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梦无痕抱了吓晕的阿九回到昆仑殿,拂了睡穴再轻柔地将她安置在榻上,一时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毕竟、毕竟她那伤正好在……

他犹记得有一回师兄弟五个并天歌、师妹后土,去陆吾那儿泡灵泉,自己冒冒失失送果酒过去,正好碰见天歌除鞋袜。明明只瞧了一眼她的小脚丫,堪堪被她修理得五光十色。

现如今她虽然是个小丫头片子,积威难犯,仍然不敢造次。

招来花精,如此这般吩咐下去,便往偏殿书房处理事务去了。案牍上堆有一尺来高的奏报,有些是急需做论断的。刚刚也是稍事歇息,想瞧瞧她在做什么,不料给他看了一出好戏。

从前的天歌明里是个优雅温柔的天狐,暗里却是个古灵精怪的淘气包。自打和二哥撞破她的原本面目后,就得随时随地应付她层出不穷的恶作剧。没曾想这脾气如今居然还没改,嘴上便宜倒是不肯放过。

原以为不过是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儿,没曾想到后来居然酿出祸事。想到此处就有些不痛快。他一向是个护短的,自己要打要骂可以,旁的人却不能有丝毫冒犯。话说天歌也太次了,居然连条狗都能伤到她,御射的课还没开始吗?

她这身子骨得好好调理一番,于今后修炼方能事半功倍。正好今日还要带皓庭去泡灵泉……心中有了决断,提笔蘸墨批阅起来。

阿九逋一睁眼就瞧见梁上四合如意祥云螭龙纹饰,惊觉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偏头就看见榻前一人背对着自己在看书,修长结实的身躯有如远山坚定从容。夕阳返照在他周围燃得热烈,看不清形容,唯一能肯定的是个男子!

她第一时间扯过被子将自己罩住,略有动作就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那人转身神色淡然地问。

“呃,掌……掌门?我……您……”阿九往日的伶牙俐齿被眼前的这尊大神炸得荡然无存。

梦无痕道:“整理下,随我走!”言罢不再理会她,又转回去看书了。

阿九呐呐回一声“哦”!

半晌,梦无痕察觉身后静寂无声,偏头一看,见阿九手上拉紧了被子,瞪圆了眼睛不放心地瞧着自己。有些失笑:“怎么还赖着不动,这是要我亲自动手?”说完方觉不妥,现如今面对的可不是从前的天歌!咳了两声道:“速速整理,我……我去殿外等你。”几步跨了出去,随手掩上门。

“呼——”阿九见大神终于走了长出一口气,“爹啊,娘啊,我怎么稀里糊涂跑这里了?哦——屁股好像不怎么疼了呢?问题是掌门怎么在这里啊!”一时脑袋打结有些理不清头绪。

发现伤口包扎过了,不由奇道:“呃,谁给我敷药的?这里独独瞧见了掌门!不会是……哦,要死了,我还怎么见人啊!纪大娘叮嘱过的,女孩子的肌肤万万不能给男子瞧见,即使是一点点!否则就得、就得……”阿九将头埋进被子里装鸵鸟,珺瑶那狗就该咬死自己!

梦无痕对着中庭一株桃树喃喃自语:“你急急慌慌跑个什么劲儿?她如今就是个野丫头,你可是她的掌门!”想到此处微不可察地挺挺腰,“再则说了,你不什么都没做嘛!”

“那君上为何脸红?咯咯……”桃树上飘下几个粉色衫裙的妙龄少女,正是替阿九梳洗上药的花精。

“越来越没规矩,敢听本君壁角!”他掩饰地抬头望天……完了,这脸丢得!

“呵呵,我等姐妹以为君上特特赶来树下诉相思来着!”众女执了丝绢或掩嘴偷笑或推推搡搡,生生给威严的昆仑殿增添了些旖旎桃色。

昆仑殿后作为寝殿的一处平时不准任何人擅入,洒扫之事他从来是亲历亲为。倒有树精花妖因思慕于梦无痕,常趁他不在担了这些杂事。他因着天歌之故,倒是对这些灵物颇有好感,对她们向来不太理会。一来二去,那些花精胆子就大了,虽然不敢越此偏殿半步,言语间却多调侃。

“唔,最近常犯耳鸣,难道是花粉过敏造成的?明日便着人将这些花花草草连根拔了罢!”梦无痕低声嘀咕。

香风拂过,群芳摇曳,一群妙龄女子瞬间消失了。梦无痕暗自松了口气,不想桃树枝桠上又冒出个脑袋:“吾等姐妹现下就入定,俱闭了五识,君上随意就好,咯咯咯……”

梦无痕有些无奈,转眼望向寝殿,目光顷刻间便柔和了,那氤氲的眼波能荡漾出水来。这么会儿了应该出来了吧?拍拍门,不见回应便扬声道:“天……楚天歌,整理好了就走罢!”

