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时此刻的云霜更加不敢乱动,首先她怕被血魔发现自己的踪迹,同时更怕墨离会生气自己居然会偷窥血魔洗澡。

然则这完全是个误会。

她无非是因为这里有一片果树,想采些果子回去给墨离。

而血魔很显然对温泉有着近乎执着的癖好,所以当初他可以精准的找见观音山的温泉,把云霜给丢了进去,凑巧便撞见了因为练习腾空之术十分沉迷的云霜。

其实云霜有点奇怪,一个嗜血成癖的妖魔,每日穿着那黑袍,远远看着就感觉脏兮兮的,没想到藏在黑袍下的身体居然干净的令她不敢置信。

只是一直蹲在这里的云霜,实在是很着急。怕墨离见自己走的有些时间过来寻她,当然也怕时间久了,血魔迟早会发现自己在这里藏着。

内心焦灼的时候,却猛然间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血魔的手中腾空飞出一团火焰,火焰中居然是墨离的脸。

云霜没有看错,这的确是墨离,那一头白发,那无上仙气的容颜,显然就是与自己已经相处了近一月有余的师傅。

她没注意到血魔的动作,只感觉他们两个似乎在说话。

只是墨离的表情微微一变后,血魔居然开始痛苦的呻吟出来。

怎么回事?脑中刚刚滑过数个念头,就见血魔手中的红火倏然消失,那家伙一下子栽倒了水里。

这举动惊到了一直旁观的云霜。

云霜等了半晌,也没有见到血魔上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方才墨离和血魔是在用意念打架?毕竟邪魔外道与正派本就无法共存,墨离肯定还是会想办法寻机收拾血魔的。

可是方才看见此人挣扎表情的云霜,显然觉着他有点可怜,甚至感觉十分之娇弱。

这想法让她实在很想剁了自己!如果这么娇弱的人是血魔,那么之前追的她上天入地险些被拆筋扒皮的那人是谁啊!

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刚有了这等想法,身体就好像木偶一样自己窜了出去,

云霜强行想制止自己的这个行为,奈何意识无法掌控四肢,她四仰八叉的摔进了水里。

这水不深,她很快就发现了血魔的身影,呼吸一滞,将看见裸男而向顶心涌动的血气给憋了回去--水里的血魔看着就与常人无异,哪里还是往常的可惧模样。

云霜捏着鼻子憋住呼吸,强迫自己不去看血魔的脸,可惜好奇心使得她还是瞥了过去,这人……

她不想管血魔的,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上前,把这个男人往上拖,以免他真的死掉。

云霜虽然向来顽劣,但心性从来天然,触碰到对方的手臂时候,已然不知道滑过哪里的皮肤,弹性十足,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把抱住血魔的胳膊,就这么拽着到了岸上,云霜气喘吁吁的趴在地上歇息了好一会。只是把这人给拎上来以后,她就又恢复了自由,至少手脚能听使唤了。

幸而凤羽火浣裳方一出水就全数干透,倒是血魔躺在地上半天未醒。

难不成方才血魔早已注意到自己藏在草中,所以提前给她使了个法术,当他遇到危难的时候,她必须要上前去救他。

眼下只有这个解释可以概括自己脑进水的行为,云霜微微安心以后,便又凑了过去。

她想看清楚血魔的模样。

可是她刚一接近,对方的眼睛已然睁开,好似一展水墨画上,点出的分明,动人心弦。

云霜哪里还敢贪看那好身段,连蹦几步,落在了远远的地方,像只被唐突了的绵羊,说话的声音都拐着弯,“你别过来……”

他毫不介意的起身,落在地上的玄衣长袍迅速飞起,将那完美无缺的身子裹在其中,良久未动。

那人终于微微一动,转过身来,幽深的黑袍当中,只有眼睛茫然失措的紧,“我……是谁?”

诶哟他居然失忆了!这桥段也太可笑了吧。堂堂血魔,往水里淌了一下就从大野狼变成了小白兔了么?

云霜深吸几口气,快速两步,奔到血魔面前,以确定这人只是想与自己开个玩笑。

“你!”

她还没勇气站在这人面前,与他如此近,所以抱着血魔身旁最近的那棵树,皱着眉头道:“你是杨二大爷家的那只芦花鸡吴二狗。”

血魔没有动静,显然还在思索那只芦花鸡的问题。

云霜鼓足勇气又调戏了句,“你与我喵一声,我便告诉你你的名字。”

一道眸光瞬间落在她的身上,云霜很没骨气的埋头大叫,“啊啊啊你是血魔血魔血魔!”

“血魔?”

