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 傅呈仿佛都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潮汐声。

最深的梦魇乍然成真,真实也仿佛变成了虚幻的梦境。他这个时候才发现,顾星熠的眼睛很红, 却不像是哭过。

那双漂亮清透的眼睛里含着倔强, 那是一种情绪到达顶点之后, 大脑反而极度清醒之下的冷静。

顾星熠一向是温柔的、内敛的。

他看上去总是礼貌又温和。而在《春潮》剧组呆了许久之后, 大约是他相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总是年纪偏小、他又跟环境熟悉了的缘故,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放松,脾气好得工作人员都很宠他。

他从未见过顾星熠如此紧绷的样子, 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傅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种时候,他讶异于自己还能保持一定的理智。

他缓缓地道:“谁和你说了什么么?”

应当不是解夕朝, 他冷静地想。

解夕朝刚刚和他谈了心,他早已猜出当初顾星熠进组有他的手笔。

但这两天顾星熠状态都很正常,不像是知情。解夕朝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这种事,要说早就说了。傅呈想,解夕朝应该是想给他自己坦白的机会。

傅呈:“……”

他很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 顾星熠开了口:“你不需要知道。”

傅呈:。

那就是, 其实已经有人告诉了顾星熠一切。

而现在对方的问题, 其实只是知晓谜底之后的质问。

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他径直道:“不是。”

两个字落地,傅呈看到顾星熠眼中骤然浮现的, 尘埃落定后的恍惚。

他轻声问:“……是什么时候?”

“你还没出道的时候。”傅呈道,“某一次活动。”

他停顿了两秒:“你应该没有印象了,当时我们也没有说过话。”

顾星熠蹙着眉,努力回忆。

傅呈的话说得言简意赅, 并不是他记得不清楚。

只是这一次初遇现在对于他来说仿佛一切的根源,他的潜意识让他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

他以为这样模糊的表述,顾星熠应该是想不起来的。

但是对方停顿了两秒,似是已经找到了答案:

“电影节那次?”

傅呈垂了眸。

有了线索,答案呼之欲出。

再开口,顾星熠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电影节那次,我在后门口遇到的那个人是你。”

傅呈顿了顿:“原来你还记得。”

-

其实也确实没道理。

那个时候他已经几乎半退圈了,基本不参加什么圈内的活动。

只是刚巧,这次的电影节上有一部他参演的电影,导演和他关系还算不错。导演想谈合作,为了帮他一把,他出席了。

这样的宴会很无聊,对于他也没有任何的助力。

合作谈得差不多了,他也不想再呆在空气都浑浊的宴会厅内,索性出去抽了根烟。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顾星熠。

男孩儿身上是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演出服。

感谢这身演出服,让他迅速地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刚刚开场表演的一个男团——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Apex甚至都没出道。

对于爱豆,傅呈基本是无感的。

在他看来,娱乐圈大部分的明星都是资本的产物,而偶像流量无论男团还是女团,更和被资本包装好的流水线商品几乎没有两样。

商品再精致、再漂亮,没有灵魂,跟空心娃娃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他对第一感想。

然后他发现,顾星熠在吃东西。

长相格外出挑的年轻男孩子,台上台下都光鲜亮丽。

但他此时此刻正躲在灯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吃目测不超过十块钱的面包,狼吞虎咽。

在那一刻,傅呈仿佛短暂地触碰了这副漂亮的皮囊最深处那颗鲜活的灵魂。

他觉得这个画面实在是很有意思。

很……生动。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男孩儿跟他见过的很多人应当都不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

傅呈没有主动跟人打招呼的习惯,一般他出现的地方,到处都是谄媚之声。然后他发现,男孩儿等了他几秒,发现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之后,就挪开了视线。

傅呈确凿无误地看到了他甚至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专注地开始吃他手上的草莓果酱面包,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珍馐美味。

这天傅呈一直到晚宴结束才离场。

离场之后,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

“帮我查一下今天表演的那个男团叫什么。”他道,“基本信息给我一下。”

不多时,当时参演的练习生所有人的简历都放到了他桌上。

他径直翻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照片旁边的名字:

顾星熠。

*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但就连傅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他们的相遇记了两年。没有什么惊涛骇浪的情节,没有什么动人心弦的故事。

相较之下,郁卓宏和许苓的初遇都比这要隆重。

不过顾星熠不记得他这件事,他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原因,倒是可以理解。

当时顾星熠在黑暗中,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对方被乍然透出来的刺眼光线刺激得条件反射就闭了下眼。等对方恢复视力,他应当已经把门关上了。

如果不是刻意辨认,没有注意到他的长相也很正常。

果不其然,顾星熠道:“……当时,我其实没有看清你长什么样。”

傅呈平静地说:“我猜到了。”

他讶异于此时此刻空气中气氛的缓和。

在他的预想中,顾星熠在意识到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不知情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濒临破裂。

可事实上,顾星熠在不记得他长相的情况下,也能这么快想起来他,这已经让他有些意外。

这场回忆不知道对于顾星熠来说是什么样的,他从前以为是寡淡如水,抑或是干脆没有留下回忆。

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

但他很快又发现,不重要了。

因为顾星熠的下一句话是:那么,我当初进组,和这一面有关系吗?”

