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杀了她,你杀了小卿!我要你去死!”咬牙将话语字字吐出,眉间隐现一粒血红的朱砂,衬得素来柔和的小脸透着几分凌厉。

剑随风行迅速迎上怪兽,原本乱无章法的劈刺此时居然虎虎生风,奈何怪兽一身皮毛甚是了得,剑光过处勉强留下道道白痕只当给它挠痒痒了。

“阿九退后,看模样应该是穷奇,你伤不了它的。”一道道光刃带着啸声劈头盖脸射向怪兽。

阿九恍若未闻,居高临下跳起来挺身往穷奇眼睛点去。

穷奇双翅扇动迸射出道道狂风将喻晟睿的光刃击飞。前爪一扬,连人带剑将阿九掠了去。她肩头被穷奇利爪穿透,鲜血顿时濡湿了衣衫滴滴答答流了下来。

“哈哈哈,好剑!有了它我必能所向披靡!没想到一个卑微的人类身上有如此宝物!幸甚!哈哈哈——”

阿九强忍痛楚,抽出原本准备给小卿的玉簪照着穷奇眼睛再度刺去。

那穷奇此时见猎心喜,还在展望剑兽合一的无量前程,不曾料到垂死拼命的阿九还有后着,绿光莹莹的大眼“噗嗤”一声被刺破,血水浇了阿九一身。

一阵深入脑髓的剧痛激发了它倍加凶性,此时喻晟睿的风刃也偷袭而至,道道斩落,直见鳞羽纷纷血花四溅。它大吼一声,巨掌拍落,将不及防御的喻晟睿砸入地面。

“嗷呜呜——”穷奇本待补上一脚,却嘶吼着狂跳起来。

原来在它拍喻晟睿时,阿九一阵乱刺正好刺中它的心脏。穷奇钩爪锯牙一身皮毛坚如磐石无懈可击,唯独胸前有处碗口大的白色绒毛,正是罩门所在。

穷奇从没受过如此伤势,愤怒之极,阿九像个破袋子一般被它扔向石壁。“砰”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哇”一声吐出血来,在石壁上印出一团猩红,身子无力地滑落。

“嗷嗷嗷!娘——娘,我被压住啦!”一个软软的东西在阿九屁股下蠕动。

“哈哈哈,臭妖怪!独眼龙,咳咳——你,你儿子在我手里!你要、要敢再动分毫,我就马上让他、让他侍奉佛主去!”

“卑鄙的人类,无耻的东西!放下你那刺,否则……”

阿九勉力保持灵台清明,甩甩脑袋想让眼前清晰一点。手下毫不含糊,硬下心肠用力扎进小东西的脖子。实在对不住小东西,只有你能救得了我们,阿九我不会杀你的。

“嗷呜呜!嗷——”幼崽穷奇疼得大叫。

母穷奇登时方寸大乱:“放下她!我、我让你们离开!”

“别信它,阿九!”土坑里血淋淋的喻晟睿艰难地爬起来。

“乖乖的别动!否则——”阿九见母穷奇尾巴一翘,簪子又递进一分,幼崽痛苦的嗥叫吓得它赶紧打消了胁持喻晟睿的想法。

眼睛盯着母穷奇的方向,道:“晟睿哥你怎么样?能爬过来吗?你——”指着怪兽道,“退出洞去!”

那母穷奇看看阿九手里奄奄一息的孩子,无可奈何退了出去。

随着穷奇巨大的身影消失在尽头,阿九神智一松昏迷过去。

须弥界外。

裴流觞双手扶住大树,十指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嶙峋,却仍然抵受不住胸口一波波袭来的痛楚。额头青筋抽搐跳动,牙齿狠狠咬住将撕心裂肺的呻吟吞回肚去。

他不知道这生不如死的锥心之痛因何而来,仿佛有人拿了钝刀将自己心肝剖出,一刀刀来来回回切割挑刺。

冷汗如雨,转瞬汗透重衣,裴流觞浑身止不住抽搐战栗,摇摇欲坠的身形终于让近前的苍茗轩发现了。

“二师兄,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回山休息片刻?”大师兄养伤,这几日安排新弟子入门测试的事情多,偏偏得面面俱到马虎不得。

“二师兄,二师兄,你怎么了?”手一扶上二师兄肩头,就觉得不妙。

裴流觞此时再难支撑,软倒在苍茗轩怀里。

喻晟辰艰难地爬到阿九身边探探她的鼻息后放下心来,撕了衣衫做布条无视幼崽可怜兮兮的样子给它包扎,然后将它绑了个结实。

“小卿,小卿,你听得到吗?小卿——”

……

那头母穷奇定然不会走远,指不定就在某个角落窥视着此处,难道今日我等三人就将葬身于此?自己还能捏碎玉胜!可这一走她们姐妹……是共死还是偷生?喻晟辰犹疑不决。

“呜呜呜呜~~~~~~我饿了!要喝奶奶……”幼崽哭起来。

喻晟辰闻言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胸:“呃,对不住我没有啊……”说完方回神,恨不得咬掉舌头,“我八成被你娘给砸傻了。小东西,要奶没有,要娘也没可能,安安分分呆着吧,要乖乖的哦!”