血魔终于有了反应,闭目良久,恍然大悟的道:“对,我是血魔,我想起来了。”

云霜怯怯的走到他旁边,摆出求饶的表情,“方才我见你一直不出来,所以……”

“所以就算是我不会死在这水中,也算你救过我一命。”

血魔难得的有些温和,不是那么戾气外放,亦或者说那身血雾翻腾的气一旦消失,这人怎么都不会让人觉着讨厌,他似乎一直站着没动,偶尔还有那身体轻颤着令云霜有些惊疑,所有的歪魔邪道总是这般奇怪么。

而当他再度平息下来的时候,眸中已然一片清明。碧树下的红衣女子一脸警觉的望着他,生怕他出手就杀掉了自己。

朱色掩映碧绿之中,恍若黄粱一梦,一梦千年。

眸中滑过一丝漠然,血魔转身问道:“你方才瞧见什么了?”

他一定是要问她,看没看见团红火!

云霜才不会那么傻的老实回答,忙慌摇首,却又念起了那幕好景,涨红了脸吞吞吐吐的道:“你身材真好,总被这么粗重的袍子裹着委实可惜。”

血魔微微一愣,自嘲的笑了笑,“身材好亦是如何,我如今还像个人么?”

“怎么不像,若仔细看,还是个美人呢。”云霜下意识的说道。

只要不是时常露出那口血牙,再忽略面色的惨白,还有周身的血雾,面貌算是相当不错的吧,毕竟她一直没有机会瞧的分明,就对那双眼睛记忆深刻了。

血魔半晌才反应过来,说道:“原来只是算个美人……”

这话说的,居然如此惆怅,她已经夸的很辛苦了,要不是看如今的血魔与早前的那个大相径庭,她才懒得这么谄媚呢,虽然全部是实话,但也要她甘愿说。

不知为何,她捕捉到了血魔尾音里残留的遗憾,这让她心思微动,猜度起来。

难不成血魔如今成了血魔,其实是有着不可回顾的过往?

难不成他其实并不想如此,其实内心是个好人?

不过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血魔似乎亲近了些,于是她憋了许久的一个问题终于浮出水面,“你就没有个名姓么?就像师傅是师傅,他也是墨离,可你呢?血魔可当真有点难听。”

血魔倒是毫不讳言,“名姓?早忘记了。很多年之前我似乎有个名字,但是时间久了,身边亦是没有朋友,就连自己也快忘记,等到魔功大成,惊骇世人,别人都喊血魔,我也就随了这个称呼。”

不过他立刻不快的斥道:“以后我所有的事情都不许问!你跟我过来!”

云霜吓的打了个哆嗦,“我为什么要与你去,我还要给师傅摘些果子回去。”

墨离茹素,所以云霜也只能陪着他每日以野菜果子果腹,虽然这般对本是凡人的她有些痛苦,可到底还是坚持了下来。毕竟她流浪的时光里,哪怕是想吃点荤食都不可能,如今能吃饱肚子便是快慰,何必在意吃些什么。

见血魔的气息忽然间低沉下来,云霜战战兢兢的捧着手里头的果子,“或者你也想吃么?我给你摘些便是。”

“墨离将你养的不错。”血魔忽然说。

和月余前相比,那是自然,如今的云霜身上的伤口早已经在药浴之中消退去,面色也逐渐白皙透亮,若是端正的站在那里,便已然有几分仙姝气质。

云霜骄傲,挺胸抬头的说:“当然,师傅待我极好。”

“师傅……”血魔重复了一遍云霜的话。

云霜皱着眉头远远的看着血魔,只觉着为何从水中.出来的血魔与自己平日所见差别甚大,可到底也不清楚哪里出了问题。

往日这人,肯定是不会与自己说这么多话,而且还会让她提心吊胆自己会不会被弄死。

可是现在的血魔就是个阴郁的正常人,至少说话很是平和,令她以为或许是自己救了人家一命,所以他才会格外开恩。

云霜分神之际,忽然间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她暗呼一声糟糕,转眼间就被掠进了个黑色的山洞中。

血魔将她随手一扔,她就地一滚便自到了另一侧,口中直呼:“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和妖魔说这种话简直是自讨苦吃,云霜自己根本没想救他的,完全是被迫行事,于是又换了个方式,“你答应师傅的,不对我出手,好歹我出山后还会放你出去,否则你一辈子都在这里待着!”

血魔静静的转身,从高处如看蝼蚁一般的姿态,冷冷的望着她。

这表情令云霜心如死灰起来,所以做什么也别做同情妖魔鬼怪的事情,这根本就是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血魔说:“我不杀你,只是这地方墨离找不到而已。”

只是为了躲避师傅么。

云霜茫然的问:“那你带我来做什么?”