除了风过树梢的声音,殿里声息全无。梦无痕心里一慌推门而入,急急往榻上一扫却险些笑出声来。此时的阿九顾头不顾臀,将头埋在云被里呢。不理会她“呜呜呜”抗议将被子掀开,露出阿九那因憋气懊丧而红彤彤的小脸。梦无痕见她一头过腰的长发乱糟糟的,不假思索就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梳一梳顺一顺,宠溺地埋怨:“也不怕捂过头了闷坏,瞧瞧头发也乱了。”

阿九浑身发抖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实在憋不住了爬起来就跪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惊恐,道:“掌门明鉴,我……弟子楚天歌不是有意跑这里来的…..”

梦无痕的手陡然失去缠绵的青丝,有些不悦:“唔,是我带你来的!”

“弟子不是……”阿九还待磕头,梦无痕一把拉起她,心里说:还有完没完呐!

“我带你去疗伤,同行的还有你一个师兄——嗯,为了避嫌,我给你换副装扮吧!”换什么呢?想起青丘那次捉迷藏,唔,就这样吧。

“啪!”阿九突然觉得自己矮了许多,费力地从“红帐子”里爬出来一低头——嘎?什么时候穿了皮裘,刚刚明明着了一身粉红的衣服呀!不对,自己的脚怎么看怎么像爪子?!一转身——天啊,尾巴!阿九惊得跳起来,骨碌碌从榻上滚下来,刚起身一不小心踩到了那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像个白色的藤球滚到案几下,“砰”撞到了桌腿。

“嗷嗷,嗷嗷嗷嗷……”阿九急得一身汗,怎么连说话也变成狐狸叫了?

梦无痕自认是个很有爱心的神仙,等闲敬称都冠以“救苦”俩字,可是看到眼前由阿九幻化的白狐,很没形象地笑倒在榻上。

她明白自己被恶整了,哀怨地抱着桌腿儿,尽力将头扭向一边:“笑吧,笑吧!最好天上投下几只癞□□正好掉进你的嘴!什么掌门嘛,太没形象了!”这一串碎碎念,在梦无痕听来就是“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榻上本来渐歇的笑声又爆发出来。

她也不再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淑女形象了,反正现在就是狐狸一只。她耍赖地往地上一躺,翘起雪白的大尾巴盖住狐狸脸——装死!

梦无痕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笑过了,怜惜地抱起肥嘟嘟的雪球儿置于胸前,笑道:“这就走罢!”一边将地上的翡翠镯子拾起,看了几眼不顾阿九“嗷嗷嗷”反对,放自个儿袖袋了。阿九不乐意了,四脚并用抓着袍子就去抢,梦无痕只好承诺回来的时候还给她。

想起她刚刚装死的惫懒样儿,他又是一阵大笑。耳闻魔音,浑身被他胸前震动带得摇晃,阿九悲摧地把头埋到尾巴下。

转入另一殿,阿九眼尖地看见一动不动躺着的风皓庭。挣开梦无痕就跳到风皓庭边上。

玄明对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狐一愣,见师尊居然满脸灿烂的笑容又是一愣,迟疑道:

“师尊,这是……”

梦无痕不想阿九的事情败露,便道:“皓庭如何?”

玄明收拾心情回道:“师尊容禀,皓庭自上次有幸泡过灵泉后伤势大有好转,今日还醒了一会儿。服过药后我拂了他睡穴,此刻睡熟了。”

“嗯。我一会儿再带他去一次,你退下吧!”

“那它——”玄明指着扒拉风皓庭衣服呜呜哭泣的小狐狸,“这是皓庭养的宠物?真有灵性,见主人受伤居然如此伤心!”

闻言,梦无痕和哭泣的小狐狸都拿眼光剜他。

“啊——哈哈,皓庭就拜托师尊了,弟子、弟子告退!”玄明被莫名其妙地敌视,赶紧开溜。

梦无痕将“雪球”放到肩上,抱了风皓庭便往山后走。左拐右拐传过一个传送阵,便来到了目的地。

羽殿发生的事情没多会儿便被当作笑话传到了裴流觞耳朵里。他着急赶到羽殿,问过的人都说阿九滚进花丛里就没了。没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呢?卿绝尘眼泪打着转儿,恳切地求他找找姐姐,吵得他更烦躁。

一边原本来瞧热闹的苍茗轩见他剑眉微蹙,赶紧拉走了卿绝尘,不能眼睁睁瞧着“小清泉”一样的师妹被二师兄扔到半空吧,他一向是很有同门爱的!