“呜呜呜,你们都是坏蛋!我要喝奶奶嘛!”手脚不老实地瞎折腾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算我求你了行不?”喻晟辰正进退两难,听闻幼崽吵闹个没完,肝火渐旺。

“欺负个小东西,没爱心!”

“你有爱心你奶它啊!呃——谁?!”喻晟辰顷刻回魂,吓得差点岔气,张大眼睛四处张望,连个鬼影都没有啊。

“难为个小崽子,这就是所谓的侠义正道么?倒是大长见识!”

“嘎?谁,谁在这儿?”汗毛全竖起来了。

无人应答。

莫非,莫非是鬼魂?被穷奇吃掉的人兽死得冤,定然阴魂不散,来找替身?!忍不住靠向阿九。

“麻烦,还没死透!别磨磨蹭蹭地抓紧功夫咽气吧!嘿嘿,我马上就自由了!”

喻晟辰感觉那声音近在咫尺,然则就是看不见人影,连鬼影也没有!

“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气——”嗓音发颤,一点点后退,挤得阿九滚了开去。

一声戏谑:“在下倒是好奇,你要怎么个不客气法儿啊?”

“唔——好痛喔!”支离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

“阿——阿九!你醒啦!”喻晟辰大喜。

可有东西不乐意了:“你做什么又醒过来了?太过分了!你倒是善解人意点啊,抓紧时间死吧!”

“你哪位啊?这么惦记着、惦记着让我死,你来杀了我啊!”阿九觉得这辈子最委屈的事情莫过于此了,见死不救也罢了,还卯足了劲儿催她投胎!

“你以为我不想么?若非——若非……总之你别拖泥带水了,阎王正等你呢!”颇不耐烦的口气。

喻晟辰越听越愣,脑袋打结有点跟不上节拍。

怪事见多了,对着空气说话她也能安之若素:“哼,偏不如你愿!我有玉胜可以传出去,有爹娘给的护身玉保平安!”说着去扯那玉扇子,不想却将同系在红绳上的金翎扯了下来。

一眨眼,阿九眼前冒出个人来——气宇轩昂羽扇纶巾,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衣,桀骜不驯的脸上有一丝不耐。

“是你——孔鸣!你这个大坏蛋,打伤我风哥哥还来逼我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孔鸣也不搭话,见阿九这样生气勃勃,不觉顾影自怜,自己这一生居然就掌握在她手里,苍天啊!

“呐,孔鸣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毕竟那会儿你跟风哥哥立场相左,现在你只需将我三人救出去,好好悔过自新,我就、我就原谅你一分……”一口气接不上来,眼前有些模糊。

……

“原谅你——三分!我说话算——算话!”

孔鸣低头看看阿九要死不活的模样,情不自禁怜惜起自己来。颓废地嘀咕:“明明身负通天彻地的本事,却受制一个小娃娃,迫于宿命还不得伤害于她!我这是走的哪门子运喔......”

“救你们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孔鸣整理心情,开始筹谋。

“说说看!”不上当。

孔鸣咬牙切齿道:“出去后,你要心甘情愿将那金翎还给我!”

“不给!那是小乖乖报答救命之恩送我的礼物!”

“明明是你自己扯下来的好不好!”

“等——等等!还给你?当时山顶就我跟小乖乖啊,你如何得知我自己扯下来的?莫非——莫非你就是那小鸟?!孔鸣——孔雀?!”

“哇哈哈哈!呃,好痛!”乐极生悲的下场,就是牵动伤口痛彻心扉。

山洞中立时响起一阵磨牙声。

“我说小乖乖啊!哈哈哈,我于你可有活命之恩哦!不救我们,你就是忘恩负义的烂鸟!”

孔鸣忍无可忍抖了抖,将眼前三人叠罗汉抱好向外走去。拐弯处,母穷奇迎着他瑟缩着俯下身。孔鸣埋怨地看了眼这头百十岁的家伙,“哼”一声扬长而去!

说来说去,他对母穷奇妇人之仁下手不狠终究是耿耿于怀!

