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又遇师姐

三日后,楚云霄抵达云泽城。

江南的雨来得缠绵,马车驶入城门时,细雨正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路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街道两旁白墙黛瓦的屋舍在水雾中朦胧,河道里乌篷船缓缓滑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

楚云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城他来过,三年前追剿一伙水匪时来过,那时也是雨季,他在城东的码头上杀了十七个人,血混着雨水流进运河,染红了一大片。

“大人,悦来客栈到了。”车夫勒马。

楚云霄走下车,他没穿官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防水的油绸披风,剑用布包裹着。

悦来客栈是云泽城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临河而建。楚云霄走进大堂时,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见来客气度不凡,忙堆笑迎上:“客官住店?”

“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楚云霄放下碎银,“再送热水和饭菜上来。”

“好嘞!天字三号房,临河景好又清净!”掌柜接过银子,让小二领路。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就是运河。楚云霄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景,然后关上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是师姐给的玉肌膏,临行前他检查过,确实是上好的生肌祛痕良药。他褪下上衣,对着铜镜将药膏涂在背后伤处,鞭痕已转为淡褐色,再敷几日应该就能消了。

涂完药,他重新穿好衣服,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影阁特制的东西,戴上后能略微改变面部轮廓,不细看看不出破绽。

他需要以“夜影”的身份,去会一会影阁在云泽的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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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雨稍歇。

楚云霄戴着面具,从客栈后窗跃出,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云泽城的巷道错综复杂,但他记得路,三年前那场追杀,他几乎踏遍了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

城西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叫“回春堂”。铺子早已打烊,但后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楚云霄叩门,三轻两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老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进来。”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药柜,老人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阁主。”

“云泽情况如何?”楚云霄坐下,声音压低。

“北漠使团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一号、二号房,共九人。为首的还是那个拓跋烈,另外八人都是护卫,身手不弱。”老人从药柜暗格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这三日见的人的名单。”

楚云霄接过,纸上列了四五个名字,除了已知的漕帮三当家,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赵四海”。

“这个赵四海是什么人?”

“云泽城的地头蛇,专做私盐和走私的买卖。手下有百来号人,在码头一带势力不小。”

老人顿了顿,“昨晚他去了悦来客栈,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听见他们提到了‘兵器’和‘水路’。”

兵器,水路。

楚云霄眼神一冷,北漠缺铁矿,兵器一直是短板。江南水网密布,若走水路走私兵器北上,确实比陆路隐蔽。

“还有别的吗?”

“有!”老人声音更低,“赵四海今早去了城北的‘醉月楼’,见了一个人,那人我们没看清脸,但从身形步法看……是高手。”

“确定?”

“至少是一流高手……”老人说,“赵四海对他很恭敬,出门时腰弯得很低。”

楚云霄沉吟,一流高手,在云泽城不多见,会是谁?

“继续盯着!”他起身吩咐,“尤其是赵四海和那个神秘人,有消息,老规矩传信。”

“属下遵命。”

楚云霄推门离开,雨又开始下了,他沿着巷道往回走,脚步很轻。

走到一处拐角时,他忽然停住。

有人尾随。

绝非寻常路人,是练家子——呼吸轻浅,脚步更轻,可瞒得过旁人,却绝瞒不过他的耳力。

楚云霄未曾回头,依旧缓步前行,身后之人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十丈距离,跟踪手法算得上老练,却仍漏了破绽。

他故意折进一条死巷,巷窄墙高,尽头是封死的砖墙,退无可退。

尾随者果然跟了进来。

楚云霄在巷底转身,昏暗中,只看见一道蒙着面的黑衣人影,手握利刃,周身透着杀气。

“谁派你来的?”他问。

黑衣人不发一言,挥刀直劈,刀势快狠,直取咽喉,招招致命。

楚云霄侧身避过,徒手应敌,右掌轻拍对方手腕,利刃当即脱手飞出,左掌紧随其后,重重印在黑衣人胸口。

“噗——”黑衣人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瘫靠在墙上。

楚云霄上前一步,扯落其面巾,是张三十余岁的陌生面孔,嘴角血沫不断溢出。

“谁派你来的?”他指尖抵在对方喉结,力道微沉。

黑衣人咬牙:“你……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四海?”

