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戒尺十四

辰时刚到。

楚云霄直挺挺地跪在竹屋正中,背脊如松,纹丝不动。

他身后是一张简朴竹床,身前摆着一张矮竹几,中央静静搁着一柄乌木戒尺——是师父谢无痕特意留下的。

竹屋门扉大开。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云霄垂着眼帘,静静等候,只见一双玄色云纹靴,稳稳停在了自己面前。

“抬头”

清冷低沉的嗓音落下,楚云霄依言缓缓抬头。

谢无痕立在他身前,逆光而立,面容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随他而来的还有两人:三师兄谢无忧,六师兄周通。

“你四师兄伤势未愈,清漪在一旁照料,今日便只有我们三人在此。”谢无痕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楚云霄俯身叩首,声音恭敬:“弟子楚云霄,恭迎师父。”

谢无痕并未叫他起身。

他缓步走到矮几旁,拿起那柄乌木戒尺。戒尺在指间轻转一圈,乌木质地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泛着沉敛的暗光。

“你入我门下这二十年,前前后后,挨过多少戒尺?”

楚云霄微微一怔,低声回道:“弟子……记不清了。”

“我记着……”谢无痕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一共三百七十六下,其中一百八十七下,是我亲自动的手。”

他将戒尺轻放回几上,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楚云霄身上:“今日再添十四,便凑足三百九十整。”

楚云霄喉结轻轻滚动,垂首不语。

谢无忧见状,上前半步,温声开口:“师父,七师弟背上旧伤尚未痊愈,这戒尺……怕是受不住。”

“你要替他求情?”谢无痕侧眸看他。

谢无忧连忙温和一笑,轻轻摇头:“徒儿不敢,只是七师弟回京复命在即,朝堂之上皆是人精,若手上带伤,难免被人看出端倪,徒生事端。”

谢无痕静静看了他片刻,未置可否。

谢无忧心知师父心意已决,当即恭顺地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谢无痕重新看向楚云霄,语气不容置喙:“手伸出来。”

楚云霄依言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平举至胸前。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早已刻入骨髓,成了本能——掌心朝上,十指并拢,稳如磐石,不抖,不缩,不避。

谢无痕再次拿起戒尺,尺身微凉,轻轻抵在他的掌心。

“昨夜缉拿赵四海、营救边民一事,你自己觉得,办得如何?”

楚云霄沉默一瞬,据实回道:“赵四海已落网,三百边民尽数获救,镇武司弟兄无一人阵亡,仅两人轻伤。”

“我问的不是战果。”谢无痕冷声打断,“我问的是,你自己,做得如何。”

楚云霄抿紧双唇,一时无言。

谢无痕等了数息,未见他答话,戒尺骤然扬起。

“啪!”

第一下落左掌。

清脆的声响在竹屋里骤然回荡,楚云霄呼吸猛地一紧,掌心皮肤瞬间泛红。这一记力道拿捏得极准,不重不轻,恰好让他痛感清晰,却又不伤筋骨。

“你布局周密,”谢无痕一边落尺,一边沉声开口,“懂得调遣自己的心腹,懂得让周通正面阻拦鬼面,懂得派林烬擒获周校尉。”

“啪!”第二下。

“第三处伏兵选在芦苇荡,虚实相济,算准赵四海必走水路逃窜,眼光不差。”

“啪!”第三下。

“镇武司十二人分作三组,各司其职,进退有度,终至无一伤亡,调度尚可。”

“啪!”第四下。

楚云霄掌心渐渐发麻,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又被他强行绷直,纹丝不动。

谢无痕停手,目光冷而深:“可你终究漏算了最关键的一人。”

楚云霄抬眸,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你漏算的,是你自己。”

楚云霄骤然一怔。

“你让你六师兄挡鬼面,让四师兄拿周校尉,让镇武司弟兄围堵芦苇荡。”谢无痕一字一顿,语气渐冷,“那你自己呢?楚云霄,你身在何处?”

楚云霄低声辩解:“弟子背上有伤,师姐叮嘱不可动用内力,故而……”

“你倒是听话,”谢无痕再次打断,语气听不出褒贬,“清漪让你勿动武,你便乖乖不动;那她平日里让你莫要逞强、莫要以身犯险,你怎么从未听过?”

楚云霄语塞,紧紧抿住了唇。

谢无痕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以为昨夜这一局,谁最危险?”

楚云霄略一思索,回道:“鬼面武功诡异,当属最险。”

“错!”

谢无痕将戒尺尖端,轻轻点在楚云霄的额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最危险的人,是你。”

楚云霄瞳孔骤然一缩。

“幽冥谷此番布局,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楚云霄,赵四海不过是一枚引你入局的饵,周校尉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谢无痕收回戒尺,语气冷冽,“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站在码头高处,便以为这样就是运筹帷幄了?”