“笨蛋,你到底钻哪儿去了?”那簇据说是被阿九滚过的花丛,此时早已经被裴流觞折腾地奄奄一息。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应我一件事!”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声传来。

裴流觞不动神色地寻声望去——左右无人!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阴险

裴流觞见不着人只能察觉隐隐一股灵气波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心思百转,这昆仑丘上下能瞒过自己耳目的,除了掌门长老就数大师兄风皓庭了,这些人都不会以如此口吻说话,况且大师兄还在疗伤之中。那么此人是谁?如何入得昆仑丘没被察觉?

“不用找了,我没有恶意。你只需要记住一旦应允条件,我就将阁下找寻之人的下落相告。”

“说说你的条件!只要不违一切世间规,不越殊胜之正道,在下可以答应。”裴流觞有注意到周围来去的弟子均未听到这里的对话声,否则必惊异他对着空气说话——此人顷刻间便设下了结界!

“嘁!少跟我扯些正道邪道的!我只要你答应日后倾力教授你所寻之人即可!”摊上这么个主人真是……偏偏自己的修炼独树一帜不能传给她,否则遗祸无穷。

“她乃我昆仑丘弟子,修炼一事我等自会尽力相授,不劳阁下费心。”

“再者,不要让梦无痕有机会接近她!”不论姓梦的是何居心,看他着紧阿九的样子,我偏要让他求之不得!

“哼!阁下出言不逊敢对掌门无礼!况且,这也不是我一个做弟子能控制的!”

“唔,说得也是!要你这般欺师灭祖委实有些强人所难。好罢,你只需尽力让她不接触梦无痕,当无甚不妥罢?”

“好,我答应你!”裴流觞有注意到微蓝的的结界上,但凡对方说话之时会有肉眼难辨的光芒闪烁,若不是自己盯着那处不曾转眼,必不能察觉。

“爽快!她被梦无痕掠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平平无奇的剑光刺入结界光幕之上,蓝光一闪结界破去空中滴下米粒大小的血珠。

“昆仑丘弟子偷袭恩人卑鄙无耻!”

“彼此彼此!”

“你怎么知道我幻化做了结界?”

“以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啊!”

掌门带走了她,难怪!奇怪……

两仪殿一偏殿中,一道淡蓝的光芒自金色羽毛上隐没:“都说了不许乱扔金翎的,这下可好……”

阿九萧索地瞅着眼前清透碧亮的泉水,忍不住再缩缩爪子。掌门应该带大师兄下水了罢,耳边似乎又响起大神的话.

“你自个儿下水,还是我扔你下去?”一如既往淡淡的嗓音,却震得阿九魂不附体。

“启禀掌门,弟子不会游水……”

“你自个儿下水,还是我扔你下去?”大神捏着狐狸脖颈后的皮毛,扒拉几下愣没将熊抱住他手臂的家伙扯下来。

“启禀掌门,弟子不习惯在……前沐浴!”打死也不能松开!

梦无痕有些无语地瞅着被狐狸爪子蹂躏得皱皱巴巴的衣衫:“那你还拉着我不放?然则,是口是心非,嗯?”

“呃……”阿九惊觉自己的前言不搭后语,忙不迭松了爪子,于是……

梦无痕颇为有幸欣赏了一出精彩连连的载浮载沉,末了见水中扑腾的身影有些无力,善心大发下水,准备将她提了起来。

阿九只觉这泉水带着数年前的噩梦瞬间淹没了自己,口鼻间、连脑袋里似乎都灌了水,搅得脑子混混沌沌偏又刺痛不已。恍惚中一个白影靠近,不由分说爬了上去,因着溺水四肢无力,遂

“啊呜”一声,动用了嘴巴咬住那白色的东西。

此乃什么状况?是了,多半是她老爹将她封入东皇钟又沉在混沌灵泉,不但没有学会游泳,反而愈加恐惧水了?这毛病深入精魂转世也带着!

摇摇被“章鱼抱”的手臂,狐狸的四肢滑脱,只余小嘴透过衣衫咬进皮肉,刺痛传来,他居然有些许畅快的感觉。

“呜呜……嗷嗷嗷……”不带这么缺德整人的啊,阿九悲愤地噙着泪,控诉地瞄着道貌岸然的大神。

“我瞧瞧你师兄去,你自个儿找了水浅的地方泡着吧……”估计是阿九湿嗒嗒贴在身上的狐狸毛取悦了他,嘴角抽了几下,撇下她慢慢踱了步子分花拂柳而去。再不走,保不住会做点什么……

直到那修长的身形隐匿不见,阿九开始不停地缩爪后退,悲摧地跌坐在一丛花下。瞅着眼前清透碧亮的泉水,爪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劲瘦精壮的身躯,也不知是羞愧于拙劣的泳技,还是回想起掌门浸水后变得轻薄紧绷的衣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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