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璇玑实则便像是一个随身的空间,内中包罗万象,三千世界,可惜如今已经在云霜的肚子里,属于璇玑法宝最大的功效已经没有了用处。若是云霜可以很好的操持自己的这枚宝贝,那么随心所欲的幻化出结界便是她的能耐。

墨离转头看了下云霜,她身上穿着的是自己随手递给的白色素袍,光着一双小脚丫,墨黑色的长发垂腰披散。如果单仅仅是这样也便罢了,云霜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疤,脸上和发丝都有些枯黄,原有的摇光仙子胚子还在,可终究被十年流浪生涯剥夺去了本来的光彩。

昔日的仙子今日的江都小混混,谁能想到?

墨离有些心酸,手中幻出一枚丹药,放进瓦罐中,“这屋后有一处小天池,我会用这些灵药给你个最好的温养体魄的环境,每日晨起便泡上一个时辰。否则你这身子骨……”

不是墨离直白,云霜这身子骨承载着他百年的修为,还有一枚璇玑,没死在当场的确是个奇迹。

大神么,做什么都有些神奇,云霜蹲在那里看着墨离最后又拿出个玉石放了进去,这一锅东西大概便是要给她每日沐浴用的。

以前云霜总是会觉着墨离无非是为了璇玑,今日她倒是很清楚,她都是为了自己,所以一声不吭,特别乖巧的跟在他后面到了那小天池旁。

小天池的水带着点淡淡的青色,这圆圆的一汪水的确是适合云霜自己泡浴,墨离托着瓦罐,内中燃着热气还冒着泡泡的琥珀色液体就入了水中,顷刻间这汪池水就也变成了金色,云霜好奇的伸出指头在水中划了划,好神奇,如今倒是变成了带着药草味的热汤。

墨离倒完后,说:“你先泡上一个时辰。”

“好。”

云霜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墨离,幸好墨离对此刻的云霜还不大有兴致,转身就离开了。

云霜松了口气,将外袍松开,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口,最近的更是在密林里被刮擦的浅浅的痕迹,肩头还有血魔咬出的血牙印。她揉了揉脸,纵使自己与墨离曾经有过过往,她可不信如今的这个模样可以招到男人的喜欢,简直太惨不忍睹。

进入水中后,温热的水源将她包裹在其中。顿时云霜就发出了声痛苦的呻吟,原因无他,身上的各处伤口顿时就像是被蚂蚁咬噬般的麻痒,等她低头去看的时候,就看那些浅浅的痕迹已经居然开始愈合。

“不要试图爬出来,前期或许会有些难受,伤好了便会没事。”

“唔……”云霜露出了苦脸,揪着身前的一团草,难受的咬紧牙关,偏还是不敢乱动。

墨离又走了过来,一手托着红色的衣裳,另一手则是双精巧的绣花鞋。云霜看着那红衣有些糊涂,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但是墨离没有多余解释,见云霜自己很害羞的护着胸处,轻描淡写的说:“泡完后换上便是。”

墨离准备离开,云霜突然喊住了他。

“师傅。”

“嗯?”

“这衣裳是以前的那个她穿的么?”

“嗯,是啊。不是她,是你。”

云霜望着那丝丝白发随风扬起的背影,忽然间说:“可我不是她。我是云霜。”

即便她和那女子有什么渊源,可终究差了很远,起步已经不同,气质更是不似,纵然这身子骨还是以前的那个人,可到底已经是云泥之别。

即便是穿着她的衣服,打扮成她的模样,恐怕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若是墨离执念过重,云霜担心他会失望。对于云霜来说,墨离已经是这世间唯一的人,偏又不希望他反而因为自己而伤心。

听见云霜的话后,墨离的脚微微一顿,侧过头来,唇畔微微扬起,“我晓得,你是云霜,我是你师傅,今生我们重新开始。”

背影逐渐消失在了眼底,云霜抚着身上渐渐愈合的伤口,心却好似缺了一块一样。以前她在凡间流浪,每日只为着吃饱二字努力,何曾多过这等心思。

心乱如麻之际,她只能寻点别的事情做。挪到衣服旁侧,但见这红色的衣裳绣着精巧的凤凰纹路,一针一线都非常细密,衣服上还卧着个翠绿镯子,手覆在上面的时候,脑中甚至滑过了梦中那女子孤寂的背影。

墨离为何会说,以前不是愉快的事情。

难倒他曾经负了她?

