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端详着这杯子,似乎还残留着她的痕迹。

终于抬头,看见她的睡颜,肌肤映着微黄的烛光,映照出醉人的色泽,像是被丝绸包裹的珍珠,相映成辉,青丝散落在肩膀周围,丝丝屡屡肆意开成一朵黑色的菊花,妖冶却不失清秀,两片唇瓣殷红,似乎唇角还有一丝弧度。

*

昏黄的油灯渐残,祁连月终于忙完。夜已深沉,困意袭来。他站起身,舒展了腰身和脖子,刚想往床边倒去,便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的睡姿端正、祥和,呼吸匀称,脸朝上并手并脚正面躺着。

他没有偷窥他人的习惯,更何况是一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也可能在下个瞬间就要了他的命!匈奴的女人吗?马背上长大的女子不会有这样细软的皮肤和婉约的眉眼……

不过无害,他若是畏惧一个女人,也不会活到今天了!

女人就在他的身下,他依稀闻到属于女孩子身上的独有的清香。正是这股香气自进门起差点迷惑了他。是二十五年禁欲的结果吗?一直不好女色,这让兄弟们如何想他?

祁连月抬指弹灭了油灯,连着一月操练军队的连夜赶路,他实在该好好的休息一回!美人在侧,更让人不忍拒绝。他打了个哈欠,便歪斜的倒在了女人的身边。

事情比预期想的还要顺利许多……祁连月的靠近,祁连月的躺下。祁连月沉沉睡去后,颜华豁然睁开皓然的双眸,两颊微红,虽然之前和桂青飏不经意的接触过,但是像这样直白的和一个男人睡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呢!

拿到牙璋要紧,想到这里,她冰冷的身体不由得往祁连月身边蹭去许多!若是祁连月起疑,就告知他自己只是取暖而已。

祁连月的气息实在特别,越是靠近,越是危险和凌冽,颜华冰冷的手轻轻的按压在祁连月的下腹部——距离牙璋三寸之处。

祁连月翻了个身,便将颜华半个身体压住。颜华咬牙支撑,心头猛跳,差点就够到牙璋了,偏又被祁连月觉察。

颜华不敢扰醒祁连月,恐夜长梦多。又不敢急于抽身,怕打草惊蛇。就这样硬撑着……

祁连月温热的气息扑打在颜华的颈项,灼红了她一大片肌肤。她咬牙坚持,心想这一次不知是祁连月吃自己豆腐,还是自己吃他的……

刚才受到惊吓,不觉什么,现在无法抽身,才发觉手还压在祁连月的下腹部呢!牙璋的位置再靠下一点,她试图推开他,手试图往下游移……

一生从未干过这般尴尬的事情,只这一次了,下次再不敢自作主张……

颜华盗取牙璋的手被祁连月一把抓住,祁连月手掌阔大粗糙又凶狠,捏的颜华的素手一阵发疼发紧。颜华骤然睁开眼睛,深瞳如被墨汁染得彻底的泉水,直逼祁连月。

祁连月饶有兴趣道:“看来本王这里的确是藏龙卧虎啊,连个侍女都身怀绝技,着实让本王欣慰不已……”

颜华冒冷汗,却又镇定自如:“军营里好像不没有规定侍女不许会武功啊,王爷的铁甲军不是个个身怀绝技吗,怎么连个侍女偷学了一点都要计较?”

祁连月嬉笑一声:“那姑娘可是天造之材了,仅仅凭借偷师便学到了无量神功……”话到此即止,杀意顿起。

颜华感受到了祁连月慑人的气魄,却不惧怕,嘴角是一丝玩味的笑:“就算我承认了不是这军中之人,又如何?”

祁连月冷道:“擅自闯入军营,自当是死罪。”

颜华见终于找到了导火线,笑意更浓了,眩目得让人睁不开眼:“依王爷的意思……在下是死罪了?”

祁连月抬头看着颜华,面无表情:“若姑娘能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本王可以不究。”

颜华点头,却是一抹异样的笑容:“王爷还真狠心呢……难道方才的事……王爷忘了?”她语调变低,深夜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祁连月不怒反笑:“方才?本王好像不记得了,还请姑娘提醒。”

颜华头一撇,柔媚一笑:“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子言出呢?岂不是有失于理?”

你难道还知道礼法吗……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祁连月抱着颜华打滚反压她在身下,也趁此躲过一着。

颜华可能忘记祁连月是连毒水都察觉未喝的人了,半生戎马岁月,时刻小心谨慎,哪里会防不过几枚小小的梨花针?

