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便是当日那位老爷爷给我的呀,这是进入须弥界的钥匙。”当下将来龙去脉仔细说与他听。

裴流觞叹道:“歌儿,你这福气,便是前世里带来的。好好收着,千万别让人知道。现如今,我们一定要先魔神一步找到另外三件神器,还要从他手里抢回被炼化的魔气,用瑶池泉心之水净化......哪一样,都不是容易的事。”

阿九沉吟片刻,字斟句酌道:“二师兄,那魔神白日里便对我甚是亲近,仿佛乃是故人。你说,我们若选在白日里进去,他有没有可能将魔器给我?”

“若非得已,暂不要走这一步棋。希望其他门派能有好消息传来。”见她说得口干舌燥,便取出几个灿若烟霞仙气腾腾的桃子。

阿九见了立时展开眉头,惊叹道:“这是哪儿来的?”

“王母家地里。”说罢将跟前一个玉瓶倒置,就着玉露清洗桃子,然后选了一颗颜色喜人的递过去。阿九望着还未接触地面便凭空消失的玉露,有些肉疼,接过桃子狠狠咬了一口。没想到蟠桃不仅看着模样好,且汁多甘厚、味浓香溢,便有些舍不得囫囵吞咽了。

“这桃子寻常仙人吃了能霞举飞升日月同庚,于你却无多大裨益,就当解渴罢。我这里还有几颗,你不必如此自珍。”裴流觞举袖擦了擦她嘴角边的残汁。见孔鸣睁开眼顺手也递上一颗。

“你倒没有食言。”孔鸣取过便不客气啃了起来。

“只是顺道。”裴流觞淡淡道。

孔鸣打了个哈哈,继续吃桃。这种品级的蟠桃,闻说万年一熟,从不曾出现在蟠桃宴上。等闲便是能“顺道”来的?

“歌儿,你做得很好。不管和阳是不是鬼王,我们都要做好防备。我们得尽快走出迷宫,孔鸣,你可熟悉这里?”

“此处估摸是里蜀山山体,只有步六狐天和相柳能进。当日,我在里蜀山时,魔神沉睡,便只有相柳进出。即便是两王一后,也不得踏入半步。我对此,知之甚少。”

裴流觞叹了口气:“我们先出这迷宫。”指间一捻,斑斓光芒散尽,阿九见一头长着九条尾巴老虎,目光锐利地瞪视着自己,吓得哆嗦。那老虎却伸鼻子闻了闻,雄壮威武的脑袋便凑到阿九胸前蹭来蹭去,仿若一只撒欢的猫儿。巨嘴一张,口吐人话:“神女,小陆有些日子没瞧见您了。”声音浑厚,倒是与它模样相得益彰。

“呃——你好,你好……”阿九浑身僵硬,惴惴望着裴流觞,“二师兄,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把他……”眼睛里说,快拉开它啊!

“你也不来天之九部游玩,土缕、钦原也想你得紧。小陆我在悬圃的那株沙棠树果子大约熟了,您挑几颗罢,如此即便不掐灵诀也能踏水不溺了……”

“啊?”这小陆九头九尾莫非是开明兽?土缕、钦原、天之九部……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打扰一下,我们,我们很熟么?”阿九小心翼翼地往裴流觞身边靠了靠。

开明兽也亲昵地靠了靠:“神女你是不是又溺水了?把小陆也忘记了。帝君,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明知道神女怕水,你又带她去瑶池抓鱼去了?”

裴流觞脸色一黑,将手中一颗蟠桃塞入陆吾口中,咳了咳道:“走罢。”扶着阿九的腰送她坐到陆吾背上,照准老虎屁股就是一脚。陆吾搞不清自己哪句恼了帝君,只得拔腿便跑。

阿九原本到嘴的话,又被吓了回去。惊叫一声付下身子抱住开明兽:“二师兄,救命!”等她与陆吾熟悉后,又早将此事的疑惑抛之脑后了。

陆吾嘴里咬着桃儿,哼哼唧唧道:“神女不是常唤帝君觞哥的么?”身后孔鸣与裴流觞并行,他摸着下巴做高深状:“神女,天之九部,去瑶池抓鱼?”裴流觞掩嘴咳了咳:“嗯,这迷宫甚有风情……”

孔鸣:“……”

阿九:“救命啊!你跑慢点行不行啊……”

不多时,方才三人一兽驻足的甬道壁上,穿越出一头相貌狰狞的凶兽,猩红的舌头一卷,将地上一颗仙丹吞入腹中,意犹未尽地四处嗅了嗅,往甬道一头追去。

“小狐狸,你有没有觉得这条道我们走过一回了?”孔鸣跟着陆吾跑了半晌,神色间有些疲惫。他伤势太重,方才一番作为也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根除,得有些功夫。偏偏他不肯听阿九的劝,一同坐在陆吾背上。

