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花园里有案几数张,众人列队将附了姓名的物品呈上后,在引路人的带领下梳洗去了。

阿九拉了卿绝尘和褚师炫躲在花园一角:“呐,这是给你俩准备的。”

卿绝尘自腰间扯下一个绣囊,摸出三颗奇怪的果子:“姐姐我也给你们准备了。”

褚师炫也拿出袖袋里的东西,却是三颗莹莹闪着波光的珠子。

三人相视而笑。

“来来来,分赃分赃!嘿嘿!待会儿呈宝贝的时候,都用我给你们准备的,相信我!”阿九拍拍小胸脯。

卿绝尘可人地点点头,倒是褚师炫瞧了阿九乱拍,红脸看着近旁的一朵小花,“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阿九牢记着老爷爷和孔雀的叮咛,特特蹭到最后排队。好在六大长老利索,不多时花园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了。

“孩子,你寻到了什么宝贝啊?让老夫瞧瞧。”阿九面前的案几后,是一位和善的长老。

“您瞅瞅,我这个能过关么,长老?”

“嗯?这——这是!”长老不敢确认,神情激动地招呼师兄弟,奇的是也有两个师兄拿了一剑一簪让其他人研究,反倒没三个孩子什么事儿了。

过了半晌,有位长老才反应过来:“孩子,你们且去园后梳洗吧。”

“那您一定要记得把东西还给我们喔!”阿九看着六个长老面对一瓶一剑一簪眼露“凶光”,颇有些不放心。

“啊——这个,嗯——你们先去吧!”

那到底还还是不还啊?没人理她,都凑一圈儿争论去了。

半柱香后,众人集结在之前的花园。大长老清清嗓子,开始宣布入选名单,阿九三人赫然在列。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入选的三百人在裴流觞的引领下回到广场中间,今天他们就是主角。落选的也有少许安慰,昆仑丘将他们在须弥界里带出的宝物赠还,也算不虚此行了。

掌门梦无痕并八大长老率三百人,进行了简单庄重的入门仪式,然后在一片恭贺声中,朗声道:“各位远道而来观礼,昆仑丘上下铭感五内……”阿九没想到一脸冰霜的掌门人这么能掰,直哄得祭台下众生飘飘然不知飞到了几重天。

仪式后,三百人传送到了的太极山。原本给入门弟子住的羽殿容不下如此多的人,于是另选了太极山作为住处。山上两仪殿有乾、坤、震、巽、坎、离、民、兑八个偏殿,足以容纳新弟子。

阿九仍同卿绝尘一处住,两个女孩子将领来的物什一一整理,叽叽喳喳好不快活。卿绝尘更采了些鲜花插在秋蟾桐叶玉洗内,衬得书架上的一排排“天书”也可爱起来。

“姐姐别躺着,师兄说了要把纪要背熟的。”

“小卿啊,我犯食困嘛,人家想睡觉啦!”

“哎,要是明天行差踏错定会被罚站,小卿不能让姐姐受罚——那我也不读了,有难同当嘛,睡觉,睡觉!”说罢装腔作势歪在榻上。

阿九被她念得愁肠百结,一翻身爬起来:“噫~~~~怕了你了,看书看书!”

某人得逞后,拉着她在案几前翻阅开来:“师兄给的纪要中说,我们新人将分做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个仙班,另设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个仙班教授各门各派选送来进修的弟子,小卿和姐姐在‘泽’班。”

“那褚师炫呢和喻晟辰呢?”

“不知道吔,后来没有碰见他俩了。姐姐,别打岔还有好多要记着呢!”

“唔——这个好玩!昆仑丘上下佩戴的玉各不相同。掌门的是玉鼎,男长老佩龙珏,唯一的雪明女长老佩凤珏。大师兄到五师兄是第二代弟子佩玉麒麟,从六师姐到十五师姐是第三代弟子佩玉天禄,而我们这些还不曾拜师的新弟子都佩玉环,就是我搁在端砚里的那两个,上面还有各弟子的名讳。”

“还要学‘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跟凡间学堂差不多嘛!姐姐,长老和掌门不教我啊!”

“那谁教啊?当师父的不教导弟子那留着干嘛?”阿九有些纳闷。

“这里说我们先跟师兄、师姐学基本仙术,等一年后昆仑丘论剑才拜师。我还是喜欢跟着玄明长老捣鼓药草,姐姐呢?”

“我么,只要不是掌门和二师兄,都好啦!”想想这两个万年玄冰,阿九就忍不住发抖。

卿绝尘闻言笑道:“呵呵,姐姐倒是不挑。掌门只收了八个徒弟就是我们的长老,之后再没有弟子能入他老人家法眼了。至于二师兄嘛,姐姐你自求多福了!”