只是云霜只是随意想了想,却并没有追究太多,她如今能有这般的日子便已经很快乐,何必去探究那些所谓不愉快的往事。看见墨离的时候,她会有温暖的感觉,便已足够。

墨离待她好,她需得感恩。

一个时辰后,云霜爬出了水,拿原来的那件素袍随意的擦拭了下,便展开了这件红衣。瞬间便觉腹中也灼烧起来,那吞进肚子里的璇玑宝贝好似与它也在相互呼应。

血色的红,艳丽的不似凡人,着上凤羽火浣裳的云霜总算不再是邋里邋遢的模样,而这鲜红的纱裙,是她这辈子就没穿过的好衣服,真好看。

十五岁的云霜,穿上了女子的柔软纱裙,长发落在腰际,总算是有了些女娃的娇美,就像是一朵朝阳下的花骨朵儿,静候着娇红怒放的那一刹那。

她没注意到,遥遥站着看这一幕的,除了眸中欣慰的墨离,还有石台上的黑色身影。

只是顷刻,那人便又回了洞中,不再出现。

往后的几日都比较平静。云霜每日晨起都需去小天池泡浴,身上的肌肤是越来越好,十余日后,不但旧伤痊愈,甚至令她产生了肤如凝脂的错觉,而事实证明,当她被墨离养的越来越娇嫩的时候,他的心情也似乎十分愉悦。

云霜其实清楚,他为何会这般高兴。

水边的倒影之中,是一团嫣红如火的身影,墨色的秀发上轻轻挽起斜插着一支薇灵簪。肌肤在这药浴的温养下晶莹如玉,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灵气。

云霜打量了自己好几眼,“面泛桃花,眉眼含春,当真是不对啊云霜。”

她哪里能晓得,在这些日子里,与墨离越处的久,失的心却越多。时常怔忡发呆的时候,脑中也都是这个人的模样。

从水旁提起篮子,篮子里都是她洗好的果子。山野之中虽然也多灵物,墨离却不许她进荤食,只说这对修行不好,所以每日她都要走些路去找些野果采回来。

漫山遍野的紫色烟草,让这个幻境看着总是如梦似幻。云霜每每总也有自己是在做梦的冲动,掐过自己后方能知道,这果然好似是个现实。

经过血魔住的山洞的时候,她微微停了下。自从他也进来后,似乎好些日子都没见到这个黑色的孤影。

结果她刚走到下方,就看见头顶似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抬起头才发现是血魔。

原来他听见自己的动静了么。

因为这里离自己的竹屋不太远,墨离也在屋外的树下坐着,所以云霜一点也不担心血魔会对自己不利,心情还格外的爽朗,冲着他笑了笑,“早啊。吃果子么?”

血魔的目光始终定在她的衣服上,那红似骄阳的明媚,如凤飞扬。

云霜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凤羽火浣裳,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笑了笑,“好看吗?”

其实问血魔这句话并非她的本意,实则也是第一次被墨离以外的男人这般注视,令她意识到自己已非昨日吴下阿蒙,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

血魔愣了好久,终于回答了句:“好看。”

“谢谢。”云霜垫脚,从篮子里掏出几个野果放到玉台上,“先生您尝尝看。”

她浑没注意到血魔的神情,只是此人始终是一股阴郁的气场,便也不敢胡乱瞧,将果子放下来后便匆匆的朝着墨离的方向走。

墨离已经候在了树下,看她额上都是汗,便伸手替她擦去,“怎么走那么远。”

“我今日就是想看看幻境到底有多远,结果发现无论怎么走,都有一棵桃树在远处。”

“你能看见桃树?”墨离忽然间问。

“是啊。特别大,老树盘根的,还开满了桃花。”云霜呢喃着,“我总觉着似乎在哪里见过。”

墨离眸中闪过一丝波澜,半晌还是平静了下去,“你先在外面练会剑,我进去歇息会。”

把篮子放进竹屋里的桌上,云霜拿下墙上挂着的剑又走了出来,回头看墨离进了房中,却似乎扶着桌子站了好久。

莫名的回头,云霜提着剑便到了竹屋外的空地。

体内如今有了百年的修为,还得了这些奇遇。云霜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当日自己没有在市井里看上候铭宣那个呆子,是不是就不会遇见璇玑这个宝贝,若是没有璇玑,是否就不会遭遇到血魔,没有血魔将她带到观音山,那么墨离也许就永远不会与她相遇。

只是如果也不过是如果,当下她就已经成了墨离的徒弟,并且要按照他教授的独家法门来修炼体内的璇玑,甚至要学会运转他的百年法力。

在云霜的心里,墨离是个千年的老不死,那就是个大神仙。

御剑术要从基础练起,云霜也不气馁,起手就是一招挥出,剑光掠过后,一片叶子孤零零的落了下来。

云霜喜气洋洋的走了过去,掌心中落下的便是方才那片叶子。纹路上有一些烧灼的痕迹,显然这是云霜此刻身上的火力比较强,通过剑光放出后,自然还是有点作用。

一抹笑容刚浮上唇畔,身后是竹屋里忽然间传来声低低的喘息。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入了云霜的耳中。

