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傅呈很久之后还记得, 这是从早上开始就很诡谲的一天。

这天早上他们的戏排在清晨。

之所以选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是因为这场戏的拍摄地点在练舞室。

而宣扬想要雾天的时候,被柔化的光线从玻璃外透进来, 落在地板上的那种效果。

条件如此苛刻, 就连解夕朝也没忍住吐槽。

他说:“宣扬, 没人管你了之后总感觉你放飞自我了。”

宣扬心虚“嘿嘿”两声:“管的, 管的。”

“小傅比你凶呢。”他给自己辩驳,“他也同意的。”

拉别人垫背。

当时傅呈就站在旁边,却没怎么听进去他们的对话。因为做好妆造的顾星熠就站在不远处, 身上穿的是他曾经穿过的那条白裙子。

他们在的地方是难得的真景。

这是岛上唯一的一所小学,这间是唯一的一间舞蹈室。

已经放寒假了,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浮尘, 把顾星熠的身影笼在其中,看上去如梦似幻,乍一看, 仿佛仍旧身在梦中。

梦,是随时会消散的。

这种感觉让傅呈感觉到十分不舒服,于是他向顾星熠走了过去。

顾星熠正低头弄裙子上的配饰, 那是配在腰上的一条纱带, 后腰的部分他够不着。傅呈看了一会儿, 伸手给他系好了。整理整齐之后, 样式像是漂亮而轻盈的蝴蝶。

顾星熠就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这是一个很温柔、带着点羞涩的笑, 傅呈有些拿不准它属于顾星熠还是许苓——

哪怕是有解夕朝在,顾星熠这两天的状态其实也已经到了极限。

这两天,他几乎成了整个剧组的大熊猫。每个人面对他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他的情绪开关。

但过了一会儿, 傅呈想:

应该是顾星熠。

因为这个时候许苓应该不太会对他露出这样毫无芥蒂的笑了。

果不其然,他听到顾星熠很小声地说:“今天的戏好像还好。”

“就是同样的戏要演两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星熠跟傅呈聊戏少了,碎碎念变多了。

或许是距离产生美,解夕朝来了之后,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顾星熠却反而跟他更亲近了些。

今天这场戏的确要演两遍,不过是对于顾星熠来说。

这场戏没什么剧情,大概内容就是许苓在傅呈面前跳舞。

只不过为了后期拍摄,这场舞需要顾星熠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跳一遍,再穿着白裙子跳一遍。

傅呈道:“你很擅长跳舞,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是的吧。”顾星熠道。

然后顿了顿,“那待会儿,你要在边上看吗?”

他俩的戏严格来说算是两场单人戏。

傅呈顿了顿:“你想我在边上吗?”

“不想的话。”他说,“我就先走开,等你跳完再进来。”

他觉得这句话挺正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顾星熠脸上突然就浮现出了一种近乎于恼羞成怒的神色。

他硬邦邦但小声地说:“哦。”

“那你走吧。”他这样说。

傅呈停顿了两秒,没等到他的下文,只好说:“好。”

他猜想顾星熠还是害羞。

但最后,他还是看了。

隔着虚掩的门缝,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儿身形轻盈似白天鹅,雾气缥缈,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这场拍完才是对手戏,台词也不多。

许苓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的琴凳上,歪着头问傅呈:“我好看还是路无尘好看?”

傅呈停顿了两秒:“顾星熠好看。”

话音落下,在场的都笑了。

顾星熠原本还有点绷着脸,最后也没忍住笑了。他说:“傅呈,你好烦。”



这场戏拍完,就是下午。

下午的戏是傅呈的单人戏。论戏份,他比顾星熠是要重的。而且他俩的难度是错开的,顾星熠的高潮戏集中在对手戏,傅呈反而是单人戏中有几场需要爆发的。

对傅呈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其实顾星熠这样在演戏的时候被很多人在意着、关心着才是圈里的少数。

大多数的剧组因为有资金等成本的压力,节奏都是很快的。红一点的演员待遇可能好一些,但如果导演也大牌,那么是不太会去照顾演员情绪,甚至特意调整进度的。

当然,一般的剧组要求也不会像《春潮》这么苛刻。

没遇到顾星熠之前,傅呈也是“没什么人情味”的导演,但如果是顾星熠,他觉得顾星熠能有这么多人关心挺好的。

甚至越多越好。

这样,顾星熠才会在遇到任何挫折的时候,都能有说得了话的人。

但是上午的戏收工,顾星熠在原地转了几圈,却迟迟没有走。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问:“你下午的戏一直到晚上吗?”