“啊,有吗?”阿九讶然道,“小陆,你觉得呢?”在个把时辰里,阿九惊讶地发现,陆吾魁梧雄伟的外形下,实则拥有一颗善感纤细的心。一人一兽不多时已经相当有话题了。她还常伸手在它脖子下挠挠,乐得陆吾几次想扑倒打几个滚儿。裴流觞瞧在眼里,觉得提议送神兽的的尚月愈发地精明能干起来。自己离开这许多年,他能将一众神将治得服服帖帖的,看来,可以做决断了。

但凡陆吾提及隐讳话题,裴流觞便可劲儿地咳嗽。陆吾也算仙格超凡,渐渐从裴流觞的咳嗽里,悟出了两人或许闹了些别扭,难怪帝君如此紧张,便挑了些安全的话题,拯救帝君啼血的嗓子。

裴流觞虚拳掩着嘴咳了咳:“你要问她,估计我们走到大荒变沧海也出不去。”这里的通道很是奇怪,若灵力稍有逸散便会立即被甬道壁吸收。方才他洗蟠桃时的玉露便是如此,还没接触地面便被吸了个精光。遂沉吟道,“这情形,让我想起了扎入地底的树根,吸取养分的道理来。”

闻弦歌而知雅意,与聪明人说话便是轻松。裴流觞点了点,孔鸣闻言便眯了眯眼睛:“你是说这个迷宫是神树的根部?”

“神树底部乃是盘古之心,冠部便是……天庭!”阿九曾在道藏里瞧过,拍手道,“我知道路!”

“你确定?”说罢,裴流觞倒吸一口凉气,捉住阿九的狐狸爪子,皱了皱眉,抬手便将她的指甲修了个彻底。

孔鸣望着她委屈的模样,安慰道:“过几日便长得好了,届时,你将指甲修做九齿钉耙样,更具杀伤力。带路吧。”顿了顿又道,“我们走那边?盘古之心还是天庭?”

裴流觞:“天庭!”

阿九:“盘古之心!”

两人异口同声,孔鸣摇了摇头。阿九肃然清了清嗓子:“我是妖怪,怕玷污了九重天上的门庭。”

裴流觞面色难看,知道她是潜意识里抵触,恨铁不成钢道:“道藏说‘盘古之心’是能通过的么?”

“呃——”阿九神情一窒,颓然挠了挠陆吾的脖子,示意它往上走,口中嘟囔道,“先说好,我门出了神树便要立刻离开天庭!”

一路不知道破了多少机关阵法,降服了多少守护兽。游刃有余如裴流觞,也是闹得灰头土脸。不知是三人一兽动作太大,抑或是别的缘故,这神树竟震颤了好几次。待三人一兽出得迷宫,才发现这里正是神树树冠。

不愧是天庭,仙瑞之气极盛,飘渺烟霞中可见宫阙万间。孔鸣纳罕地瞧了瞧她撇嘴的样子,奇道:“小狐狸你来过?”

阿九跳下树冠,嫌弃道:“不曾。”

“大胆孽畜……呃,帝君?!”阿九抬眼便瞧见一员赤发绯衣、赤甲跣足,手持钺斧的天将,朝着裴流觞恭敬地拜了拜,眼睛骨碌碌往自己身上打量。

“天遒?你为何在此?”裴流觞侧身挡在阿九身前,阻了他的视线。可天遒甚是执着,偏着脑袋非要瞧个究竟,口中回道:“帝君,你上回一走,玉帝大动干戈,司战的十二元士被玉帝派去修撰无字天书,我等四人便领了守护神树的闲差,今日由我当值。帝君,尚月仙使传话说,您,您要退隐?这不是真的吧?我等除了你,谁的话也听不全的!”说话间,一挥钺斧,太玄煞气吹得三人一兽不得不避其锋芒,侧了侧身。

“神女!您老人家为何幻作魔狐元神戏弄我啊?”天遒目的达到,终于瞧清楚帝君身边的女子了。

这是第二个人(兽)唤自己“神女”了,可自己明明是一只魔狐啊。当下擦了把汗:“你好,你好!”此时不是追究称谓的时候,都知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会儿,还不知道里蜀山里的风哥哥等人如何了呢!

裴流觞淡淡插话道:“玉帝便是派你们擦雕栏玉砌,也得一丝不苟。以后,你们行事多听听尚月的意见。我有事,需下界一遭。”说罢,引着两人转身消失了。

“那尚月仙使说的话,可是当真?帝君,您......”天遒对着仙气云霭顿了顿脚。

“那我呢?”陆吾“嚯”地起身,“我怎么办啊?”

