拇指周围绕了三匝隐没。

“这是,是红绳?”

“嗯,师尊去月老处求的,又不放心加持了无上法术。”

天歌面上一红,忽而觉得哪里不对,低垂的目光触及腰间那枚玉珏,疑惑道:“那这玉珏?天尊……啊,放下我,二师兄你这是干嘛啊?”

流觞抱着她往外去,淡淡道:“日后,我们去大罗天,你敬茶时当面问吧。去梳洗下,回来用些东西。”

她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听他一路指点,方知道此处乃是苍梧丘,他的家。九巅山云光雪照,比之青丘不遑多让,几乎是立刻,她喜欢上了这里。偌大的宫中寂寞冷清,除了一位老管家,别无他人。

老人高大威武,须发皆素,面上堆着慈和的笑容,冲两人一揖道:“见过君上,夫人。族中长老正商议您大婚之事,想请您定夺。”

天歌自看清老人的真身后便呆滞的表情,终于在听到“大婚”时有了转醒的迹象。待反应过来老人所言之事,羞赧地将头埋在他臂弯里。

“阿叔,您看着办吧,我腾不出时间。”说罢抱着她腾空往山顶飞去。

身后传来老人洪钟般的嗓音:“那夫人总要试试嫁衣啊!”他们一直好奇到底传说中东皇的幺女是怎么一副倾天模样,竟能让君上死活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方才惊鸿一瞥,只一个侧脸,果然曼妙地很。

“不必了,她穿什么都极好。”

天歌:“……”

黎叔:“……”

九巅山之极终年积雪,却又一处温泉。周围起了纱幔,泉边的木屋里一应物事置得齐备。进屋后,流觞将她放下来。天歌回想着冒着混沌气泽的清泉,将他的衣衫抓住不肯放开。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靠木屋这边水浅,只要别游远了便甚是安全。去吧,我等你。若需要我效劳的,便唤我一声。”说着绕到云案后,处理公务。阿叔真是见缝插针,早间才告诉他要带歌儿来温泉,这么会儿云案上便堆了一摞简牍。

天歌干干笑了声:“不敢有劳,我自己便成。”拉了拉身上的皱巴巴的衫子,再不梳洗一番怕是要搓土成丸了。那便在池边洗洗罢……见他正忙着,也不打扰悄悄走了出去。

流觞听得外间水声,握笔的手僵了僵,面色红了一红,虚拳拢在嘴边咳嗽了一声,免力收束元神继续批阅。之后批到一本红皮的折子,来回看了一眼,正欲提笔删减几人,便闻得屋外一声惊呼。他手一抖就这么一手折子一手毛笔瞬移到了温泉里,捞人时才觉不妥方扔了回去。

他无可奈何地将她揽在胸前,拂去她面上的几绺湿漉漉的发丝,柔声道:“真是不让我省心,我还是看着你罢,免得一不小心你便溺在澡盆子里了,说出去忒不像话了些。”说着便扶着呛水到有些呆滞的天歌,游到浅水处坐了,锊了锊袖子将她靠在怀里,方便清洗她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

“二师兄,我方才看了这个。”说着天歌举起方才从袖袋里滑出来的灵球,“此乃青帝着逸辰给我的……我只看了一点。”便因惊怔滑了一跤淹了水。

“哦?里面是什么?”

天歌将灵力再度灌入,灵球得了灵力飞到空中形成一片光幕。流觞看着看着便将下颌搁在了天歌肩头,待空中灵球因使命已尽化作星尘散了去,他敏锐察觉怀中之人浑身僵硬,便恶趣味地凑到她耳边道:“青华这份生日礼物送得甚好!这下知道冤枉我了罢,你自己说如何赎罪,嗯?”

天歌稳了稳心神,极力忽略掉耳边灼热的呼吸,嘴唇哆嗦了几番,半晌,抖出一句话:“将青帝捆来与你暴打一顿?或者免了你送我礼物?”

“这礼物不能免,晚上送给你。”耳际传来他两声低沉的轻笑,天歌恼羞成怒,默了再默,仍不见他偃旗息鼓,只贴着她的面颊笑个不停。

初见时的小心翼翼在他不知节制的取笑声中化为乌有。与他对仗,气势先得使足。所以天歌缓缓推开肩上的那颗脑袋,缓缓转身退后两步,缓缓调匀了气息,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泉水浇了他满头满脸。

流觞施施然摸去面上的水滴,目光淡淡瞧着她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嗯?”说着缓缓起身朝她走去。天歌惊叫一声不断后退不小心涉入深水,灭顶时只觉眼前人影一花,两人沉入水中。他那双薄唇顺势欺下噙着她的唇,他的味道在一瞬间填满了她的口腔。天歌呼吸渐渐紊乱,不由自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待流觞抱着她出水时,她只有靠在他怀里喘气的力气。眸中水光妍妍,晕生双颊,看得流觞眸色转深。“喜欢吗?”他贴在她的耳边,有意无意触碰她玉润泛红的耳垂。

天歌怕痒缩了缩脑袋,嘴角抽了抽甚是悲催,心道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过了一遍,这时候才来问我?但瞧他剑眉微挑目光炯炯望着自己,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道:“喜欢……阿嚏!”

天歌眼一闭,果然耳边又传来他的轻笑。他飞跃出泉,空中便运转灵力将两人衣衫烘干,回到木屋里,便取出一早备好的整套衫裙递与:“这是姑姑给你做的,换上吧。”说罢回到云案前背对屏风将适才批阅的红皮折子打开,提笔勾了些名字,郑重添上“青华帝君”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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