黑衣人瞳孔一缩。

楚云霄心中了然,松开手转身便走。黑衣人强忍伤痛欲追,可胸口重创令他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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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悦来客栈时,已近子时。

楚云霄自后窗翻入房间,脚尖刚沾地,便察觉屋内气息不对——有人先一步在此等候。

他瞬间拔剑,剑尖直指床榻方向,寒光乍现。

“小七,别紧张。”一道温柔女声缓缓响起,烛火被人点亮,光晕散开。

谢清漪端坐床边,手中拿着他半干的披风,抬眸望来,笑意温软。

楚云霄执剑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师姐……你怎会在此?”

“师姐怎么在这儿?”谢清漪替他接下去,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父亲不放心你一个人南下,让我来看看。”她把茶杯推过来,“淋雨了吧?快喝点姜茶,驱驱寒。”

楚云霄收剑入鞘,接过茶杯,茶很烫,姜味浓郁,确实是驱寒的。

“师姐何时到的?”

“午后便来了,”谢清漪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本想直接寻你,见你不在房内,便在此等候。”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轻柔,“小七,这般深夜,你去了何处?”

楚云霄指尖攥紧杯壁,沉声道:“出门随意走走。”

“走走?”谢清漪笑了,“走走能走出一身杀气?还有……”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这里沾了血。”

楚云霄低头,果然看见肩头衣料上溅了一小点暗红,是刚才那黑衣人喷的血。

“遇到了点麻烦。”他说。

“麻烦?”谢清漪绕到他身后,手指轻轻按在他背心,“伤还没好全就惹麻烦,小七,你让师姐怎么说你好?”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楚云霄背脊微僵:“师弟会小心。”

“光小心可不够,”谢清漪收回手,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炉子,点上炭火,又拿出一个药罐放上去,“师姐给你煮了药,活血化瘀的,你旧伤未愈,又淋了雨,不赶紧驱寒,明天该疼了。”

药罐里很快冒出热气,带着苦涩的药味。

楚云霄看着那罐药,喉咙发干,师姐的药不是苦得刺喉,就是麻得舌头发木。而且每次喝完,身上都会发热发疼——美其名曰“药效发散”。

“师姐,”他试图推辞,“我身子无碍……”

“有无碍,师姐说了算。”谢清漪打断他,笑容依旧温柔,但眼神不容拒绝,“来,把药喝了。”

药已经煮好,倒进碗里,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楚云霄接过碗,闭上眼,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搅,紧接着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剧痛如期而至……

脊背旧伤如同被烈火灼烧,一阵强过一阵的灼痛钻骨入髓,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额角却已渗满冷汗。

谢清漪看着他忍痛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旧伤瘀血,就得用药力化开。”她伸手,掌心贴在他背心,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放松,师姐帮你疏导药力。”

楚云霄闭上眼,师姐的内力很柔,像温水,一点点化开他经脉中郁结的寒气。但每经过一处旧伤,那股柔劲就会加重一分,压得伤处又疼又胀。

“这里,”谢清漪的掌心停在他左肩下方——那是三年前一道刀伤留下的旧疾,“当年那一刀,差点废了你的胳膊,师姐缝了三十七针,才给你接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你昏迷了五天,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师父……师父我错了……’,师姐守了你五天,就怕你挺不过来。”

楚云霄记得……记了三年。

“师姐……”他哑声开口。

“嗯?”

“对不起。”

谢清漪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缓缓疏导:“对不起什么?”

“让师姐……担心了。”

谢清漪笑了,笑声很轻:“傻小七,师姐不担心你,谁担心你?”她收回手,药力已疏导得差不多了,“好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若是还疼,师姐再给你煮一剂。”

她收拾药罐炉子,装回药箱,然后提起箱子:“师姐住在隔壁天字二号房,有事就来找我。”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了,父亲让我带句话。”

楚云霄抬眼。

“父亲说,”谢清漪看着他,眼神深了些,“让你查清楚北漠人的目的,但别把自己搭进去,寒山崖的徒弟,命比金贵。”

说完,她推门离开。

屋里恢复寂静。

楚云霄坐在床边,背后的灼痛渐渐转为酸胀。他褪下上衣,看向铜镜——背上的旧伤处皮肤泛红,是药力发散的结果。

师姐的药,向来如此——治得好皮肉伤,却也让你疼痛难忍。

他重新穿好衣服,躺上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师父让师姐来,真是只是“不放心”?还是……另有目的?

楚云霄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明天要去会一会那个赵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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