“做这个。”血魔蹲下身,按住云霜的肩膀,忽然间将她牢牢的贴在墙壁上,一口又是咬在了她的肩头。

刺痛感瞬间袭来,云霜脑中一片空白,所以她忽然间理解了血魔说“要璇玑,也要你”这句话的真实涵义,他根本还是想吸自己的血。

她挣扎了下,结果血魔口中模糊的恐吓着,“别乱动,一会就好。”

好一会,血魔终于松开了她,鲜血留在嘴角,触目惊心的令云霜一下子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对方。

他伸出手,以手背缓缓擦拭掉唇角的血丝,目光却清明了起来,“墨离往日都教你什么。”

云霜犹豫了下,见再没有任何危机,便也老老实实的回答:“泡浴修身,练气修神,还有御剑之术。师傅说如今我刚入修行之门,必须先打好基础。”

血魔这次笑的有些莫名,让云霜好奇的很,“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他枉称神隐墨离,居然如此迂腐!”

血魔眸内一丝精光滑过,“修行入道方法万千,各门各派皆有自己独有法门,而我却认为,天地之间,唯有超我,才可真正入道。”

云霜露出懵懂的表情,墨离的教法可以说是浅显易懂,但血魔的说法,却又玄奥不已。

见她这般,血魔只好摇了摇头继续解释:“八万四千法门,同归方寸,只有心,先天地而独存,历事变而不朽的。先际无始,后际无终。墨离让你练气御剑,本没有错,但在我看来,练心才是正途,让天地万物皆为你所用。”

云霜结结巴巴的说:“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我完全听不懂。”

血魔的眸中露出了点无奈的神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霜莫名的歪着头,但是血魔却不再解释方才的那句话,被闲置了后,云霜着急爬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扶着还有点疼的肩头,说:“我要走了,师傅在等我呢。”

“不许走。”血魔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我带你离开这里。”

“什么……”

云霜一时间愣住了,她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吸完血后精神抖擞而又格外清醒的阴郁男人,蒙在兜帽里的脸虽然看不清,但云霜很清楚他似乎说的是个事实。

可明明墨离说过,这幻境一旦进入,便再也出不去。所以需要云霜自己操控璇玑才可以出去。

这是墨离说过的话,云霜对墨离是笃定不疑,甚为相信。可眼下血魔居然说要带自己出去,要么这是个诡计欺骗她,要么便是想离间她与墨离二人。

血魔见她不信,加快了语速:“我支撑不了多久,先送你出去。能逃多远逃多远,千万别再回到墨离身边。”

云霜冷静了半天,自己转身朝着洞外走,“我才不能相信你,你这个邪魔外道。”

然而后背一紧,云霜便哀嚎了声,早知道这个血魔总喜欢来强硬的,她何必救他,虽然那根本不是她所愿。

血魔将她的腰身控制住后,云霜的手掌心便刺痛一下,一滴血从他的手指尖里缓缓凝出,云霜苦着脸,盯着自己手掌被拉的那道口子。

和这些道行很深的老不死比,自己这几日功夫的修为果然是差劲至极。

血魔的手轻轻一点,眼前便出现了波纹点点,血丝在空中打着旋的飞了进去。

云霜盯着那漩涡半晌,但见漩涡渐渐明晰出来,血雾入内,一幅画面再度展现在她的面前。

飘渺仙山,山高入云。苍穹之上,星空坠下的地方,正有一座盘山而建的宏伟建筑,光玄万里,彩霞披靡。四座山峰之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巨大石雕引入眼帘,被拱卫在正中的,明精内隐,灵水吐梁,烟漫长天,牌匾之上刻着“圣子先堂“四个金篆大字。

画面一转,正是某处殿堂,候呆子跪在座下,一脸的茫然。

“呆子?!这不是圣子先堂么?”云霜越发不敢相信,血魔为何会切到圣子先堂的画面,按理说他和正道不是势不两立的么?

血魔不及多话,血气不断送出,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幽暗的洞口。这是一条玉雕的青龙嘴,昂首向天,后是那座云雾缭绕的大殿。幽深黑暗,隐隐有野兽嘶鸣的声音,紧接着,一声震天长吼,带着重重锁链撞击石壁的声音,从洞底瞬间喷薄而出。那声音仿佛带着魔力一般,直接袭向了云霜耳中。

血魔说:“天地北斗,璇玑归位。青龙,听命!”

云霜眼睛不断的瞪大,感觉到肚子里的璇玑灵珠似乎与那长吼声在共鸣,转眼眼前便出现了个漩涡。一道飓风瞬间从画面之中刮出,将她的身体整个带着腾空而起,狠狠的栽向了虚无缥缈的正前方。

血魔望着眼前僵停不动的画面,包括那声吼叫,还是不断的从幽深的黑洞之中传出。他迅速朝后方看了看,墨离却并未出现。

血魔咬牙,终于决心已定,朝着漩涡当中飞了进去。定要赌他一把!

云霜感觉整个身子骨都攒成一团,疼的撕心裂肺的,每一分气流都仿佛将她挤压到了一起,几乎只是瞬间,她便狠狠砸在了一片潮湿泥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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