他真的,非常认真。

傅呈想。

这句话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断。

像是有另一个自我,跳脱出傅呈的身体,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场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谈话。

审视的结果之一,是:顾星熠从未如此认真。

他神经紧绷又冷静,思路清晰又单刀直入。傅呈清晰地意识到,今天,或许就是他所有担忧的终点。

无论结果好还是不好。

片刻的静默后,他说:“有。”

在那个刹那,他看到了顾星熠眼中似乎乍然破碎的、自己的倒影。

顾星熠抿紧了唇,他道: “你向宣扬提议的让我演许苓?”

“不是我,是我和宣扬一个共同的朋友。”

“……直接说吧,反正也和你说过,骆一珩。他不算我的朋友,是我的表弟。”

“是你把他介绍给宣扬的?”

“不是,他们之前就认识,有过交集。”

“你知道他推荐我这件事。”

“我知道。”

“什么时候?”

“很早。当时宣扬都还没确定一定要拍这个项目,我也没答应。准确地说,你进组,才有了《春潮》。”

“你知道,但没阻止吗?”

“……我知道了,你没阻止。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么能想起来我,又推荐我?”

“是因为你们都觉得我很适合许苓吗。”

“星熠。”傅呈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不常这么叫顾星熠。

不带姓的两个字称呼,亲切有余暧昧不足。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顾星熠年长的哥哥,或者前辈。

他抬起头,看向顾星熠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他轻声说:“其实你知道答案。”

顾星熠眼睫一颤。

傅呈不知道告诉顾星熠这一切的人是谁。但既然决定了要把这件事告诉顾星熠,那么就必然不是只为了和他拉家常。

这个人一定是对事情的全貌有了大概的了解,且怀有让他们俩因为这件事有嫌隙的目的。

他必然知无不言。

所以,顾星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基础信息。

他一直在想,顾星熠当然不喜欢他。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基于爱情的喜欢,还有近乎友谊的亲近和好感。那么这种好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顾星熠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

之所以反复确认,只是想给他自我辩驳的机会。

可是……

傅呈想,他确凿无误,不是什么好人。

“你可能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傅呈道,“但事情其实很简单。”

“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怎么说的。”他慢慢地道,“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不怪宣扬,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和一珩的关系。纯粹只是受了一珩的引导。”

他停顿了两秒,说出下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很重地割了一下。

但是他还是很平静、很清晰地把这句话说完了。

“这件事也不怪一珩,如果不是我。”他道,“一珩不会这么做。”

谁都没有错。

顾星熠最无辜,宣扬是被利用。

至于骆一珩,作为兄长,傅呈本身就有一定的教导责任。

更何况,从他知道了这件事甚至推波助澜开始,他就变成了这件事的元凶。

因为他才是那个获益者。

他才是那个,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一切当作棋局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至于为什么一珩要为了我这么做,你适合许苓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知道我曾经调查过你,对你很感兴趣。”

顾星熠看着他,喃喃:“……可我们只见过一面。”

他对“喜欢”的定义太狭隘。

在他眼中,喜欢一定是细水长流之后的日久生情。

是冬日里被壁炉烤得温暖的栖息地,是春日拂过脸庞带着花香的微风,是灵魂伴侣,是心意互通。

可以是很多东西,但不会是只言片语都没有、眼神交汇就精心筹划的棋局。

他的话音落下,傅呈没有说话。

他知道顾星熠不是不懂。LK

所谓的“不会”,只是顾星熠以为的“不会”。

对傅呈来说,这些稀松平常。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第一次他们拍摄亲密戏之时就已经告诉了顾星熠。

色相不能衍生出真心,但衍生出欲.望,却很容易。

-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都维持着僵持的姿态。

傅呈起先只是想让顾星熠消化,但很快他发现,顾星熠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难堪。

他应当回应傅呈,但他迟迟没有开口。

傅呈起先以为那是没有想好措辞,但后来他意识到,只是因为顾星熠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口那些真相。

真相是,他被上流社会高高在上的男人当成一时兴起的猎物,因为有拍戏作为借口所以可以随意对待的玩物,是被凝视的客体,是被放在货架上的商品。

这些话,那么自尊、那么自爱的顾星熠怎么说得出口。

傅呈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定了定神,下意识地想要去牵顾星熠的手,却被猛地一下甩开。

顾星熠退后了两步,脸色苍白。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可傅呈眼睁睁地看着他张了张口,整整半分钟,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半分钟后,顾星熠轻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傅呈的心脏突然闷痛了一下。

