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此刻正在彤华殿与紫薇帝君尚月商量事情的青华帝君,脊背一阵阵发凉。在尚月狐疑的目光中,忍不住伸手搓了搓壁上的疙瘩。

流觞将简牍处理好,仍不见她出来,身后悉悉索索半晌无动静。他了然地笑了笑,方才只一眼便瞧出了姑姑的盛情,那套衫裙极尽繁复之能事,她的衣着向来简洁,这会儿怕是正犯愁吧。

“要不要我来帮你?”

“呃,不用,我自己能成……”声音透着懊恼。

“我等得,只是怕族中长老等不得……”

“二师兄,我可不可以穿自己的那套啊?”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手里那套衫裙,是姑姑连夜缝制的……”才怪。他们昨晚根本没有惊动什么人。这套衣服早在他及冠时,姑姑便替他准备好了的。

“阿嚏!”天歌欲哭无泪地与一堆明纱丝帛较量着,眼前一黯,方察觉他已近在咫尺。胸前蓦地一凉,贴身衣服被他施法除了去。她低呼一声,顾盼间找不到遮挡的东西只得撞入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一迭声道:“不许看,不许看!”

“好,我不看。”说着当真从善如流闭上眼睛,摸索着替她着衣。天歌在他手下脸皮愈来愈红忍不住□□出声:“二师兄,你……你还是睁眼罢……”

待流觞用布巾将她玉足擦拭干净,套上鞋袜,天歌的脸上已然能煎饼了。到了后来,原本说诸位长老等得发愁的某人却又不急了,执了她的手缓缓自峰顶走下山。

才不过半日光景,空荡荡的宫殿竟坐了好些人。天歌抬眼辨去,竟在首座瞧见了阿爹和阿娘,二师兄口中“等不及的众长老”正与两人说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流觞在望见她阿娘时,耳边回响着她当年曾交代过的一句话:“……歌儿出嫁前,需得回青丘,你们大婚前不能见面……”



☆、琴瑟在御(一)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没有更新完,明晚接着补全。

元宵,青丘东皇太一之女天歌将嫁与苍梧丘流觞帝君。天上地下但凡接了帖子的俱抖擞了精神挑选贺仪,只因苍梧丘与青丘素来神秘,天地灵气最盛、充溢,皆为远古神族发源、诞生之地,只存于神典仙册里。不同的是青丘为狐族之国,苍梧乃神龙之乡。

此番能藉两家喜结秦晋之机,一尝夙愿去苍梧丘观礼,说什么也不能马虎。接到帖子的自是欢喜,没这机缘的只得望云兴叹或打听些八卦聊以自慰。

八荒里神仙们原本便闲得厉害,有了这么一桩美事磕牙,兴奋之余又将两人几万年里的事情抖出来佐酒下棋。跌宕起伏中又涉及一些避讳,只听得仙历尚浅的抓耳挠腮,欲寻根底。

知道这些秘辛的不免一番矜持感叹,遮遮掩掩地道了个大概,而后俱心满意足的唏嘘一回。仙历深的,顺口告诫后生小辈,“情”之一字尤胜天劫,等闲莫要碰之。否则,任你修为如何,稍有不慎便是个万劫不复,魂飞魄散惨淡结局。

小仙们却大都不以为然,心道:神女与帝君不是修成正果了么?遂心向往之。

这日凌霄殿朝会后,昊天大帝留下了另外三御。

“天尊先一步去了苍梧丘,后日我等便一同坐了鸾车去罢。尚月历事稍浅,诸般事宜青华你来安排。”昊天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仙德巍峨俯视道。

“启奏陛下,”青华自归位后,朝上朝下便一直谨守仙仪,“流觞已下了帖子让臣下替他料理大婚之事。”

昊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目光落在恭顺的尚月身上。这个新任的紫薇帝君便如数万年前的流觞,淳厚温和,做事不温不火。他放任底下的诸将闹腾,不想这个貌似谦恭无害的孩子,竟在短短几百年里将紫霄宫重新治得顺顺当当的,不能不让他多留个心眼儿。

“尚月,你呢?”

“启奏陛下,师尊也如此交代了臣下,不能随侍銮驾,尚月惶恐。”青华欲从他脸上探出点“惶恐”的迹象来,半晌无果。

昊天面色微寒,转而望着后土:“四妹呢?不会也让流觞给招了去罢?”婉华,这便是你要的么?孩子,你的牺牲,换得了什么呢?

后土温柔地一笑:“大哥,您广德巍峨且尊为天族之首,那两家自是上宾款之。我等未曾置有家室,才被他抓了去做工。”

昊天闻言面色转而晴和,却又心下好奇,锊了锊九章龙袍,缓缓道:“只请不曾有仙侣的么?这是作甚?”