“嘎?为何?”阿九心里咯噔一声,汗毛丛立。

“六艺中,二师兄和四师兄、五师兄教射御;三师姐、六师姐同十二师姐教礼乐;其他的师兄师姐教书和数两艺。”

“大师兄教什么呢?”阿九突然想到风皓庭,该大好了吧。

“纪要没有提到大师兄,是不是还在养伤?”

一提到风皓庭,阿九就有些心不在焉了。自那日在昆仑殿匆匆一瞥,再没得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遑论见上一见。风哥哥,你现在伤都好了么?是在打坐练功抑或月下舞剑呢?风哥哥,阿九通过入门测试啦!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曾经说过,要陪阿九游昆仑呢?……

叮叮咚咚……

卯时正,昆仑丘响起了悦耳的琴声。

卿绝尘拿了昨夜备下的铃铛在阿九耳边摇个不停,阿九哀怨地睁开眼睛:“神仙妹妹,别摇了,耳朵都快聋掉啦!”

“嘻嘻,小卿是担心有只懒虫子会迟到!”

一众新弟子通过传送阵来到羽殿,这里已经重新整理布置,作为今后入门弟子的集体修习之所,也方便前三代弟子教授,毕竟宫、商、角、徵、羽五殿同在清宇山。

修习的课业安排循序渐进,每个阶段的课均有不同,最基本的理论课程每四个仙班混着上,需要实践的课会由固定的师兄或者师姐单独授课。为着能在一年后的昆仑丘论剑大会上一鸣惊人,继而拜一个好师父,都卯足了劲儿拼命努力。

今日学习六艺之“乐”,天、地、山、泽四个仙班一起,众人按仙班分坐了敬候三师姐碧笙。偏殿里置下了百十张瑶琴,单单从断纹便能推断这些瑶琴绝非凡品,正是九霄环佩、海月清辉、雪夜冰、幽涧泉之类的名琴。

山野间的孩子孤陋寡闻,阿九所接触过的“乐器”,除了短笛就是树叶。因而见了瑶琴着实大惊小怪了一番,也辨不出优劣只对琴身上的断纹颇不待见。

碧笙一身霓裳羽衣袅袅婷婷步入偏殿,众弟子见礼后规矩坐了,等待师姐传授乐理。然碧笙一言不发,螓首微垂素手理冰弦试琴音,而后只见她右手抹、挑、勾、剔拨弹琴弦,右手吟、猱、绰、淌按弦取音,一曲中正平和的《太古遗音》宛转流泻。 琴声淙淙,有万壑松涛,有高山流水。

殿中弟子皆静寂无语,目光集中在碧笙身上,如痴如醉,深陷她清丽如水的琴声中不能自己,仿佛耳闻鸟语目睹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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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笙宽袖轻扬,一曲终了。余音缭绕片刻后,满堂弟子才好似从幻境中清醒。不论各人琴艺深浅,均被她不俗的造诣所折服,喝彩声、赞叹声仿佛潮水将她淹没。

她淡淡地一笑道:“从今日起,碧笙将同大家一起学习六艺之‘乐’。我们先来认识瑶琴。”众弟子洗耳恭听。

碧笙从瑶琴的结构造型,谈到弹奏指法,对各制琴名家和天下名琴更是信手拈来如数家珍,间杂着趣味盎然的传说,连阿九这样对瑶琴一窍不通的弟子,也大有跃跃欲试的冲动。

碧笙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始传授基本指法,几遍演示之后,便道:“请大家按照我刚刚的示范,自行揣摩弹奏,有疑问者请提出来我们共同印证。”

殿下诸人大多是世家子弟,对这些入门的知识早已烂熟于心,就有些心存比试的弹起拿手的曲目,能得碧笙一个赞许的眼神都甚是自得。

嘈嘈切切叮叮咚咚之中,偶尔几丝破碎的杂音终于引起了碧笙的疑惑。寻声望去,便瞧见“泽”班后面,有个垂髫双髻的粉装女孩儿,左手支颐,右手拇指食指成圈,再弹出食指撞弦,那惨不忍闻的杂音便由此而来。

碧笙正想离座亲自指点,恰好那粉装女孩儿歪了脑袋,冲左首方一个身穿淡蓝色衣服的女孩子做鬼脸。碧笙认得此女,正是害得大师兄重伤的阿九。

当即脸色稍沉,左手用力滚拂轮扫,铿锵的琴音示意众人停下,纤细柔荑遥指阿九道:“这位姑娘明眸皓齿必是七窍玲珑心,琴艺不俗,不知碧笙是否有幸听姑娘一曲?”