“你?陆吾兄,过来坐坐。”天遒拿着钺斧顶了顶头盔,“咱哥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聊聊,聊聊!你方才与帝君哪儿去了?你们在哪儿找到神女的?她老人家咋就被贬谪成了魔狐呢?帝君与神女这回没再闹别扭了罢?另外一个老拿眼睛轻薄神女的火凤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听说千里眼顺风耳兄弟说,下界闹翻天了,你遇到啥好事没......”

陆吾:“呼噜——呼噜——”

驾云下界间,裴流觞打量了一番阿九,似笑非笑道:“我方才与天遒说话时,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不会吧,我方才听见诛仙扇芒挥动的声音了。”

阿九瞪了一眼闷笑的孔鸣,冲裴流觞讪讪笑道:“真没做什么。”

“让我猜上一猜,唔,你是不是在神树上刻了‘楚天歌到此一游’了?”

“呃......”阿九心虚地撇开眼,腹诽道:别人脑后长反骨,二师兄,你脑后却长眼睛!

“歌儿,你用不着再刻的。”

“啊?我不过刻了一回,哪里就是‘再’了?”

裴流觞不语,加速坠下,阿九非要讨个说法跟了去,孔鸣望着他俩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天上,默默驾云追了上去。

☆、撼世天劫(三)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将又一大弯绕了过去,这章恐怕有些枯燥,却是不可少的过渡。但愿童靴们不要被绕晕O(∩_∩)O~

然后,明天回复姑娘们的留言哈。

一路任阿九如何磨牙,裴流觞也不肯启齿。到得后来,阿九也只得悻悻转头,就这么嘟着嘴离开了三十三天。

“孔雀,步六狐天一日不离开里蜀山,我们就没法救出风哥哥和问天羽他们。如何是好?”阿九望着脚下淡淡的青绿湛蓝,那是人界的山川湖泊淡淡轮廓。

孔鸣复杂的望了她一眼,在她察觉前,凤眼又荡漾起盈盈波光:“他一直不愿离开里蜀山,要么是本身觉醒后神通还未圆通,存在瑕疵。要么,就是没有足够分量的物事值得出手。”

阿九打蛇随棍上:“如此说来,我若把诛仙扇往大荒某处一扔,就能将他引出里蜀山?!”

孔鸣还未回她,三人便被空中偶尔飘过几丝淡不可见的黑气引去了目光。目聚灵气看去,不知何时,脚下除了三人所踏七色祥云,四面都是一团团稀薄的黑色雾气。愈接近人界,雾气愈浓,翻滚波动,犹如活物般蠕动,微腥的空气中散发着阴邪寒气。

一直不做声的裴流觞摄过一丝雾气,在指尖捻了捻,沉声道:“蜀山有变。”见阿九目露茫然之色,轻轻道,“蜀山方向的恶灵体最多,气息也是不稳。我们离开之后,怕是有事发生。”

阿九忘记了自己还同他赌气,面色苍白:“风哥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有事的。”裴流觞和孔鸣异口同声。阿九知道这安慰全没一丝根据,将一身灵力催至巅峰,转眼便消失在两人眼中。她这是催动了真元,能骤然将一身修为强行提升,却会在之后因此灵力衰竭,一招不慎闪了灵根也是有的。

一念至此,两人加快速度往西南飞掠,两人神通不凡,不多时便瞧见了她的影子,只身边多了几人。

“铭轩!”裴流觞大是欣慰,“你们出来了?大长老和三长老可好?嗯,修为精进了不少,连匡逸辰也修入真仙了?”

苍铭轩朝孔鸣拱了拱手,方涩然道:“二师兄,我们出来了……五人。说到修为,师弟委实惭愧得紧。若有可能,我们即便困死井中坐井观天,也好过……”原本倜傥的形容,竟在几十年里染上风霜,他面色甚是苍白,“二师兄,我是师门的罪人。”

裴流觞一震,几步走到他面前:“铭轩,你的意思是说,除了那边的云悠扬、陌纤尘、风临梦、匡逸辰和你自己,另外两个弟子,甚至是两位长老都没能出来?”

苍铭轩抹了抹心力交瘁的脸,缓缓道:“二师兄,你们不必去蜀山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我有事要同你商量。”行止间,全没了往日的生气,仿佛眼前乃是垂暮的老人,看得裴流觞一阵难过。

一行人随意寻个山头降下云头,因各担了心事,反倒是孔鸣发现一处荒芜的山神庙,招呼众人进去歇脚。

方坐定,裴流觞定定望着苍铭轩的眼睛,沉声道:“铭轩,你仔细同我说。这位乃是当日救走楚天歌的仙友,不是外人。”

苍铭轩打起精神,同孔鸣见礼。转眼脸色十分难看地耷拉着头,目中涌出不尽的痛楚,抬手布下结界将三人笼入,以防声音泄露。他声音有些低哑,缓缓道:“九井,九界,原本便是我昆仑丘的仙牢。一旦进入,不论神仙妖魔,需得修行入神才能破出井外。否则只能万世轮回,永禁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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