尚月拱了拱手道:“我等只晓得,此计乃是出自苍梧丘的那位姑姑。兴许是防着有人作乱罢……”

青华皱起眉头:“说是要三十六个玉树临风的‘伴郎’,三十六个仙姿妩媚的‘伴娘’……苍梧丘的名堂忒多!”

昊天闻言蹙眉:“伴郎、伴娘?这是什么东西?”

阶下三人闻言面色一黑。

距当日东皇夫妇自苍梧丘带走天歌已去了十日。想是自恃东皇钟镇着门户,当夜她老子、娘将她扔回了青丘便没了踪影。也不知道他们在急甚么,自然也将当年赠给流觞的那颗菩提子抛之脑后了。

青丘与苍梧丘两处忙得人仰马翻,有两人却闲得长灵芝。

薄雾青岚将山谷笼了一层纱,半轮清辉映着谷中些许泛着光芒的草药,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风声虫鸣,还有萦绕不去的花香。身后的茅屋,仍是过去模样。屋前一个男子双臂环着女子倚在花丛里说着话。

天歌睡眼朦胧,推推他搁在自个儿肩上的脑袋:“你回苍梧丘罢,阿爹阿娘差不多明日便回青丘了。”

“那我明日寅时再动身不迟。”

“白日里大哥便生疑了,问我为何老不在房间里。”说着侧身换了个姿势,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微微闭起眼睛。

“那你如何应的,嗯?”嗓音仿佛和风拂过琴弦,低沉悦耳。

“我说在这谷中有一朵优昙婆罗花要开了,夜夜守着呢。”

流觞陡然觉得胸闷气短,眼冒金星。垂首望着她红润的脸颊,清浅温润的目光霎时桃李吐艳:“你如此亟不可待想看我?不枉我每夜来回辛苦。”

天歌微窘,望着他墨色长发随着月光倾洒下来,将自己罩在阴影里。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似笑非笑望着自己。她看得脸红心跳,免力缓口气四平八稳道:“令箭荷花与优昙婆罗花,我还是分得清的。”

流觞闻言沉默了半晌,托起她的下巴,淡淡道:“夫人倒瞧得仔细,如此说来当夜送你的礼物,甚得夫人欢心?”

一时嘴快的天歌默默红了脸皮。

他屈起食指轻轻地刮着她的侧脸:“歌儿,大婚那日,你要将菩提串子戴好,师尊他老人家给的玉珏决计不得离身。嗯,进了新房,无论谁说什么,都不能离开……”

天歌打了个哈欠:“你每日便要重复几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流觞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抚额叹道:“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歌儿,您阿娘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仙狐……”

阿娘么,大抵是闲得久了,连自己和姐姐的婚事也要拿来折腾一番。自己姐妹委实混账了些,让她操碎了心。这回,便让她开心开心,又何妨?

“你放心,阿娘终究是疼我的。”

故而,她老人家只会耍着我玩儿!流觞腹诽,可还不敢宣诸于口,他知道怀里这个是极孝顺的。

次日清晨,东皇帝君与其妻商羽带回了天缳,并宣布并蒂双花的姐妹将同一日出嫁。午时,西牛贺州的天灵与孔鸣赶回了青丘。天歌望着锦衣男子惊诧道:“你不是卖身给如来了么?”

孔鸣瞟了一眼往狐狸洞去的如来,挑挑眉道:“我当初的第二个条件,便是在灵山呆到你大婚。你也真没出息,扰我清修!”

天歌:“……”合着当年自己是白担心了?

天灵:“阿弥陀佛,恬不知耻。”

正月十五元宵。

青丘里最善梳头妆容的凤凰被请来与天缳、天歌姐妹云髻开颜。她许多年不曾回青丘了,一回来便迎来天歌姐妹出阁的噩耗,今日眼看着两人便将嫁做他人妇了,仍不懈游说:“要不咱不嫁了,再考虑考虑我家老大、老二?”

天歌抽了抽嘴角,继续瞌睡。

天缳娇媚地托着下巴笑道:“凰姨,他们两个我都喜欢,可实在不知道选哪个好。不如,您再生一个综合了他们的优点,我便嫁了他又何妨?”

孔鸣他娘呵呵干笑,后退一步继续梳头。半盏茶后,商羽探头进来:“阿凰好了没?”凤凰努努嘴,商羽顺着她的视线仔细检视了两人一般无二的嫁衣凤冠,满意地点点头:“妙极!”然后将盖头罩下,与凤凰一人一个带去了正殿。

路上天歌将日前流觞的话问了出来:“阿娘,我记得几个哥哥大婚并不曾如此折腾啊,为何轮到我跟姐姐便多出许多规矩来?”