众人听得师姐碧笙如此推崇,各自存了心思朝那粉衣女孩儿望去。阿九看着碧笙指向这方,左右前后俱瞧了,发现都盯着自己,尴尬地起身道:“师姐,我……我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眉间心上

碧笙看着阿九嬉皮笑脸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更不受用。淡淡地一笑道:“师妹不必自谦,倘若是嫌弃手中之琴不合意,可用我这‘太古遗音’琴。”

殿内响起一阵抽气声,都在好奇这位粉衣女孩琴艺是何等进境,需要用碧笙师姐的“太古遗音”琴,方肯演奏。

阿九不知道“太古遗音”琴有多么了不起,她只知道今日这脸估计要一路丢回桃源村了。

她红了猴子屁股一样的小脸,做垂死挣扎状:“师姐,我…….我的确不会弹,您饶了我吧……”

碧笙只凉凉地笑着,也不言语。殿下众人却鼓噪起来,均想听听天人般的碧笙师姐也赞不绝口的琴声。

卿绝尘在一边干着急,她是知道姐姐底细的,姐姐刚刚还在那儿玩儿琴呢,连宫商角徵羽五弦都分不清,还能演奏?

见碧笙师姐不松口,阿九背上的冷汗仿佛一条条蚯蚓爬了出来。心一狠,丢脸就丢脸吧!

“呐,先说好哦,我的琴声惊天地泣鬼神,各位师兄师姐听了别难过!原本、原本不想绕了各位的雅兴,既然碧笙师姐吩咐了,阿九这就开始弹奏,不过……哎,大家有个心里准备吧……”

众人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这粉衣女孩有这么精深博大的琴艺?

碧笙暗想:莫不是我听错了?

阿九将碧笙的架势学了八成,颇有大家风范提腕、竖指下探:“噌噌、叮叮、咚咚、呛呛……”一阵令人牙酸的琴声瞬间颠覆了期待,众人但觉一阵魔音入脑,不由心浮气躁眩晕不已,忍不住捂住耳朵呻吟起来:

“啊,好难过,太可怕了!”

“果然,果然是惊天地,泣鬼神!呜呜,受不了啦!”

“天啊,这是弹琴还是杀人呐!”

“……”

碧笙娥眉舒展,笑容愈发恬淡:“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停下吧!”

阿九闻言极悠雅地收手,故意忽略殿中东倒西歪的同门,只微笑着看向碧笙。

“阿九师妹,这样可不行!一会儿下课你留下来师姐单独指点你,不然就跟不上其他同窗了。”

众人心里补充:最要紧的是,你学好了我们才有活路啊!唔——那杀人于无形的琴声!啧啧……

碧笙转眼对其他人道:“请师弟师妹们回去后勤加练习,散学罢!”

卿绝尘不放心,想留下来等阿九,不过在碧笙透人心魄的眼神关照下,只能丢给阿九一个“多保重”的眼神离开了。

“阿九师妹,你是大师兄亲自带回来的,想必天资过人,大师兄因你之故还……你万万不能辜负了他!稍事片刻,羽殿就只有你一个,最适合你练琴了……”

阿九听闻碧笙提到大师兄,迫不及待打断她问道:“师姐,大师兄的伤好了吗?我好久没有看见他了。”

还有没有完啊?哼!“你练好了琴我自会告诉你!”

“那师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回两仪殿呢?”

碧笙闻言淡淡地道:“唔,这个么,等你觉得弹奏的琴声能入得大师兄之耳,就可以离开了。”说罢转身离开,一刻也不愿多呆。

阿九纠结,自己这其烂无比的琴声怎么敢弹给大师兄听?怕要让他听了伤势恶化也说不定!想起桃源村东山上,大师兄月下弄笛的情形羡慕不已,遂对自己道:“阿九,你行的!好好练习,等见了大师兄弹给他听,他一定会很高兴!”

偏殿里便依旧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叮叮当,咚咚叮……”

“哎呀,这是什么弦?宫?不对!角,好像也不对!”

“散音应该是这样的吧?恩,怎么听起来像泛音……一百并十九个音位,哪儿找啊?”

……

缺月挂疏桐,已是掌灯时分。殿内的夜明珠柔柔的光洒下来,仿佛给那弹琴的小小身影披上了一层轻纱。

“呜呜呜,手好痛哦!大师兄,阿九好笨,都学不会!”腹中饥饿,再加上几个时辰不间断的练习,掩不住的疲惫染上小脸。挫败感袭来,她再也忍不住趴在琴上哭起来。

“阿九没用!阿九笨,都学不会!风哥哥,你在哪儿啊?你来教我好不好?呜呜呜,我的手……”

她的十指早已磨破了皮,丝丝红艳的鲜血沁出,来不及干涸就沾在琴弦上,再从琴弦低落到琴面。殿外梧桐树上的裴流觞,仿佛能听见那血滴落的“嗒嗒”声。

这时,她擦了泪水,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又摸索着弹奏。耳闻自己残破的琴声,阿九泪光盈盈:“我这样的曲子怎敢弹给大师兄听?不能放弃,再练!”发抖的抽泣之声清晰可闻。她素来倔强,咬紧了下唇,颤抖着十指不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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