颜华失手抛洒梨花针至床边楠木。下一刻,祁连月坚硬的五指不够怜惜的掐在了她的下巴。

“想杀我没那么简单,再须练几年再过来找我。你意在牙璋,到底是何人?”

祁连月的冷狠,祁连月的危险尽现。

对方到底是个姑娘,他并未使尽力气,他甚至对她有所期待,感些兴趣。

能够顺利爬到他床上来的女人,够胆识;能够成功勾起他**的女人迄今为止,第一个。

颜华的脸色渐渐发白,牙关紧咬却伤不到舌头。祁连月逼她太甚,既是拿不到牙璋了,也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忍不住求饶:“你先放开我……”

你这么捏着我,让我如何吐字。

下巴上的力度松了些,她清秀的眉毛不悦的聚拢,心里暗叫失策,却又不想全盘托告。

“我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命你改道而行,绕过铃山,从东边支援太州。”

☆、第三章

祁连月眯起眼睛看眼前的清秀佳人,眉目清朗入画,面部宁静自然,偏一张嘴道出的都是军命和威严,让人心生撼动。他感兴趣的却是她的前半句,反道:“你是太子殿下的什么人?”

颜华蜿眉舒展,嘴角含笑清扬,自生出风流魅惑:“我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秘密红颜,为他出生入死,常干些掩人耳目、不入流的事……”

正在思索此女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突然,眼前人如同一道白光闪上前来,又瞬间神行百变离他数尺,亭亭玉立倚靠着帐门摇着手里的兵符笑面如花道:“多谢昭王啦!”

她急急的飘身而去,徒留一抹轻逸雪白的背影,一头未束起的青丝迎着晨曦的和风荡漾,并洒下了一串愉悦的笑声……

*

三十里之外的驿站,鸦青色的天显示气象有变,大风卷起酒肆的黄幡呼啦啦的响。来往行人皆入驻避难,口称:“这鬼天气,沙尘暴就要来了!”

酒肆的窗口安然坐着一个举止文雅的青衣公子,一边饮酒一边等候。

三天前她挺身拦截铁甲军告知匈奴兵埋伏有诈,让其绕行,她等的就是一个结果。若是铁甲军成功破埋,这会儿已经安然抵达太州。来往行人中也会有好消息散出。

不过她听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好消息,铁甲军用计破了匈奴前方设下的机关,令其自乱阵脚、死伤无数。一路畅通无阻,已于昨日抵达太洲。

比她预想的要早了一日支援,想必太洲无险!

颜华打了个哈欠,连着两日都没有睡好,外面又有沙尘暴挡路,说什么她都要昏天暗地睡上几日,然后直接打马回天/朝奉命去。

终不辱使命,她还是太子殿下面前的可信之人。

天/朝的西城门口,颜华翻马而下,准备牵马入城。一路走走停停,没想到回到天/朝已经是十日以后的事了。

城门大掩,过往行人皆严格验明身份才予以通行,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城楼之上,孤立着一个尊贵命格之人,金镶玉冠帽,烫金边的黑色锦服,绝美容颜,无一不在张扬着清贵与优雅。就是表情过于肃穆,凝神间带着萧杀的气息,风雨欲来风满楼说的大概就是这种压迫气势。

他正是当朝太子——桂青飏,他此刻双目迸光盯在了一个牵马之人的身上,看清楚的那一刻,他眸孔紧缩。

他终于不辱使命回来了!他立刻撩袍转身——

身边的侍从立马弯下腰奉上手,用尖柔的嗓子道:“殿下,这是……”

桂青飏:“本宫乏了,回宫。”

“打道回宫——”侍从拉长声音,竭力喊道。

殿下也该乏了,就这么孤零零的站了三天,能不乏吗?

城内这边,停靠着一座八台大蟒奢华大轿,轿盖轿顶用金,轿帷是黑色的云纹,九爪金龙跃然而上,像是腾云驾雾,又像是吞云吐雾,

太子殿下怎么来到这里?难道在此处处理公务不成?一想到他先天孱弱不可见风的身体,颜华免不了为天下百姓着想,可不能受到风寒啊,回去又得喝一大罐子药,又得牵连一大干人。

有人卑躬走过来给她牵马,颜华认出是宫里的太监马六褔。马六褔挤出一脸菊花,欣喜道:“颜侍郎,您可回来了!这边请——”