日上三竿,天地朗朗。

三人被放在草地上,孔鸣逐个疗伤施救。

“我以为你会扔了我们自行离开呢!”阿九侧过头,看着面色不善的孔鸣娴熟地正骨包扎。

“这位哥哥人真好,药也好!是吧晟辰哥哥!”卿绝尘接过话头,她在出洞后不久便醒了,伤势倒是三人中最轻微的。

“在下喻晟辰,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名讳?”

……

阿九再接再厉:“小乖——呃,孔鸣——大、大哥!谢谢你救了我们。”孔鸣瞟了她一眼,埋头继续给她疗伤,手下却轻柔了不少。

“阿九,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午时一到我们就能出去了。”

“太好了!”两个女孩子顿时来了精神。

“那金翎你收好,不许弄丢了!不然我就杀了你!……这剑和玉簪是你的罢,贴身藏着!”孔鸣思忖多时,回顾这一生都在逞凶斗狠不觉心生厌倦,且跟了她罢。

阿九尚不自知,那微言软语一声“哥哥”,敲开了一扇心门,拐到了一个不世出的高手。

“别再以身犯险,有事叫我!”话音未落孔鸣已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心之所系

苍茗轩扶着裴流觞回到“宫”殿。

裴流觞一沾床榻便醒来,仿佛之前刻骨民心般的疼痛仅是幻象。他大惑不解看着苍茗轩,正好对上苍茗轩若有所思的眼神。

“没事啦?”

“恩,没事了——咳咳!铭轩你干嘛?别瞎摸!”裴流觞拂开上下其手的家伙。

“嘁,要换了别人求我摸我还嫌手感不好呢!”倾身捞了一绺发丝在手,轻佻地闭眼嗅嗅,

“二师兄,你确定真没事?要不要师弟我替你——嗯?”一双桃花眼暧昧地眨几下。

裴流觞忍不住一阵哆嗦:“歇!歇!歇!你不知自个儿媚眼,跟渡劫天雷一样能炸得人外焦里嫩啊!留着给哪位造孽的姑娘吧!”

苍茗轩闻言恬不知耻地笑起来。

“走罢,这么一耽误估计里面的人要传送出来了。”

师兄弟二人登上云头往广场赶去。

“二师兄啊,话说咱几个师妹,你最心仪的是谁啊?”

“不就你么?”

“我是男的好不好!得,换一个!二师兄啊,这次入门试的新人里,哪个能入你的青光眼呢?”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要不今儿夜里,咱师兄弟到“宫”殿之巅切磋切磋,嗯?”

“哼,恃强凌弱!罢了罢了,你就这么憋着吧啊,千万别让我知道那人是谁!”

……

此时裴流觞正着急赶到广场,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理不清楚的是因何如此放不下。掌门吩咐今早辰时到羽殿接人,寅时一刻他就早早地站在了羽殿的桂树下。零落的每一颗桂子,仿佛都变成了青石镇西峰岭上那张活泼的小脸。

明明想告诉她进入虹门后要小心为上,待看清她不屑的眼神,心中霎时一场大雪。御剑飞往广场的路上,他也只能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大师兄吩咐过需照顾的姑娘,自己只是帮疗伤的大师兄而已。然则,为何心中翻腾着层层波浪,为何,为何?

新人进入虹门后,一个时辰不到,陆陆续续传送出捏碎玉胜的新人,他生怕当中有一个便是她。过尽千帆皆不是,暗自替她庆幸。这会儿因心绞痛之故离开广场,不知道…...

午时正。虹门开。

虹桥自祭台遥遥搭上越来越亮的虹门。

参加入门试的新人一个个眼神迷茫走了出来,差不多都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神情萎顿疲惫不堪,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东一块西一团的血凝着。

这些都是在须弥界呆够了十天的新人,其余五千多新人在考验中陆陆续续捏碎玉胜自动放弃了,有黯然离开的也有不甘心在旁观礼的,莫不艳羡不已地瞧着虹门内走出来的幸运儿。

裴流觞欣喜地看见人群中那张小小的脸蛋,嘴角不由微微扬起放下心来。待察觉她破破烂烂的衣服上那些斑驳的血迹,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勉强压抑住回头的冲动,他领着昆仑丘弟子,将这两千多人引入广场一边的传送阵。过了第一关的人都将在里面呈上自己自须弥界带出来的宝物一份,然后梳洗整理,敬候佳音,然则也有可能是噩耗。昆仑丘弟子此时等候在传送阵外,不得入内的。

一片霞光闪过,众人陆续来到了一个花园。众人无心浏览,要说景致绮丽迷人,须弥界里早给一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都忧心前程如何,哪里还有闲情逸致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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