商羽仿佛惊觉事有不足,一个眼神下去,与凤凰一左一右点了天歌和天缳哑穴,禁制了所有神通。

“阿娘还会害了你不成,乖乖听我的安排,你俩身上的饰物我替你们收着,回门儿的时候再给。”说着便除下一些串子啊玉珏什么的收进袖袋。

这时,姐妹两人才发觉事情不对劲,然则这盖头仿佛乾坤袋般,将她们的六识与外界屏蔽了去,现如今便如木偶般任凭处置了。

流觞与帝辛差不多同时到了青丘,一番冗长的礼仪后来到了大殿迎娶佳人。作为司仪的孔鸣今日显得特别出彩,他站在殿外皮里阳秋地望着流觞笑了笑,朗声道:“请新郎选新娘。”话落,狐狸洞里一片哗然。

流觞与帝辛面面相觑,再谨慎又小心地望向孔鸣。孔鸣扬眉抬手“啪啪啪”抚掌三声,殿门应声而开,露出殿上两个一模一样的新娘来。

“请!”孔鸣施施然欠身,“两位谁来?若选错了,婚礼便取消。另有,不能过此线哦!”说着折扇一划,流觞和帝辛两人脚下便多了一条线。两人脚步堪堪停住,俱沉沉地将孔鸣瞪着。孔鸣却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挑衅地回视。

两人气结。

方才他一番话不啻惊雷,远道而来的诸天神佛仙道均将目光投向东皇太一,东皇却笑眯眯地捻着胡须,等两人抉择。商羽好笑地望了眼东皇,说胡闹的人是他,看得最带劲的还是他!

凤凰却在暗自庆幸,还好天缳、天歌没相中自己两个儿子!天人和商羽这对,委实太出格了!自己可不舍得眼睁睁瞧着儿子被折磨啊。

一众人心道:这两个人难道不是东皇属意之人?天地之始到如今,谁也没见过如此阵仗迎新娘的,众人望着两位新郎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同情。这青丘的女婿委实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流觞不动声色地感应菩提串子和玉珏的气泽,然则灵力出去便如泥牛入海,再试图传音入密,也未果。欲剑走偏锋,待瞧清楚那嫁衣盖头乃是何种质地后,只能作罢。眨眼间,所有的试探全部铩羽而回。流觞与帝辛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瞧出了焦灼。

众人眼望着堂上两位新郎,一个高傲威严,一个风华轩琅,俱是惊采绝艳的人物,如今却一脸为难。

原本被青丘别出心裁的做法惊怔的众人,慢慢的脸上也多少露出兴味的神情来。孔鸣更哈哈一笑:“在下倒数十声,若两位不出声,便算作弃权。十……九……”

帝辛脸色白了又青,他所能做的全不奏效,实在分辨不出谁是天歌,谁又是天缳,只盼流觞能有急智。

“八……七……”

“得罪了。”长身玉立的男子“噌”地拔出长剑,不等众人回过神便将两位新娘所坐椅子搅碎。长剑还鞘时,新娘哼都没哼一声便摔在地上,然后默默地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

流觞望着左边那个起身后便不耐烦扯着盖头的女子,莞尔一笑道:“陛下,她便是吾妻。”帝辛回过神望着那个一派悠然的女子,喜上眉梢:“天缳,你是天缳!”

商羽望着被流觞轻易毁去的局和两根凳子,磨牙道:“赔钱!不然别想娶走九儿!”这便是变相地承认流觞选对了人了。

流觞手往后一伸,苍梧丘迎亲队伍里便有个身着月白法袍的人愁眉苦脸地上前,将一把剑形钥匙放到了流觞手中。流觞瞧他神色郁郁自个儿便心情大好,朝着东皇方向稍稍欠身:“勾陈宝库,可能入您法眼?”抬手平推,那钥匙缓缓飞到商羽身前半尺。

众人不免又是一阵七嘴八舌:

“勾陈宝库啊,那可是传说中汇集了上古众神诸般宝贝的地方!”

“据说有神器、魔器呢!”

“然也,各阶法器、丹药,不尽其类!”

“苍梧丘真是大手笔啊……”

“阿弥陀佛,这勾陈宝库可不管苍梧丘何事,据贫僧所闻,此宝库乃是青帝所有!”

“此话不通,那他为何要与人作嫁衣裳,给别人妆门面呢?”

“莫不是欠了苍梧丘那位帝君一个大人情?你看他脸上能刮出半斤黄连来。”

“无量寿佛,如何大的人情需要这‘勾陈宝库’来赎罪啊?”

“……”

孔鸣怜悯地望着青华,后者报以伤心欲绝的苦笑,亦心有戚戚焉望着孔鸣,两人眸中不约而同闪过一丝黯然,不约而同撇开脸去。商羽将玉剑捞了去,朝孔鸣点点头。孔鸣朗声道:“新娘叩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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