颜华所任的侍郎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太子府里的内臣,颜家三代为官,到了她爹颜德这一代便一代不如一代,没落了。但是谁都知道颜华的祖父颜丞相是个治国严明、受人尊敬的老臣,所以颜华十二岁的时候被太后选中送入太子府中给桂青飏做了伴读,这一做,就是六年。她也从黄口女娃变成了十八岁还尘封在坛卖不出去的老姑娘。

颜华被直接请进了桂青飏的轿子,桂青飏袖袍抱胸、闭着眼睛正在静寐,颜华不忍打搅,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坐他的轿子了,她若不坐,违背君命不说,还显出生疏。

轿子抵达太子府时,颜华喝令轿夫停下。一路无语,这会儿必须得叨扰叨扰:“殿下,微臣还需换进衣裳才能进宫,这一路风尘仆仆,恐脏了殿下的内室。”

桂青飏不语,想必是答应了?

颜华急急下轿,一刻也不想多呆,伴君如伴虎,她的缺点忒多,怕是再多呆一会儿,他便会嫌弃。

“也罢,等本宫传唤你,你再进宫不迟。这次你赴疆报信有功,本宫会重赏,绝不会亏待于你!”

“微臣遵旨!”

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桂青飏的重赏,会是四名如花似玉且身怀绝技的女子。

颜华女子身份的不便,所以一直在宫外居住,天/朝南边的一处小四合院便是她的府邸。——“颜府”。

四名女子尊贵抵入,也顺便带来了桂青飏交给她的下个任务。——调查中书令甫一。

中书令甫一这个人,颜华不熟,但知他贤明在外,两袖清风,忠心耿耿,赤胆报国。怎么?难道他也有问题吗?

将四名佳丽:春华、秋水、夏长、冬藏安置下,颜华又开始昏天昏地的补眠。这一雷都打不动的惯习,已持续了好多年,也成为她保养青春的秘诀。

三日后,颜华奉旨进宫。在太子书房见到了日理万机正在批阅奏折的桂青飏。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桂青飏依旧是一身黑袍,松散的束冠,一缕缕魅惑的长发蜿蜒胸前。他今日脸色红润,看来她那日的忧虑甚是多余。

“起来吧,中书令这个人查的怎么样了?”

每次查案都逼的这么急,她敢说这三天她睡过去了吗?

“中书令甫一这人一向清明,不知殿下让查他什么?”颜华试探道。

“你来看看这个!”桂青飏将压在案底的一张画纸抽出,推到了颜华面前。颜华走上前去观看。

“这是哪家女子?生得如此貌美,明媚皓齿、柳腰莲脸。”颜华一边拍马屁,一边忍不住赞叹。

“没觉得她像你吗?有这么夸自己的吗?这是甫一的妹妹甫若。”

原来如此!竟是想拉中书令为我所用,然后看中她妹妹向他妹妹下手,确实波折了点!

“甚好!殿下眼力甚好!”娶长得和自己相象的女子为妃,确实是给足他的脸面了!

“赶紧去查案吧,还愣着做什么?”桂青飏淡淡道,眼睛却盯在画像女子上似要盯出一个孔来。

颜华有一丝失神,还是第一次见太子这样的神情,难道太子殿下到了娶妃的年纪以后便思春了?

相伴六年,却得了个这般结果!委实难过。

颜华跪安以后,不免落寞,走出书房见到了马六褔公公。马六褔赶紧凑上来道:“颜侍郎刚来就要走了?殿下有没有特别的交代啊?”

颜华满面春光道:“府上还真是要办大喜事了,公公赶紧筹备吧!”

她的声音挺大,弄不好就是说给某人听的。

颜华走后,桂青飏便一把撕烂了画像,他脸上阴郁不定,胸口因气血不足微微伏动。这画像不是画院呈上来的,是刚打了胜仗,即刻班师回朝,让他一刻也不敢松心的昭王祁连月送过来的画像。说是要娶画像里的女子为昭王妃。

那傲慢的口气,何曾将他这个当朝太子放在眼里?

就知道此次让颜华出面不辱使命,也知道颜华这个特别的人能够吸引昭王的注意。据说昭王好男色,可是这一次昭王送过来一张女子的画像是为何事?

颜华不敢再耽搁,太子是他的吃饭饭碗,耽搁谁也不能耽误桂青飏啊!说查就查,当天下午,颜华便在听风胡同买了一斤糕点一斤油炸花生米,赶往中书令府上去拜会。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那中书令的妹妹真的和自己长得想象吗?还带着这样的疑惑,颜华敲开了甫一家的门。

甫一家不是大户,室舍清净干净,无一奢华之处,要说值钱的东西当属前朝几个大家的笔墨字画挂在堂屋的墙壁上掩饰穷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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