他顿了顿,字字如刀:“你有没有想过,若鬼面不恋战,舍弃周通直奔码头取你性命?若赵四海留有后手,暗处藏着幽冥谷第二批死士?若那三百边民之中,混有伺机刺杀你的刺客?”

楚云霄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

谢无痕眼中没有暴怒,只有一片深寒:“你把自己当成执棋之人,却忘了,你才是整盘棋里,最显眼、最致命的那一枚主棋。”

戒尺再次扬起。

“第五下,罚你忘了自己是谁。”

“啪!”

“第六下,罚你算尽天下人,唯独不算你自己。”

“啪!”

“啪!”

楚云霄的掌心早已红得发紫,高高肿起半指,他呼吸急促,却依旧咬牙忍着。

门边的周通,握着重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最终还是垂下眼,一言不发。

谢无忧立在一旁,唇边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转瞬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

谢无痕落下第八戒尺。

“啪!”

“这一下,是要你记清楚——你是寒山崖的弟子,不是大靖朝廷的冷血官吏。”

“啪!”第九下。

“啪!”第十下。

……

直到第十四下完毕……

楚云霄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掌心肿如馒头,颜色深紫,几处薄嫩之处已渗出血珠,刺痛钻心。

谢无痕放下戒尺,声音沉肃:“今日这十四下,是要你牢牢记住。记住自己的根在寒山崖,记住师门规矩,更记住——你不只是朝堂上孤身杀伐的镇武司指挥使,你还是我谢无痕的徒弟。”

他看着楚云霄惨白的侧脸,语气稍稍放软了几分:“你的命,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

楚云霄跪在原地,双手依旧平举,浑身微微发颤,分不清是剧痛难忍,还是心中翻涌难平。

许久,他声音微哑,郑重叩首:“弟子……记住了。”

谢无痕看了他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药瓶,轻轻放在矮几上:“让清漪给你上药,好生休养。”

“是。”楚云霄再次叩首。

“朝廷之事,你自行处置,但有一事,你需记牢。”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下月初三,武林大会于栖霞山庄召开,你以寒山崖弟子的身份,前往赴会。”

楚云霄猛地抬眸,眼中带着诧异。

“幽冥谷此番公然出山,必有所图谋。”谢无痕目光锐利,“你去查探清楚,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楚云霄收敛心神,垂首领命:“弟子遵命。”

谢无痕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周通身侧时,脚步微顿,淡淡开口:“你今日做得很好。”

周通微微一怔,随即抱拳躬身:“谢师父。”

谢无痕迈步走出竹屋,身影没入竹林间。

谢无忧紧随其后,临行前回头望了楚云霄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楚云霄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竹屋内,只剩下楚云霄与周通两人。

周通迈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两只肿得通红的手,浓眉紧紧皱起,语气生硬:“还能动吗?”

楚云霄试着轻轻蜷了蜷手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周通没再多说,弯腰拿起矮几上的青瓷药瓶,直接塞进他怀里:“自己去找师姐上药,我去码头再查探一番。”

话音落,人已大步走出竹屋。

楚云霄依旧跪在原地,低头看着怀中冰凉的瓷瓶。他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昨夜的画面——码头高处,萧景渊轻轻为他披上大氅的那只手,温暖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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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靖王萧景渊登门。

他推门而入时,楚云霄正趴在竹床上,两只手浸在一盆冰凉的药汤里,谢清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瓷勺,正往汤中添入淡绿色药粉。

“这是消肿镇痛的灵药,泡够半个时辰,肿痛便能消去大半。”她轻声道。

萧景渊立在门口,目光落在楚云霄那两只肿如发面馒头的手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问伤从何来,只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递了过去。

“京中送来的,圣旨。”

楚云霄挣扎着想起身行礼,被谢清漪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她抬眼看向萧景渊,语气自然,“王爷应该不介意他趴着接旨吧?”

萧景渊将绢帛直接塞到她手中,淡淡道:“不必多礼,走个过场罢了,赵四海一案办得干净利落,圣上龙颜大悦,赏银千两,玉如意一对,云锦十匹。”

谢清漪展开绢帛扫了一眼,忍不住挑眉:“哟,还升了半级?从三品指挥使?”

“虚衔而已,”萧景渊目光落在楚云霄身上,“但俸禄是实打实涨了。”

他顿了顿,径直问道:“手上的伤,几日能痊愈?”

楚云霄尚未开口,谢清漪已抢先回道:“消肿容易,但三日内不能握笔、不能提重物。”

萧景渊微微颔首,语气沉稳:“那就再留三日,本王恰好要在云泽处理玄机阁的事务,三日后,与你一同回京。”

楚云霄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说完,萧景渊起身走向门口,木门轻轻合上。

谢清漪看着紧闭的门扉,又转头看向趴在床上的楚云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小七,这位靖王殿下,对你可是上心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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