“快的话五六点。”傅呈说。

顾星熠看上去有些踌躇。

傅呈想了想:“是找我……有事?”

顾星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今晚我应该没什么事。”傅呈以为自己猜中了,“明天上午也是。”

顾星熠说:“……哦。”

“没事。”他这么说。

他默默地走了,一旁的杜威看了一眼傅呈:“傅导。”

傅呈:“嗯?”

“你是怕小熠觉得辛苦才拒绝他的吗。”杜威说。

傅呈抬眼。

杜威看着他:“……还是你看不出来,小熠希望留下来陪你。”

傅呈:“……”

杜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应该是真的没想到。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傅导,我现在相信你是真没谈过恋爱了。”

他也走了。

傅呈垂了眼,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听不懂解夕朝的话。

解夕朝应当是希望他更柔软,更坦诚。他曾经跟骆一珩说杀青之后把当初顾星熠入组的真相告诉顾星熠,这句话当初是真心的,现在却不一定了。或者说,他有这个意识,潜意识却在阻止他。但听解夕朝的意思,他更建议傅呈立刻就全部坦白。

傅呈都不知道,解夕朝为什么能这么笃定和自信。

他自己很清楚。

他不敢。

他当初敢这么做,没有阻止骆一珩,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顾星熠知道真相。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对顾星熠来说可能是一件会伤害他的事。

是认真了,才开始思考这背后的逻辑。才意识到这本质是欺骗。

这不仅是欺骗,还是顾星熠痛苦的根源。

就连傅呈也没想到,《春潮》会给顾星熠带来那么大的精神折磨。

傅呈想,他是后悔的。

如果重新再来一次,他会选择更和缓、也是更坦诚的方式。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重来。

他注定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可他真的承受得了这份代价吗?

顾星熠是个很慢热的人。傅呈获取他的信任花了很长的时间,让他亲近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先不谈喜欢,让这样慢热又念旧的人把他圈进自己的领地,这件事的珍贵傅呈再清楚不过。而因为最开始就是错的,所有的这一切都可能会倒退回原点。

……不,傅呈想。

顾星熠的性格,应该会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交集。

傅呈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太擅长去发现顾星熠对他的亲近了。

就像今天。

或许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顾星熠对他越依赖越亲近,后续得知真相,受到的伤害就越大。

这天下午的戏并不是很顺利。

傅呈卡了好几次,宣扬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抱歉,稍等。”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该拍的戏拍完。

收工的时候已经将近八点,为了表示歉意,傅呈给片场的工作人员叫了外卖。

等外卖的期间,他往外走。

有工作人员叫了他一声:“傅导,您不吃了再回去吗?餐厅可能没饭了。”

傅呈说:“没事,我不吃。”

他往外走,穿过有些陈旧的教室和走廊。

一楼没有开灯,楼梯灯左边的那盏灭了,右边的也忽明忽暗。

这不太安全。傅呈想了想,在群里说了一声,让工作人员紧急过来维修。

发完消息,他刚想收起手机,却怔了怔。

楼梯拐角的尽头就是一楼洗手间,忽明忽暗的灯光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傅呈有些不确定地多看了一眼。对方却已经直起了身,望了过来。

的确是顾星熠。

他居然还是许苓的妆造,只是那妆似乎被水洗过,半花不花。对于男生本来长相来说过于柔媚的妆容配着他一贯淡漠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太匹配。但与此同时,却呈现出一种诡谲又飘渺的漂亮。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傅呈的呼吸就这样暂停了一拍。

等回过神,他的问题已经出了口:“……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你老师呢?”

他说话的同时,顾星熠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甚至眼神也不曾动一下。

傅呈几乎要以为他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但他的话音落下,对方却回答了他。

“老师去岛里了。”他平静地道,“他说要拍个存货vlog。”

傅呈开始往楼下走。

他每走一级,老旧的楼梯就发出不堪承受般的“吱呀”响声。

一直走到最后一阶,傅呈停在了顾星熠面前。

他们距离咫尺之遥,但谁也没有触碰到对方。

白衬衫勾勒出男生清瘦的腰线。

他的手微微撑着洗手台,白皙纤秀的手背显露出些微的青筋。

他轻轻地说:“好巧。我们第一次见面,好像也在洗手间。”

傅呈喉咙发干。

空气中寂静了整整半分钟。男生抬起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几乎颤抖:

“傅呈。”

他轻轻地问:“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作者有话说:(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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