她放下剑,转身便入了竹屋。

房中的床上,是墨离盘腿而坐的身影,只是他眉宇间深深的簇起,显是进入了非常痛苦的状态。

“师傅,你怎么了?”云霜没及多想,先窜了过去,一把扶住墨离的胳膊。

墨离额上是大颗大颗的汗珠,显是燥热之症,完全不理会她的呼唤,云霜着急的下了床,去前厅打了盆凉水来,浸湿了干巾后,替墨离擦拭着。

方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间出了这等事。

墨离的眉心处更是隐隐有黑气缭绕,时隐时现的令云霜一时间不知所措。她不过一个凡人,又如何有能耐救墨离。她咬了下牙,“师傅你等着,我去求血魔救你。”

虽然猜想血魔未必肯救,但她好歹有筹码与血魔谈,刚起身就被一只手抓住。

云霜呆呆的回身看向墨离,就见他睚眦欲裂的低吼着:“别去。”

云霜何曾见过这样的墨离,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转瞬就被拉到了床上,墨离翻身将她压在下头,眸中尽是痛苦的颜色,“别离开我。”

身上的重压让云霜脑中的弦瞬间断裂,口中亦是抬起了疑问:“师傅?”

墨离又重复了一遍,“云霜,别离开我。”

云霜露出温和的笑容,两手滑过那一头白发,心中更是对这个男人满是怜惜,眸中澄澈,语气柔暖,“师傅,我为何要离开你,我说过,要一辈子陪着你的。”

墨离僵持了很久,眉宇间的黑气丝丝盘旋,终于还是散了去。恢复了一些神智的墨离颓然的松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了下去,“云霜。”

双唇被温柔含住,她愣在那里,被亲个正着。鼻息间炽热的气息,是彼此亲密无隙的味道。窗外的桃花雨,似是齿间交换的香甜,云霜的手被握在对方掌心,忽然间软倒在墨离的怀中。

彼此交换的气息,骤然如狂风暴雨,侵袭大地,卷起千层雪;骤然又如小桥流水,细微缓慢,扫入心头白。

许久之后,云霜被吻的快没了呼进的气,终于被缓缓放开。

墨离凝望了她许久,最后在她额上烙下一个吻,“不要离开我。”

“嗯。”云霜迷迷糊糊的回答,抬手紧紧的搂住墨离的脖子。

她喜欢他。

只要他愿意,云霜愿意一直这么陪着他。

山外江都的冬日已是渐渐有了暖意,从幻境中遥遥看去,就能发现观音山的一些新树开始抽绿,时而还会看见游人拜山。只是此处的妙处便在于,处在幻境之中能看见外面的动静,可外面的人却是如履平地,不曾有任何异样感觉。连外面的那些绿树都抽出了新芽,这紫色烟草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这日睡前,云霜依旧替墨离宽了外袍,他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捏了下筋骨后说:“最近长了些肉。”

云霜打了个呵欠,毫没注意到他话中有话,“师傅,最近练剑有些乏了。”

墨离露出了点笑容,“凤羽火浣裳本就有轻灵之术,或者明日.你试试疾行而去,足不沾地。每次尽量坚持时间长一些。”

云霜顿时眼前一亮,“真的么?”

话刚落音,她又被亲的找不着北。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摇光仙子五百年孤寂的时光,她收集的这个鲲鹏之羽,本就是天上人间难得的圣品,何况是炼化出的衣服,更是水火不进。

云霜穿着这红衣后,本就感觉轻盈了许多,念上口诀,便更是身轻如燕,甫一跳起便有飘起来的感觉。红裙翩涟,如一团火焰凌驾于紫色烟草之上,而片刻,她又缓缓的落下。

几番起落,不知不觉中便落入到一团烟草中,但见前面便有数棵果树,很多红色的果实结在上面,树下一些欺霜赛雪的白兔来回蹦跳着。

云霜大喜,刚要跳出去,却陡然间又把自己强塞回了那团草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慢慢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云霜顿时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如今已经和.平过处了些日子,可她对于血魔的害怕,还是并没有改变多少。

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云霜试图让自己变成一团紫色烟草,以免招惹了这个喜怒无常的血魔。

四野一片紫色茫茫烟草随风摇曳,那人的背影时隐时现,云霜看的眼睛几乎脱了窗,亦是瞧见了一个身材姣好的背影,肌肉结实,腰线完美,一滴圆滚滚的水珠顺着宽肩窄腰缓缓下滑,因着那长臂的微微一动,瞬时从浑圆天成的臀部径直落在了水中。

虽然墨离对她多有轻薄,但二人之间也并没有做出很多超出常伦的事情来。云霜盯着那个场面,头有些晕,若是没有瞧错,那张侧脸,竟然也有些好看。

恐怕与平日里血魔总好将自己藏在黑暗之中,偶能看见的也被其忽然张开的血牙给吓了回去,兜帽长袍里不断的血雾烟腾,这让她常常会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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