“我也不是……”顾星熠语调茫然,“我自己也不想长成这样的啊。我……”

他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一些炫耀的嫌疑,毕竟长相优越这件事在绝大部分场合是一件确凿无疑的好事。于是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他确凿无疑地因为这件事感觉到了极端的痛苦和无措。

他慢慢地,很轻地说:“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知道吗傅呈。”他突然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是不懂。”

“在你之前,就有很多人给过我这方面的一些暗示。包括一些应酬和酒局,我……”他说,“当时公司都帮我挡掉了,但杨哥跟我说,也应该让我知道一下,这个世界上坏人比我想得多。我当时对他说,可是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杨哥对我说,他们不需要了解我。”

他顿了顿,“原来你也是‘他们’。”

*

顾星熠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扭头就走。

他没能走成,因为傅呈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力地挣扎着,但是这个时候,一个被他遗忘的知识才终于发挥了作用。

傅呈几下就把他的双手制住,顾星熠被迫被他拽回了洗手台前,他的腰撞向洗手台的边沿,却在真正冲撞上去时被一双手挡住。

被惯性撞击的刹那傅呈痛得面容扭曲了一下,但他眼下已经顾不得这些,他看着顾星熠已经通红的眼睛,用最快的语速说:“没你想得那么不堪,顾星熠。”

“不要把我跟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相提并论。”他低声说,嗓子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音色,“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有浅薄的私心,但如果我只是想接近你,又何必在项目还不确定的时候就投资《春潮》。”

顾星熠看着他:“但你也没有答应出演,不是吗。”

傅呈闭了闭眼。

“是。”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因为你答应演许苓了我才会进组。”

“所以你借着演亲密戏做你想做的。”顾星熠眼神定定的,轻声道,“傅呈,你让我私下找你对戏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自言自语一般,“对了,也不能怪你。”

“其实你表达得很明显了。”他声音颤抖,“是我,是我自己……”

他说不出那样的话,傅呈眼睛通红。

他说:“你什么?你不是把我当郁卓宏吗?你的对戏一点私心都没有,你有什么自责的必要?”

顾星熠张了张口。

傅呈说这句话并不是想跟电影里的人争风吃醋,他只是想让顾星熠停止这种自虐般的自轻。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全然是他的错误,顾星熠还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顾星熠做错了什么?他全世界最无辜。

他只是倒霉地进了这个组,又倒霉地遇上了他。

然后他又突然想到,其实他带给顾星熠的痛苦远远不止曾经的欺骗。

不,傅呈想。

其实他就是顾星熠的痛苦根源。

顾星熠什么都不缺。

他有自己热爱的事业,不缺钱,不缺爱。

哪怕是想要当演员,他完全可以选择一部更好的、更安全的戏。就像当初杨立杉说的,有解夕朝,每条路对顾星熠来说都是康庄大道。

是他有私心。

他要把小神仙从云端拉入凡尘俗世。

童年的伤痕或许会随着时间治愈,但《春潮》带给顾星熠的痛苦却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忘了。

到现在顾星熠还在出戏入戏的泥潭中挣扎。

而他当时风轻云淡地对杜威说,培养感情有很多种方式。

傅呈闭了闭眼。

顾星熠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我把你当郁卓宏?傅呈,你是真的觉得我一直把你当成郁卓宏的替身吗?我……”

傅呈听到自己说:“……我没这么觉得。”

“但小熠。”他说,“你不该遇见郁卓宏,也不该遇见我。”

顾星熠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傅呈,眼角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

傅呈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应该遇见我,没有我,你会有更好更幸福的人生。”

顾星熠就该永远无忧无虑。

他喜欢演戏,他就应该演一辈子的戏。

他喜欢他的朋友、老师,他就应该和他们一辈子在一起。或者结识新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有源源不断的人会想要对顾星熠好,不求回报。

他不适合恋爱,那些肮脏的、原始的欲.望不配放在他的身上,那他也可以不恋爱。

这个世界上恋爱从来不是必需品。

傅呈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原来的他,他在说,把他留下来,用能见光的、见不得光的所有手段,把他留在身边。要不然,你做了这么多有什么意义?顾星熠最心软,他会原谅你。

而另一半,是一个陌生的,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那一半说,傅呈,你说着喜欢他,做的却全是伤害他的事。

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他心乱如麻,几乎是有些恍惚地抬头。然后,他看到了顾星熠平静的、却又像是尘埃落定的眼神。

他说:“你不想要我了,傅呈。”

傅呈张了张口。

“不用解释。”顾星熠吐出了一口气,“我看得出你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突然轻轻地笑了笑。

这个笑很温柔,很漂亮,说出的话却让傅呈心脏骤然一跳。

顾星熠轻轻地、平静地说:“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上卷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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